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春月》骨泠泠

2、2 吃糍团

　　月亮圆缺了几转年华，正月悄然长大，出落得越来越像圆月，一张小嘴更是歪理不断。这不，大清早就把树根气得直吹胡子。

　　“你再说一遍！”树根冲着正月嚷嚷。

　　“我不想上学堂。”正月自知理亏，难得底气不是那么足。

　　“你这个年纪不去学堂你想干嘛？”

　　“我这个年纪可以和师傅您去摆摊……”

　　“你想都别想！”树根一口否决。

　　“我就是不想上学堂，”正月还是怕将师傅气坏了，忙不迭抱着树根的腿软声哄着，“师傅最好了，学堂里都没人和我玩……”

　　树根一下抓住了重点：“他们欺负你？”

　　正月赶紧摇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我不喜欢读书，我想去摆摊，我不想让师傅那么辛苦。”

　　树根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正月是个聪慧的小孩，他蹲下来按住正月的肩头，说得极其认真：“摆摊不是长久的事儿，师傅让你去学堂读书，是想让你去多交交朋友，多识得几个字，日后能明事理就行。”

　　正月瘦瘦的肩头感受到师傅的温暖可靠，看到枯瘦干瘪的双手留下的操劳。她其实喜欢在学堂读书，也不害怕那些讨厌的小孩说她是没娘要的孩子。她早就知道师傅那些话是哄她玩的，娘早就不要她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只有师傅这一个亲人。

　　道观香火也不是很好，师傅每天摆摊写符才勉强供她去学堂，她不想让师傅那么辛苦，她想要师傅痛痛快快喝酒，大口大口吃肉。

　　正月不说话，低着头也不看树根，树根知道正月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不管怎么样都是要做的。他缓了一口气，同正月打着商量：“将这一年读完好不好？”

　　正月执拗地摇摇头，低声道：“不好。”

　　“算了算了。”树根也不愿深究，正月她只要平安快乐就够了。

　　正月紧紧抱住树根，毛茸茸的脑袋在树根肩头蹭了蹭，甜兮兮哄道：“师傅最好了，我最喜欢师傅了。”

　　树根闻言，心里那些小疙瘩也没了，摸着正月脑袋揉的开心。

　　正月当日还是咬着牙去了学堂，师傅说了，今天最后一天得好好和朋友告别。正月想了想学堂确实还有两个人在等着自己，收拾收拾旧布包走了。

　　道观和学堂离得极近，正月刚过青石桥，就看见了程时和段西姮。程时蹲着，嘴里还叼了根狗尾巴草，段西姮站在大青石上翘首以盼。

　　“正月！”段西姮挥挥手大声招呼着，利落地从大青石上跳下。

　　“来了来了！”

　　正月一步并两步，朝着友人跑去，拉住段西姮小手：“走吧。”

　　段西姮瞥了眼后面游荡的程时，小声问道：“你师傅同意了吗？”

　　正月点点头，道：“最后一天了，明天我就不来了。”

　　“你和程时讲了没有？”

　　正月摇摇头，段西姮轻叹了一口气。

　　进了学堂，正月和程时是同桌，二人一同坐在最后一排。

　　程时憋了半天，用胳膊捣了捣正月：“你和段西姮在前面说什么呢？”

　　正月觉得这恰巧是一个时机，平静道：“我不念书了，今日是最后一日，师傅让我来和你们告别。”

　　程时一下子僵住了，磕巴问：“不不读了？”

　　正月将书本拿出来，很淡定地“嗯”了一声。

　　等到放学，程时的魂才堪堪回过来，眼巴巴瞅着正月：“为什么？”

　　正月觉得奇怪，什么为什么，贴心地考虑了一下程时的智商，解释道：“我不喜欢念书。”

　　程时落魄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振奋起来，问道：“我和段西姮以后还能去找你玩吗？”

　　正月真担心他这个智商以后怎么接管家里的酒楼，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段西姮收拾好也走了过来，正月一把抱住段西姮，学着师傅的口吻：“西西，学堂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揍他们！”

　　松开后瞧着眼巴巴的程时，正月颇为忧心：“你好好听先生上课，保护好西西。”

　　三个小伙伴在平溪边抱了又抱，正月好不容易哄走了两人，踏上青石桥朝着道观走去。

　　日子就像平溪的水，悄无声息一晃数年。

　　小镇日子平淡又日常，正月和树根两人在拉锯中达成了共识，正月出去摆摊招揽生意，树根留在道观里招待那些香客。

　　“瞧一瞧，看一看，算命写符送许愿带，可免费去道观祈福！”

　　正月坐在摊边喊着，日光晒得脸红扑扑的，十七八岁正是奋斗的年纪，脆生生的嗓子加上清丽的样貌吸引了不少人。当然少不了段西姮和程时这两个托儿，正月一喊完，三人眼神迅速交换，段西姮吊着嗓子就上场了。

　　“道长啊，我可算找到您了，”段西姮拿出一张符，手指夹着故意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随即眼神示意程时上场，“这个桃花符可帮我大忙了，那天请完我就遇见了他……”

　　“娘子啊！”程时故作惊讶演技浮夸，指着端坐着的正月，“这难道就是那位道长？那位样样精通的道长！咱可得好好感谢她，要不是她，我也遇不见你啊……”

　　“这么灵，道长我也要！”

　　“我先来的，道长先替我写！”

　　“别挤别挤，人人都有份！”正月努力维持着秩序。

　　“写完符可免费领取许愿带，可以去小镇上的道观祈福，保准的！”

　　“……”

　　人群拥挤在一起，有两人就被挤到了街角，一人把玩着折扇，笑嘻嘻问道：“周兄，小镇一直这么热闹？”

　　周言春立在树阴下，抬眼望着忙碌的少女，半晌才回应：“嗯，一直热闹。”

　　李奕收起折扇，顺着周言春目光看去，了然一笑，笑着打趣，道：“周兄也上去求个符？”

　　周言春却轻笑着摇摇头：“走了。”

　　日子还长，机会多的是。

　　周言春是小镇的学堂先生，在小镇呆了将近两年。原先的先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管束不了那些调皮的娃娃们。当地官员特意上书朝廷请派先生。可有着大好前程的那些人哪里肯来这个小镇？也就周言春，想着自己就是从小镇考出去的，如今回来反馈小镇倒也不错。

　　身边跟着的是李奕，是周言春在京城结交的朋友，铁了心要学医，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干脆心一狠，来投奔周言春了。

　　周言春带着李奕去了镇上的药铺，作为介绍人，他仔细交代了双方情况，药铺老板一听李奕自小学医，又加上周言春做担保，立马答应下来。回到住宅后李奕已经走不动路了，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周言春依旧直挺挺坐着，不急不慢喝着茶，看了眼渐渐昏黄的天色，道：“我去学堂那再转一圈。”

　　李奕实在佩服周言春的精力，忙着摆摆手：“不去不去，你自己转去吧。”

　　“好。”周言春喝完茶，立刻出了门。

　　周言春沿着溪边慢慢走着，远远瞧见了收摊的正月，顺手理了理衣衫，走上前去。

　　“正月姑娘，好巧。”周言春走到桥头，语气自然。

　　正月正活动着酸痛的肩颈，这一日实在累人，得亏程时和西西帮忙，她呼出一口气来，准备一股气爬上小桥回家去。

　　闻言偏头一看，正月礼貌应道：“周先生好。”

　　“我正巧从学堂出来，准备回家，听闻正月姑娘写的符极灵，可否替我写张符？”周言春顺手接过正月手上的东西。

　　“嗯？”学堂先生也会信这个吗？正月想了想，“先生不着急我就明日再给你，我今日携带的符纸都用完了。”

　　周言春自然是愿意的，明日就又有了见面的理由，笑道：“自然可以，我先帮正月姑娘将东西拿回道观吧。”

　　“……”正月其实不想麻烦他，但周言春已经抬脚上桥了。

　　“麻烦先生了。”

　　周言春大步走在前面，和正月保持着能听见彼此说话的距离，正月走得有些慢，跟在周言春后面，想着该怎么还这份人情。

　　风清水缓，二人踏着青石阶，周言春轻声提醒：“正月姑娘，小心台阶。”

　　“好……”

　　正月终于看见了道观的破门，顿时快步走上前去，从周言春手里接过那些东西，道：“多谢先生了，我明日一早就将符送到学堂去。”

　　正月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磨蹭间，道袍里居然掉出了一朵桃花来，正巧落在正月鞋边。是程时折的一枝，正月说她不好拿，程时就左挑右捡折了朵最鲜活的下来。

　　“符不着急的，”周言春目光落在正月鞋边，弯腰捡起，指尖捻着桃花转了转，顿了顿将它轻轻掖在正月指缝中，“正月姑娘，桃花有些焉了，学堂附近的桃花开得正好。”

　　“……”正月有些无奈，她不喜欢花，她只喜欢银子。

　　“正月姑娘，我先走了。”

　　“先生再见，多谢先生。”

　　正月说完转头就进了道观，喊道：“师傅师傅！我回来了！”

　　“诶，来了来了！”树根赶紧迎了过来，接过正月手上的东西。

　　周言春捻过桃花的指尖被他搓得通红，回去后脸色一般，平时如沐春风的淡然消散了很多，日常清明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李奕看不懂脸色，还巴巴向前凑：“我饿了，你会做饭吗？”

　　“不会。”周言春说着瞎话。

　　“你饿吗？我们喝酒去？”

　　“我不饿。”说完带上了房门，留下一脸茫然的李奕。

　　“你吃独食！”李奕愤愤喊着，折扇一开，“那我就自己去喝酒！”

　　李奕左手提着烧鹅，右手提着烧饼，再找一家可以喝酒的酒楼就完美了。眼一亮，发现那个“竹西”酒楼，当即快步走去。

　　店里人不是很多，李奕找了个正中间的位置，大大咧咧坐下，东西摆了一桌，喊道：“小二，上酒！”

　　此时正月拿着师傅的酒壶也进来了，程时在二楼栏杆处靠了好久，一间正月甩甩酸痛的胳膊跳着就下楼了。

　　“正月正月！”

　　这一嗓子，李奕扶着下巴一看，这不是今天卖符的那个姑娘吗？

　　“嘘。”正月提醒程时，这动静也太大了吧。

　　“正月，你来帮师傅打酒啊？”程时恢复正常音量，嬉皮笑脸问道。

　　“当然，不然我拎着酒壶干嘛？”正月挑了挑眉。

　　“正月，我家酒楼新出了糍团，我们一起尝尝好不好？”

　　正月摇头，正想拒绝，掌柜的正好出来了，笑着打趣：“这不是小正月吗？我家糍团可好吃了，你和这臭小子一起尝尝吧。”

　　说完不给正月拒绝的机会，指着李奕旁边的桌子道：“坐那去小正月，我去后厨给你拿糍团去。”

　　程时一边拉着正月，一边偷偷给他娘比了拇指。

　　李奕尽收眼中，摸着下巴得出一个结论，这小子喜欢这姑娘。

　　可又转念一想，不对啊，老周今日看这姑娘的眼神，不就是春心萌动、铁树开花？完蛋了，他多个情敌，李奕幸灾乐祸地暗笑，让他不出来陪我吃饭，活该！

　　高兴的他又喝了一杯酒。

　　糍团很快被端了上来，白胖胖的，极为喜人。正月拿起一块尝了一下，甜甜糯糯的，还带着芝麻香，她很喜欢。

　　程时拉着正月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正月眯着眼慢慢吃着糍团，有一搭没一搭附和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知道租赁文书怎么写吗？”

　　程时一愣，难得不好意思道：“不知道，我帮你问问我娘。”

　　李奕听了半天，重重放下酒杯，当机立断对着正月说：“姑娘，我认识一个人会写租赁文书。”

　　周兄，虽然你对我不仁，但我对你可谓是又仁又义。

　　正月二人皆被李奕吓一跳，正月先定下心神，张嘴就拒绝：“多谢了，但我不需要。”

　　正月经李奕这么一闹，心下想到一个人，她不如趁着明早去送符的时候，问问周言春。

　　作为答谢，正月准备给周言春带份糍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