《小明做错了什么》席梦

2、罚站 有些人课上

　　陈小明认错认得很快，快得让遇宁远都有点意外。

　　“我错了。”陈小明垂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语气无比诚恳，“上节课我不该骗你，更不该按你脑袋。同桌，远哥，松手呗？一会儿老师该看见了。”

　　桂花香气混着遇宁远身上极淡的、像是某种冷冽草木的气息，一个劲儿往陈小明鼻子里钻。

　　他感觉到扣在自己腰侧的手指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力道。

　　就是现在！

　　陈小明心里一声欢呼，蓄谋已久的反击瞬间发动。

　　他没去挣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而是将全身重量猛地向后一沉，同时空闲的左手狠狠抓住自己凳子的前沿，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前一拉！

　　他算盘打得好：遇宁远现在一只手攥着他，另一只手扣着他腰侧的板凳，只要他猝不及防这么一拉一撤，遇宁远重心势必不稳，就算不摔，也得狼狈地晃上三晃。

　　到时候他就能挣脱钳制，反将一军。

　　理想如饱满的肥皂泡。

　　凳子腿刚离地，陈小明便心道不妙。

　　重心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往后倾倒，他的视野里天花板和日光灯管急速旋转，手指本能地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完蛋了。

　　后脑勺着地的画面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

　　然后一只手穿过他后腰，把他捞了回来。

　　预想中屁股着地的疼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腰间骤然环紧的手臂，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侧脸重重磕在对方锁骨上，有点硬，撞得他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漫上生理性的水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教室里那催眠般的讲课声，粉笔划过黑板的“哒哒”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一片死寂。

　　陈小明僵硬地、一点点抬起晕乎乎的脑袋，首先看到的是遇宁远近在咫尺的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然后，他顺着遇宁远没什么情绪的视线，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讲台上，数学老师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这个角落。

　　前排的同学齐刷刷扭过头来。

　　四十多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两个人身上。

　　陈小明能看见黎落转过来时脸上那种看戏看到高潮部分的兴奋表情，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

　　陈小明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空白了。

　　像有人在他脑海里打翻了一盒白颜料，所有的思维都被覆盖，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能感觉到遇宁远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在众目睽睽之下，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松开了。

　　热度撤离，带起一小片皮肤的战栗，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消失了。

　　他像被烫到一样，手脚并用地从遇宁远身上弹开，手忙脚乱地去捞自己滑出老远的凳子。

　　塑料凳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刺啦”一声，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遇宁远倒是淡定，只是抬手随意地掸了掸刚才被陈小明压出褶皱的校服前襟，然后慢条斯理地坐正了身体，仿佛刚才那个把人紧紧搂在怀里的人不是他。

　　“有些同学啊，”数学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课上着上着，就开始打情骂俏了？”

　　“打情骂俏”四个字被他咬得又慢又清晰，带着一种老学究特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阴阳怪气。

　　前面的同学扭着头的角度更大了，目光里充满了好奇、探究和憋不住的笑意。

　　“玩得开心吗？”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在陈小明和遇宁远之间来回扫视。

　　两人同时疯狂摇头，频率和幅度都高度一致。

　　“在下面表演多没意思啊，”老师点了点头，语气堪称和蔼，“在下面表演多没意思呀，到讲台上给全班演一下吧，让大家都开心开心。”

　　陈小明立刻把头低了下去，低到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他盯着课本上那个写到一半的函数解析式，假装自己是聋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旁边传来遇宁远没什么波澜的声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老师，我社恐。”

　　“噗——”不知是谁先没忍住，漏出一声气音。

　　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整个教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连一向严肃的数学老师，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行，社恐。”老师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止住笑声，“那后边站着去，面壁思过。别耽误其他同学听课。”

　　陈小明如蒙大赦，又羞又臊，垂着脑袋像只鹌鹑一样站起来。

　　起身时，正好对上前面黎落扭回来的脸，她冲他做了个清晰的口型——活该。

　　陈小明：“……”

　　他愤愤地瞪了黎落后脑勺一眼，磨磨蹭蹭地挪出座位。

　　遇宁远已经先他一步走到了教室最后面的墙边，身姿挺拔，侧脸淡漠，肩膀靠着墙，姿态比坐着的时候还散漫，像是罚站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发呆。

　　教室里的讲课声重新响起，但后排这块小小的角落，气氛却微妙地凝滞着。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估摸着老师的注意力转回了黑板上，陈小明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人，从牙缝里挤出气音：“都怪你！”

　　要不是遇宁远先扣他凳子，哪来后面这些事。

　　遇宁远没动，目视前方墙上的“勤奋笃学”标语，同样用气音回敬：“你先乱动的。”

　　“我那是自卫反击！”

　　“我那是正当防卫。”

　　“你睚眦必报！小肚鸡肠！”陈小明的气音都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蠢而不自知。”遇宁远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反弹。”

　　“再反弹！”

　　“超级反弹。”

　　“你——”

　　“陈小明，遇宁远。”老师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和蔼”来形容了，那是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看来后面地方太小，不够你俩发挥？”

　　陈小明和遇宁远瞬间闭紧嘴巴，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

　　“出去。”老师指了指后门，言简意赅，“走廊上站着。”

　　……

　　秋日的走廊，穿堂风带着凉意，掠过少年人的衣服下摆。

　　陈小明和遇宁远一左一右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中间隔着能再站一个人的距离。

　　陈小明靠着墙壁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耳廓还是红的。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点自暴自弃的赌气。

　　“我要冷暴力你。”

　　遇宁远闻言，微微侧首垂眸。

　　陈小明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因为刚生过气还带着一点水光，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宣布。

　　“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跟你说话了。”

　　说完就把脸重新埋回去，头顶对着遇宁远，黑发软趴趴地垂下来，露出后颈一小截被衣领蹭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阳光落在那上面，把那点红映得像花瓣边缘半透明的颜色。

　　走廊空旷，他的声音带着点回响，显得格外有气势。

　　“陈小明。”遇宁远叫了一声。

　　陈小明心里哼了一声，不理。

　　“同桌。”

　　陈小明把脖子梗得更直了些。

　　“灼灼。”

　　陈小明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顽强地维持着冰冷的姿态。

　　竟然叫他的小名，犯规。

　　旁边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遇宁远的声音忽然变了。

　　“我错了。”

　　陈小明愣了一下，抬起头。

　　遇宁远背靠着走廊的墙壁，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嘴唇抿着，唇角那颗痣随着下颌绷紧的动作微微往下坠，眼睫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睛里的神情。

　　“真的错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哽咽着，“你别不理我。”

　　不是，自己就是开个玩笑啊。

　　冷暴力什么的，撑死了能坚持十分钟，遇宁远平时看着什么都在意、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怎么被他说一句就——他真没想把人弄哭啊。

　　“哎哎哎你别——”陈小明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蹲得太久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扶着墙稳住自己，两步凑到遇宁远跟前，“我开玩笑的，真的是开玩笑的，我没有真的不理你，你看我这不是跟你说话了吗。”

　　他仰着脸看遇宁远，眼睛里带着真切的慌乱，眉毛皱成一团，嘴唇因为着急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贝齿和里面更嫩一点的嫣红。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行不行，你别哭啊。”

　　他伸手去拉遇宁远的袖子，轻轻拽了两下，像某种小动物用爪子扒拉同伴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味道。

　　遇宁远抬起头。

　　没有发红的眼眶，没有湿漉漉的睫毛。

　　清澈的天光落进他眼底，那瞳仁是偏浅的琉璃棕色，此刻映着走廊尽头窗户的亮斑，清晰得能看见小小的、慌张的陈小明的倒影。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唇角那颗痣随着笑意往上牵，连带着眼睛也弯了，里面盛满了得逞后的笑意，哪里有半点哭过的影子。

　　陈小明的手僵在他袖子上。

　　“你——”

　　遇宁远笑出了声，肩膀靠着墙，整个人放松得不行，看着陈小明从慌张到愣住再到明白过来的表情变化的全过程，像看了一场很精彩的短剧。

　　“遇宁远你装哭？！”

　　陈小明气得声音都劈叉了，一巴掌拍在遇宁远胳膊上，力道不轻，拍完自己手心都红了。

　　他又气又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又被理智强行压下去，导致整张脸的表情介于炸毛和憋笑之间，眉毛皱着，眼睛却弯弯的，鼻尖因为刚才的着急还泛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粉色。

　　“你幼稚不幼稚！多大人了还装哭！”他压着声音骂，眼角却也被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气出来的。

　　遇宁远歪着头，唇角那颗小痣随着笑意愈发明显，他学着陈小明刚才的语气，慢悠悠道：“我错了，灼灼，我以后不瞎装了，咱俩好着呢，是不是？”

　　“是你个大头鬼！”陈小明飞起一脚，轻轻踢在遇宁远小腿上。

　　遇宁远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更大了些。

　　走廊另一端似乎有巡视的老师经过，两人瞬间又恢复了那副“面壁思过”的乖顺模样，肩并着肩，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