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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咬了我一口 沈昭把顾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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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哭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蜷缩在床角,抱着沈昭给他的那条毛巾,把脸埋进去,不肯抬头。
沈昭没有急着跟他说话,而是转身去厨房热了一碗粥。
原著里写过,顾长渊在宗门里基本没吃过一顿饱饭,外门弟子食堂的人看到他就会把剩饭倒掉,他只能去后山找野果充饥。十五岁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瘦成这样,可见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沈昭端着粥回来的时候,顾长渊已经坐起来了,但依然保持着防御的姿态——膝盖收拢,双臂环抱,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喝点粥。”沈昭把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温度刚好,不烫。”
顾长渊看着那碗粥,喉结动了一下。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从被罚跪到现在,没有人给他送过一口水、一粒米。
但他没有动。
他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还挂着泪痕的眼睛看着沈昭,声音沙哑地问:“这里面……有毒吗?”
沈昭愣了一下。
他以为顾长渊是在开玩笑,但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明白了——这个少年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在怀疑,这碗粥里被下了毒。
三年来,每一次“善意”背后都是更深的恶意。曾经有人给他送过食物,他吃下去之后上吐下泻了三天,那个人站在旁边笑着说“灾星就该吃馊水”。曾经有人说过要带他离开,他跟着走了,结果被带到后山打了一顿,扔进了妖兽出没的林子。
“没有毒。”沈昭拿起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去,“你看,没毒。”
顾长渊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盯着沈昭喝过的那个碗沿,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快喝,”沈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去看看有没有干净的衣裳,你这身得换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沈昭站在窗边,假装在看那盆灵植,耳朵却竖得老高。
喝得很慢,像是怕烫,又像是在一点一点确认这碗粥真的是安全的。中间停顿了几次,每次停顿都会安静几秒,大概是在听沈昭有没有转身。
系统在沈昭脑子里冒了出来:【宿主,你刚才自己喝了一口,万一那碗粥真的有毒呢?】
“你会让我中毒?”沈昭在心里反问。
【本系统确实不会让你中毒,因为本系统没有这个功能,但本系统会为你默哀三秒钟。一、二、三。默哀完毕。】
“……你真的是废物吧?”
【本系统从不否认这一点,但宿主你刚才的行为,在顾长渊眼里大概可以打个六十分,及格了,但不高。】
“六十分?我冒着生命危险给他试毒,才六十分?”
【因为他还不能完全相信你,宿主,一个被背叛了无数次的人,不会因为你做了一件好事就掏心掏肺,你的得分会慢慢加上去的,急什么。】
沈昭深吸一口气,转身。
顾长渊已经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他抱着空碗,低着头,耳尖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还要吗?”沈昭问。
顾长渊摇了摇头,又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沈昭忍不住笑了一声:“到底要不要?”
“……要。”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沈昭又去盛了一碗。这次顾长渊喝得快了很多,喝完之后主动把碗放在了矮几上,没有抱着不放。
沈昭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自己以前的旧衣裳。他现在的身体十八岁,比顾长渊高了将近一个头,旧衣裳对顾长渊来说肯定大了,但总比那身又脏又破的灰衣强。
“先换上,回头我去给你买两套新的。”沈昭把衣裳放在床上,“你先换,我去外面等着。”
他走到门外,背靠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换衣服声。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沈昭敲了敲门:“换好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顾长渊?”
“……嗯。”声音闷闷的。
沈昭推门进去,看见顾长渊穿着他那件月白色的旧袍子,袖子卷了好几道,下摆拖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那双露出来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伤——鞭痕、烫伤、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咬过的疤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沈昭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坐过来。”他压住心里的火气,声音尽量放平,“我帮你上药。”
顾长渊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沈昭手里的药瓶,眼神里又浮现出那种让人心碎的警惕。
沈昭叹了口气,把药瓶放在桌上,退后两步:“你自己上,够不着的地方叫我。”
顾长渊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起药瓶。
他脱掉外袍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沈昭这才发现,他后背上的伤比手臂上更严重,大片大片的青紫淤血,有几处伤口已经溃烂发炎,散发着淡淡的异味。
三年的非人虐待,在这个十五岁少年的身体上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顾长渊咬着牙,把药膏往自己后背上抹,但因为够不着肩胛骨的位置,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用力,疼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沈昭看不下去了。
“我来。”他走过去,从顾长渊手里拿过药瓶,“转过去。”
顾长渊僵住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沈昭没有等他同意,直接把药膏涂在掌心,按上了他后背的伤口。
药膏接触溃烂皮肤的那一刻,顾长渊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但他没有躲,咬着嘴唇,手指握成拳,死死地攥着床单。
沈昭的动作很轻,尽量不碰到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他把药膏一点一点涂开,从上面肩部到下面腰间,从后面脊椎到前面肋骨。这个少年瘦得皮包骨,每一根骨头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就在沈昭的手经过顾长渊后颈的时候,顾长渊突然转身,一口咬住了沈昭的手腕。
不是轻轻的叼着,是真正的、用尽全力的咬。牙齿刺破皮肤,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顾长渊的嘴角往下淌。
疼。
沈昭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动,没有抽手,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顾长渊。
顾长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愤怒、试探、还有一丝几乎是祈求。他在等,等沈昭发怒,等沈昭一巴掌扇过来,等沈昭骂他“灾星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是他熟悉的剧本。
每一次对他好的人,最终都会露出真面目。与其等到后面被背叛,不如现在就撕破脸,至少……至少是他先动的手,是他先证明“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真心对我好”。
沈昭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咬够了没?够了我继续上药。”
顾长渊的牙齿顿住了。
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沈昭的伤口,血从他的嘴角滴下来,滴在沈昭月白色的袖口上,晕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他看见沈昭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我就知道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只有平静,平静得像是被咬的人不是他自己。
“……你不疼吗?”顾长渊松开口,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疼。”沈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两排深深的牙印,血珠子还在往外冒,“但你要是咬完了,我们继续上药。”
顾长渊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又开始泛红。
沈昭没有等他回答,重新把药膏涂在掌心,继续给他上药,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动作依然很轻,依然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最深的伤口。
顾长渊没有再咬他。
但他也没有放松,整个人的肌肉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着,准备着沈昭的巴掌落下来,准备着那句“灾星”的辱骂,准备着再一次被证明“你不配被温柔对待”。
可是巴掌没有落下来。
沈昭的手掌落在他后背上,带着药膏的温度和掌心的温热,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淤血揉开。
就在沈昭的灵力通过掌心渗入顾长渊体内的那一刻,顾长渊的呼吸忽然变了。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解脱的感觉。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沈昭的纯阳灵力渗入他体内的煞气中,那些常年折磨他的、让他夜不能寐的疼痛,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
顾长渊猛地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昭。
沈昭也感觉到了异常。他的灵力接触到顾长渊的煞气时,没有产生排斥,反而像是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煞气在纯阳灵力的中和下,从狂暴变得温顺,顾长渊体内那些因为煞气反噬而破损的经脉,竟然开始缓慢地修复。
系统在沈昭脑子里炸了:【检测到异常灵力反应!宿主,你的纯阳灵体与顾长渊的天生煞体产生了共鸣!这种共鸣可以缓解煞气反噬带来的疼痛!建议宿主记录这一发现,后续可用于……】
“用于什么?”沈昭追问。
【用于研究,本系统没有更多的信息了,毕竟本系统是废物。】
沈昭:“……”
他决定不跟系统计较,低头问顾长渊:“感觉怎么样?”
顾长渊张了张嘴,声音颤抖着说:“不疼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陌生了。
三年来,他几乎没有一刻是不疼的。煞气反噬的时候疼,被人打的时候疼,伤口发炎的时候疼,连呼吸都疼。他已经习惯了疼痛,习惯到觉得“活着就是疼的”。
可是现在,沈昭的手放在他后背上,那些疼痛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直到沈昭递过来一条干净的帕子。
“擦擦。”沈昭说,“上药上到一半你哭了,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
顾长渊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声音闷闷地说:“我没有哭。”
“行,你没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嗯。”
系统在沈昭脑子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黑化值:60%→55%,宿主,你手腕上的伤换来了五个百分点,本系统不知道该说值还是不值。】
“当然值。”沈昭在心里回了一句,“五个百分点呢,我这条命值钱得很。”
【本系统建议宿主不要这么乐观,原著意志不会坐视不理的,你改变得越多,修正力就越强,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手腕上多个牙印这么简单了。】
沈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后背莫名窜起的那阵凉意。
“系统,”他在心里问,“原著意志到底是什么?”
【超出本系统知识范畴,本系统只知道,它很危险。建议宿主不要过度探究。】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要你何用?”
【提供情绪价值,宿主今天也很勇敢呢,被咬了都没有哭,好棒好棒!】
沈昭面无表情地把系统的声音屏蔽了。
上完药,沈昭给顾长渊换了一床干净的被子,让他睡在床上。顾长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躺下了,但身体紧紧地贴着墙壁,只占了床的一个小角落,像是怕自己弄脏了沈昭的床。
沈昭在地上打了个地铺。
熄灯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昭以为顾长渊睡着了,正准备翻个身,忽然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你为什么对我好?”
沈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回答“因为我心疼你”或者“因为你值得被善待”这种话。对现在的顾长渊来说,这种话太假了,假到连说的人自己都不信。
“因为我怕你。”沈昭说。
黑暗中,顾长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怕我?”
“怕你以后杀了我。”沈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梦里,你最后杀了所有人,包括我。我不想死,所以我要对你好,让你舍不得杀我。”
系统在他脑子里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宿主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你疯了吗?!】
沈昭没有理系统。
顾长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昭意想不到的话。
“那你要对我好一点。”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好到我舍不得杀你。”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黑暗中,顾长渊把脸埋进被子里,藏住了自己上翘的嘴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三年来,他几乎没有笑过。
可是沈昭说“我怕你杀我”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沈昭是第一个对他说真话的人。
不是“你是个好孩子”,不是“我相信你会变好”,不是那些虚情假意的安慰。
而是“我怕你,所以我要对你好”。
很功利,很自私,很不伟大。
但是真的。
系统在沈昭脑子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息:【完了完了完了,黑化值又降了,55%→52%,宿主,你这个人有毒吧?你告诉他你会被他杀,他反而不黑化了?这是什么离谱的操作?】
沈昭在心里回了一句:“因为他是顾长渊,他不需要谎言,哪怕是善意的,他需要的是有人对他诚实。”
【……本系统不理解,本系统cpu有些过载。】
“你承认就好。”
【……宿主你嘴真的很毒。】
“跟你学的。”
【本系统没有教过你这个!】
“那就是天赋。”
系统自闭了。
沈昭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顾长渊的脸,但他能听见那个少年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
睡着了。
在这个曾经把他踩进泥地里的“仇人”房间里,在他曾经最恐惧、最憎恨的人身边,他睡着了。
而且没有做噩梦。
沈昭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三年零六个月,他要在这个时间里,把顾长渊的黑化值降到零。
很难。
但不是不可能。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那盆开着小白花的灵植上。
花瓣上还挂着顾长渊哭的时候溅上去的泪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而在天衍宗最深处的那座禁地里,石碑上的裂缝又大了一些。
那道幽暗的红光变得更亮了,像一只正在苏醒的眼睛。
虚空中,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有意思……居然真的开始改变了。”
“不过没关系,越是挣扎,摔得越惨。”
“让我看看,你能撑到第几回合?”
禁地之外,沈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