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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狗的事你问狗 林扶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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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裹着雨水,从谷口灌进来,雨水从脖颈灌进去,将蓝絮浑身都浸湿。
蓝絮把袋子搂在胸前。狂风将她的帽子吹飞,不见踪影。头发湿透之后反而不觉得凉,一缕一缕贴在冰冷脖子上,眼前能见度不足十米,她只得这样慢慢顺着山路找。
车轮碾过积水嘎吱作响,雨点砸在雨衣上无比沉重,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蓝絮分辨不清,只觉得耳边嗡嗡地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明明对方拒绝得那样彻底,她还是来了。
鸡肉泥和南瓜泥是现做不久的。她记得把它们放进冰箱的时候,心里有一个极小的声音,就这样掠过心尖——也许用得上。
山路越走越窄,忽地在拐角处有一对车灯一明一灭,像什么困倦的动物在眨眼睛。
蓝絮猛地刹车,泥水飞溅而起落在裤脚上,她也顾不得那么多,舔舔嘴角腥咸的雨水,飞快地朝车奔去。
林扶生坐在驾驶座上。身上湿了大半,怀里圈着那只母狗,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看见她的瞬间,他的眼睫颤了一下,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微微张开——那个形状像要说什么,但声音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蓝絮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母狗身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蜷在他的外套上,腹部微弱地一起一伏。眼睛半睁着,瞳仁蒙了一层灰蒙蒙的水光。
蓝絮的眸中复杂了不少,她微微垂眸掩住了情绪。
蓝絮打开袋子,取出那盒狗饭。
鸡胸肉泥拌着南瓜,是凭印象里营养表查过的配方做的。她用手捏了一小块,凑到母狗嘴边。指腹触到它鼻尖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鼻尖已全然褪去温度。
母狗的鼻子动了一下,却还是没动她的鲜肉饭。
又等了片刻。舌尖终于探出来,极慢地,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蓝絮屏住的呼吸松了不少。
她继续喂。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它。指腹偶尔蹭过它冰凉的鼻头,每次蹭过去,它都舔她一下。像是在道谢,又像是在挽留。
雨声很大。
车厢里反而显得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挡在外面,只剩下两个湿透的人和一只半阖着眼睛的狗,在一片小小的空间里呼吸。
林扶生的目光落下来。
落在她手背上,落在那被雨水浸得发白的指尖。目光十分沉重,不同于往日带着笑意的眼神,此时只剩下某种晦暗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来的。”
他终于开口。嗓音发哑,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肯出来。
“骑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林扶生用笑勉强打破,这笑声带了点苦笑,随后只是喃喃一句。
“这么大的雨。”
蓝絮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点肉泥喂完,母狗的舌头还在慢慢地舔她的指尖。
她抽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这才抬起头。
林扶生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更瘦削了。雨水的潮气将他的几缕发丝贴在额角。他的眼神中有几丝很难辨认的情绪,可又有几点明亮的光,不知是雨水还是泪。
“你说不需要我。”
蓝絮的声音不大。被冷风呛过的嗓子带着一点沙哑,这句话带着些酸涩,她说罢又笑了一下,像是在讥讽。
林扶生没说话。
“但既然你人都给我了——”
她垂下眼睫。把空了的饭盒重新装进保温袋,拉好拉链。动作不紧不慢,一样一样地来,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情绪的事情。
“那你的狗,我也得管,对吧?”
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外面的风刮得很厉害,划过车窗发出嘎吱的声响。
每一滴都落在车厢顶上,酸涩感满满爬升。
林扶生的手伸过来。先是凉意,然后才感觉到指尖搭在了她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骨节硌着她,轻轻敲了敲。
“你坐吧,等天晴了,开车回去。”
她没应。
“我不是不需要你。”
蓝絮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愣住了,眼神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林扶生,而后者没有示弱,眼尾微微上扬。
“而是作为前未婚妻,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车厢里又只剩下雨声。蓝絮猛地一咬嘴唇,有些哭笑不得,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原来你认出来了啊。”
她下意识地把手从他指尖底下抽出来,而林扶生却用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的演技太差了。”
车窗上汇成细流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破碎的面,树影和山形都模糊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轮廓。
林扶生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母狗在他们之间轻轻地哼了一声,把头往林扶生的臂弯里埋了埋。
时间在车厢里流逝得越来越慢,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长的时间,蓝絮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她想抽回去。
不是刻意的,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就像触碰了太久不该碰的东西,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判断。
就在那一瞬间,林扶生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回握,不是抓住。只是微微蜷缩,像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又像是某种挽留。
“如果我今天没有来,你的狗就死在这里了。”蓝絮忽然开口,不过是为了让气氛缓和一点,随后语气冷了一点,“你上来就质问我,对我就是这个态度吗?”
林扶生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轻笑一声。
“……本来就没有。”
“本来?”蓝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暗光里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你从前可不是这个态度。”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像在赌气了。
林扶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
“五年了。”他说,“变的比你想象的多。”
蓝絮没接话。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五年前他还没出事,还是那个在城里有两套房、开着这家宠物医院、被所有同行羡慕的林扶生。五年前她还是他的未婚妻,他们在春天看过房子,在夏天挑过窗帘,在秋天拍过婚纱照——虽然那些照片最后也没有用上。
“那你自己呢?”蓝絮问,你这么多年到底变了多少,又忘了多少呢。
林扶生没回答。
蓝絮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手背上青筋浮起,比以前瘦了太多,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的走向,指节比以前更突出了。
她从保温袋的侧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是出门前顺手塞进去的。一盒牛奶,还是温的。
林扶生看着那盒牛奶,没有接。
“我不喝。”
“你不喝也得喝。”蓝絮把牛奶塞进他手里,语气硬邦邦的,“你要是倒在这儿,你的狗怎么办?”
这话说得不讲道理,但林扶生竟然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牛奶盒的边缘,那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奶牛,笑得没心没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呢?”
“什么?”
“你淋了雨。”
蓝絮别过脸去,把自己的领口拢了拢。雨衣早就形同虚设,里面的卫衣吸饱了水,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冷。她打了个寒颤,但嘴上说:“我不冷。”
话音还没落地,她就打了一个喷嚏。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扶生的手伸向车后座,勾了一件叠在那里的外套。把狗轻轻挪了挪,然后那件外套就被递了过来。
“穿上。”
蓝絮没接:“我不需要。”
“你刚才打喷嚏了。”
“那是你在想我。”
林扶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嘴角往旁边偏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他猛地笑出声来,撕裂了这雨天沉闷的氛围。
蓝絮说完就后悔了。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脸上却还是强装冷静。
林扶生把那件外套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没有再说“穿上”两个字,也没有收回去。
蓝絮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深灰色的,很旧了,袖口的螺纹松了,有一根线头翘出来。她认得这件衣服。这是她以前送他的那一件,某年冬天她说他穿灰色好看,他就真的穿了很久。
她没拿。
但也没有推开。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中间隔着那件外套,隔着一只半睡半醒的狗,隔着满车厢的沉默和雨声。
“母狗叫什么名字?”蓝絮又开口了。
她发现自己明明心里堵着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出来的却总是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林扶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狗。狗的眼睛已经合上了,但鼻翼还在微微颤动,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没名字。”
“没名字?”
“身边那么多狗,哪知道是哪一条。”
蓝絮觉得他在呛她,言外之意有点你身边美男子那么多的意思,但看他的表情又不像是假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又沉默了一阵。
蓝絮的湿衣服贴着皮肤,冷意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里。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整个肩膀都微微发颤。她咬紧了牙关,不想让旁边的人发现。
但林扶生还是发现了。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然后他把怀里的狗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位上,又从后座扯过一条毛巾,大概是他自己用的,然后倾过身来。
动作很突然,蓝絮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条毛巾就盖在了她的头上。
林扶生的手隔着毛巾按在她的发顶,力度不大,但很笃定,一下一下地、笨拙地擦拭着。
蓝絮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动作很生疏,不像是在照顾人,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太熟练的任务。有时候扯到了她的头发,她就轻轻“嘶”一声,他的手指就会顿一下,然后放轻力道,换一个角度继续。
全程没有说话。
蓝絮垂着眼睛,看见他袖口露出的手腕,腕骨突出,青筋蜿蜒。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耳朵尖,每次碰到,她的耳朵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想说“我自己来”。
但她没有说。
“别感冒了。”他说,声音很低。
蓝絮没应声。
她把脑袋上那条毛巾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这样他就看不到她的表情了。
毛巾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洗衣粉的,还有一点点烟草的苦味。她以前在这个味道里待过很多次,在车里,在家里,在他的大衣领口。这个味道让她鼻子发酸。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蓝絮闷在毛巾后面说。
“什么?”
她的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含混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到底还能不能管狗了?”
林扶生没有立刻回答。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又摆了几个来回,他才说了一句:“狗的事,你问狗。”
蓝絮把毛巾往下扯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看向那只母狗。
狗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它说了不算。”蓝絮说。
“那谁说了算?”
“你说了算。”
林扶生转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里撞上了,不到一秒,蓝絮就把眼睛移开了。
“我说了不算。”林扶生说。
蓝絮的睫毛颤了一下:“林扶生,你真的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