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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受命于天 王城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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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之下,黑云压顶。
三千吴国铁骑肃立如林,玄色铁甲映着天边残阳最后一抹凄艳的血红,泛着冰冷死寂的光。肃杀之气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整个越国王城上空,压得城头那不足五百、且大半是老弱病残的守军喘不过气,握着劣质长矛的手,抖得厉害。
军阵最前方,一人凌空三尺,负手而立。他身着吴国将军制式的亮银铠甲,却无半点沙场悍将的杀伐气,周身隐隐有淡金色的灵光如水流淌,衣袂无风自动。正是吴国重金聘请的金丹客卿,天星门外门执事——吴破军。
他俯瞰着脚下那座矮小、破败、城墙还有多处未曾修补的越国王城,眼神漠然,如同在看一处即将被洪水彻底淹没的蝼蚁巢穴。
“一炷香。”
吴破军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城头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守军和偷偷从门缝窗隙窥视的百姓耳中,冰冷得不带丝毫人气。
“开城,献上越王赢政头颅,及越国国玺。”
“迟一刻,”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屠城。”
城头一片死寂。有年轻士卒腿一软,瘫坐在地,□□瞬间湿透。恐惧如同瘟疫,无声蔓延。
“陛、陛下……”老将军王戟须发皆白,按着腰间那柄陪伴他几十年的旧剑,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却满是灰败的绝望,“守不住了……那、那是金丹真人啊!吐口气就能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二十年前,老夫随先王征讨叛逆,亲眼见过一位吴国的金丹客卿出手……只是一指,整座三千人的军寨,连人带马,化成了血雾,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嬴政站在城楼最高处的箭垛旁,身后只跟着两名脸色惨白、却死死攥着刀柄的年轻侍卫。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破烂王袍,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更显得身形瘦削单薄。脸色依旧苍白,失血和“神仙倒”的余毒让他唇无血色。但那双眼睛,亮得慑人,仿佛有两簇幽火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
他没看城下那令人绝望的黑色洪流,也没理会老将军近乎哭泣的哀告,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残阳如血,正迅速被地平线吞没,将天边堆积的乌云镶上一道破碎的金边,宛如苍穹泣血。
“祭坛,备好了?”他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按、按陛下吩咐……设在城楼拐角……”一名内侍颤声回答,指向不远处。所谓祭坛,不过是临时清扫出来的一小块空地,摆了一张从城楼里搬出来的老旧香案,案上空空如也,连香烛都没有,只有一柄打磨得雪亮的匕首,和一只粗陶大碗,碗中盛着清水。
嬴政点点头,迈步走去。脚步很稳,仿佛脚下不是摇摇欲坠、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孤城,而是咸阳宫通往章台殿的、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龙陛御道。
城下,凌空而立的吴破军灵识早已如无形水银,笼罩了整个王城。那少年君王的一举一动,皆在他感知之中。见此情形,他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这个时候,不去整军,不去布置那可怜的城防,不去哀求,反而跑到城楼最高处……摆香案?
吓疯了?还是故弄玄虚?
吴破军心中冷笑,蝼蚁的挣扎,总是充满令人发笑的荒谬。他指尖微动,一缕淡金色灵气萦绕,已锁定了城楼上那道玄色身影。只等一炷香尽,便先取了这不知死活的小国君性命,也算给惨死的张陌师弟一个交代。
嬴政走到香案前。夜风卷着城下的血腥气和尘土味吹来,撩起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他拿起那柄匕首。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因失血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没有犹豫。
他左手握住匕首锋刃,在掌心狠狠一划!
“嗤——”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滴滴答答,落进下方盛着清水的粗陶碗中。清澈的水,迅速被染成淡红,继而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剧痛让他眉头微蹙,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却愈发清明,锐利,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他放下匕首,将流血不止的左手悬于那碗越来越猩红的水上,目光抬起,越过碗沿,投向血色褪尽、暮色四合、星辰未显的混沌苍穹。
仿佛在与冥冥之中,那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的“规则”对视。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嬴政开口,不是祈祷,不是哀求,甚至不是沟通。而是陈述,是宣告,是以血为墨,以魂为笔,在天地间刻下自己的意志。
“朕,嬴政。越国第十八代君,赢氏子孙。”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越来越近的马蹄轰鸣、甲胄碰撞、以及城头压抑的哭泣与喘息,清晰地回荡在城墙之上。
“国祚将倾,强敌环伺,豺狼踞于殿内,仙神视朕子民如刍狗。”
他目光垂落,看向碗中那越聚越多、属于他自己的血。那鲜红的颜色,倒映着他苍白却无比平静的脸。
“仙道宗门,踞灵山福地,夺天地造化,谓此乃天命。视凡人国度如牧场,予取予求,生杀予夺,亦谓此乃天规。”
“然——”
他猛地握紧流血的手掌,鲜血从指缝迸射而出,更多的血珠砸入碗中,那碗水已是一片刺目粘稠的猩红!
“天地生民,岂分贵贱?山河疆土,岂容予夺?!”
“朕,不信这天命!不认这仙规!”
“朕只信——脚下之土,既为朕土,便不当为奴役之地!头上之天,既覆朕民,便不当作漏屋之顶!”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仿佛要刺破这沉沉暮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九死不悔的决绝:
“朕此生,不求一人之长生,不慕那缥缈逍遥之仙途!”
“朕要的,是生于此间的每一个子民,无论有无灵根,无论出身贵贱,皆可昂首而行!皆能有路可走!皆得有未来可期!皆能……有尊严地活!”
“朕愿,以此身,承此国万钧之重!以此血,浇灌此土新生之机!以此魂,系于此民祸福之运!”
“朕,嬴政,在此立誓——”
他抬起那血肉模糊、仍在淌血的左手,五指箕张,带着不容置疑、不容回转的磅礴意志,向着那碗汇聚了他精气神、承载了他全部信念与决心的血水,狠狠按了下去!
“愿与此国同寿!与此民共命!!”
“此心此志,昭昭日月!此血此魂,朗朗乾坤!!”
“天地为鉴——!!!!!”
最后一个字,如同耗尽了他全部心力生命,化作一道无声却震撼灵魂的咆哮,以他为中心,轰然撞向这方天地!撞向那冥冥之中、维系运转的规则!
“嗡——!!!!!”
他怀中贴肉收藏、自登基那日便从未离身、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那方“越国国玺”,猛地剧震!不是震动,是轰鸣!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着他的胸膛!
紧接着,在所有城上城下、数十万道目光的骇然注视下——
一道纯粹、堂皇、古老苍茫到令人灵魂战栗的金色光柱,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沉沉暮色与低垂的乌云,自无尽高天之上,精准无比地轰然降临,将城楼之上、香案之前、那个按着血碗的单薄玄色身影,彻底笼罩!
光柱之中,那方灰扑扑的玉石国玺自动飞出,悬于嬴政头顶三尺之处。玉玺在煌煌金光中溶解、重塑,褪去凡石之貌,化作一方更加古朴厚重、散发着镇压八荒六合气息的玄色玉玺,底部八个古老玄奥的鸟虫篆字,在金光中流转生辉,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玉玺彻底成型刹那,一声清越龙吟仿佛自九天传来,玉玺化为一道玄金色流光,“嗖”地一下,没入嬴政眉心之中!
“呃啊——!”
嬴政身体剧震,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海量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全新的“认知”,一种浩大的“规则”,一种与脚下这片名为“越”的土地、与城中那些惊恐绝望的百姓隐隐相连的“感觉”,如同开闸洪水,冲入他的识海,与他魂魄深处的烙印疯狂共鸣、融合!
国土即疆域,亦为吾之道场!民心之向背,即为吾之法力源泉!
掠夺天地以肥己身,乃仙道。与国同强,与民共命,方为——皇道!
他“看”到了——越国方圆不足百里的疆域,在他全新的感知中,化作一幅微缩的、气息奄奄的灰色地图。王城处,有一点微弱的、摇曳欲熄的白色光点(那是还愿意相信他、跟随他的稀少民心),而大片区域是死寂的灰。城外,则是大片充满侵略、吞噬意味的刺目血红(吴国军势),以及一点让他灵魂本能预警、散发出恐怖威压的暗金色光点(金丹修士吴破军)。
他“感觉”到了——城中那几百守军身上,散发出的微弱却真实的战栗与一丝依赖;更远处街巷屋舍中,百姓弥漫的恐惧绝望里,那一丝丝不甘为奴、祈求奇迹的挣扎……这些微弱的、杂乱的、属于“人”的情绪与信念,正通过某种刚刚建立的、玄妙不可言的纽带,化作丝丝缕缕温凉的气息,跨越空间,涌入他几乎干涸的身体,汇向眉心那方沉浮的玄色玉玺。
玉玺缓缓旋转,将这些杂乱气息转化、提纯,再反哺回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力量!
虽然微弱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但真实不虚的力量,正在他这具毫无灵根、中毒未愈的凡俗躯体内滋生!驱散深入骨髓的虚弱,抚平脏腑的暗伤,补充着流逝的体力与生机!
城下,凌空而立的吴破军,脸色终于变了。
那金光!那玉玺异象!那少年君王身上骤然升起的、难以言喻的威严古老气息!还有那股……让他金丹期灵觉疯狂示警的、迥异于灵力波动的奇异力量波动!
“装神弄鬼!”吴破军眼中杀机暴涨,再顾不得什么一炷香之约。此子,绝不能留!那股力量,让他感到莫名的心悸!“攻城!先登城者,赏灵石百颗!擒杀越王赢政者,赏千金,入天星门外门!”
“杀——!!!”
重赏刺激下,三千吴国铁骑齐声发出嗜血的怒吼,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轰然启动,冲向岌岌可危的城门!马蹄践踏大地,轰鸣如雷,尘土冲天而起!
城头守军发出绝望的呐喊,勉强射出的零星箭矢,落在精良的铁甲上,叮当作响,毫无作用。
嬴政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眸中,一抹璀璨金色一闪而逝,重归幽深。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股由内而外的虚弱与濒死感,已消失大半。他抬起左手,掌心那道恐怖的伤口,竟已止血,并结上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不再看那碗彻底变为暗红色的血水,俯身,从香案边,拿起了那柄自始至终都放在那里的——越王剑。
剑入手,不再是冰冷的死物。剑身深处,一股沉寂的意志与他共鸣,一道极其模糊、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虚弱讯念,在他握剑的瞬间,流入心间:“持吾者……聚万民之念,可斩不臣……敌愈强,吾愈利……然,慎之……莫逾两境……” 嬴政心中凛然,却握得更紧。他清晰地“听”到,剑身深处,一股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与他眉心玉玺内新生的“国运”隐隐共鸣呼应的古老战魂意志,正在缓缓苏醒,发出饥渴的铮鸣。剑格上“三千越甲可吞吴”七个古字,隐隐发烫,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转身,面向城下已开始撞击城门、架起云梯的黑色死亡洪流,以及洪流最前方,那道凌空而起、指尖重新凝聚起危险璀璨金芒、脸色阴沉如水的金丹身影。
嬴政握紧了越王剑,沾染血污的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朕以凡躯,承万民之望——”
他一步踏出,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竟直接从数丈高的城楼之巅,一跃而下!
玄衣猎猎,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单剑孤身,坠向千军万马!
城头,一个紧紧抱着幼子、蜷缩在女墙后的妇人,猛地抬起头,看到那道义无反顾坠向黑暗的身影,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翕动:“陛下……陛下啊……”
“今日,便以你金丹之血,以这三千铁骑之首——”
“为朕的皇道,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