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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公交2 爱上我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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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外漆黑溟朦,水汽顺着窗上的裂纹一点点渗进来,在车窗内侧凝成朦胧的水雾。
兜帽男顶着那些鬼直勾勾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到贺知绪面前,伸出手,语气平缓带笑,是万事不入心的从容不迫:“我是祝辛,合作吗?”
贺知绪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将手掌递过去,握住那只代表合作邀请的手,唇畔的笑意被敛住,是想在同行面前摆点架子的矜贵:“灵异事件管理局的祝队长?久仰。我是贺知绪。”
祝辛能在握手时感觉到贺知绪指腹上的厚茧,分布的位置很讲究——拇指内侧,食指外侧,是典型手艺人的手。
他的视线斜斜落进开着口的包里,又收回:“纸扎术贺家的传人?失敬。”
“我只是仙官峰分家的,担不上失敬二字。”贺知绪眉梢微挑,视线在祝辛身上转了一圈,又落下:“不过我一直以为管理局都是那种和世家一样的老学究,竟然也有祝队这种性格的人么?”
“我什么性格?”听见他这带着点讽意的话,祝辛反而来了兴致,一改方才对车内环境的嫌弃,手臂支在贺知绪位置的椅背上,身子略略下压,是一种对贺知绪亲密距离的试探。他语气轻佻:“发现我和世家那些老古板不一样,所以爱上我了?”
“自恋的性格。”贺知绪从他身旁的罅隙里低头穿过,头也不回,字句掷地有声:“祝队,我不是同性恋,不吃蜜糖陷阱。”
身后,祝辛收回手臂,低低笑出了声。
车厢里的湿气变得更重了。
随着车窗上裂纹的增加,那些粘在玻璃上的水雾汇成珠,沿着车辆的内壁滑落,在地面上聚成一滩薄薄的黑水。
司机的手放回了方向盘上。中年女人的身体因为少了支撑,跌进了水洼里,迸溅出细碎水声。
在这种情况下,贺知绪一贯都是沉默的。他走到驾驶座前蹲下,毫不在意风衣的衣摆浸进了黑水中,只指尖掰弄着那个被掐死的中年女人的下颌。
驾驶位顶端的夜灯亮着光,斜斜地打在贺知绪的侧脸上,又被高挺的鼻脊截断,落了一半的阴影在另侧。明暗交界处,那张本就长得锋锐的脸更加显得冷厉几分。
他声音放得轻:“这人早就死了。面色青紫,浮肿,眼膜出现红点,生前是溺亡的。”
随着话音落下,贺知绪看见那张中年女人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一如之前那些乘客。
“……”贺知绪看着那张笑脸,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礼貌,但那吊梢眼大饼脸配上那个笑容,不但不吓人,反而显得有点……
“有点丑。”
有人替他说出了这句不合时宜的评价。贺知绪侧过脸,看见蹲在自己身边的祝辛。
祝辛伸出手,圈握住贺知绪的手腕,将那只骨节细长的手从那张脸上拉开,嘴里念念叨叨的。
“不要碰这么丑的东西,很脏,而且和你气质不符。”
贺知绪没理他,抽回手,从身前的包里摸出张黄纸,三两下叠出只小青蛙。他略一沉吟,视线在那张脸上打量了会儿,最终选择把纸青蛙搁在了女人的额心,口中念诵:
“吾与天公除万殃,化体人间做鬼王……今以纸蛙为媒,幻持神咒莫敢当,魍魉妖精皆灭亡。急急如律令。”
言出法随,有浅淡金光从纸蛙上一闪而过。女人脸上的笑意拉平,那张狰狞面孔逐渐归于平静。
祝辛挺感兴趣地蹲在旁边围观,啧啧称奇:“都说你们贺家不管是主脉还是分家的法门都和正统道家有所不同,今天倒是让我看见现场了。不向神明借力反而向自己的作品借力施咒,可真够叛逆的。”
贺知绪偏眸斜斜睨他一眼,语气平淡:“比不上祝队吞鬼驭使的神通。”他话音停了停,抬手指向后方脱离尸体站起来的神态各异的鬼:“祝队,你的自助餐来了,去吃吧。”
虽然贺知绪和祝辛聊得挺轻松随意,可车内的情况却并不是那么乐观。
就在贺知绪施咒的瞬间,车辆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猛然出现了下坠的趋势。
车窗咯吱咯吱地响着,不像被狂风吹动,反而更像落水后被水压推挤的声音,闷闷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车窗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它在摇晃中坚强地担任着最后的屏障。那些一直沉默的轮廓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在过道上排排站立。
“是水鬼。”贺知绪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中年女人的死貌,轻敛眉眼:“是鬼公交和水鬼的集合体,估计是因为公交落水所以集体溺亡的。”
所谓鬼公交,是2002年某网友发布在海角论坛的一则怪谈故事。
故事的背景是1995年11月晚上的北京。一辆末班的375路公交车从圆明园出发开往香山。
行到某站时,车上来了三个奇怪的乘客:中间那位披头散发、垂着头,被两个穿着清朝官服、脸色泛白的人架着上车。当时的售票员安慰着车上的乘客,说可能是刚拍完戏没卸妆的演员。
而在下一站时,一个老太太突然对车上的一个小伙子发难,坚称小伙子偷了她的钱包,非拉着他下了车。而在下车后,那老太太才告诉小伙子,那三个乘客没有腿,是鬼,她是为了救他才出此下策。
第二天时,公交公司报了案,声称这辆末班车连带着车上的司机、售票员、乘客一起失踪了。而在故事的最后,警方在距香山100多公里的密云水库附近找到了这辆公交车,车里堆叠着三具腐烂的尸体。
这则故事虽然很快就被辟谣了,但是由于人们对于鬼神天然的敬畏,信的人多了,鬼故事也就成真了。
而水鬼则是源自华国民间传说。
指的是那些因水而亡,灵魂无法投胎转世而产生的地缚灵。他们徘徊在死亡地点,通过诱惑或者强力手段将人拉下水淹死,从而寻找替身,好使自己获得轮回的机会。
“祝队。”贺知绪抬眼看向对面压来的鬼怪,脚步一点点地往后退。他语气平静如昔:“我是法师,不搞近战,你加油。”
“……”祝辛斜斜乜去一眼,主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前方,语气中带着点似真似假的谴责:“那法师可要做好远程输出。”
战斗开始了。
地面上薄薄的黑水卷着浪,拍打在脚踝上。或许是因为车辆已经彻底陷入了不知名的黑暗地界,有鬼影从水里浮现,穿插在那些从座位上站起的鬼物之中。
那些鬼怪摩肩接踵,挤满了整个车厢。
祝辛动了。
他一步踩在前方,浅浅吐出口气。一股黑灰色的阴气从他脚底攀升而上,盘旋着将他包裹其中。
那道阴气浓郁的近乎实体,张牙舞爪地向外扩张着领域。离得近的十几只鬼影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那些阴气组成的触肢撕碎、吞吃。
与此同时,贺知绪从包里抽出几张黄纸。指尖翻飞,纸人、纸鹤和纸虎几乎同时成型。
他垂眸看了眼指尖,顺手在座椅外露的钢管上划了一下,轻微的刺痛后,血色从指尖沁出。
贺知绪在三个作品的眼上各点一下。
“太微帝君,丹房守灵,造就兵甲,驱邪辅正,阳和布体,来复黄庭,天符帝力,震慑刀兵。去。”
随着咒法的念诵,纸鹤振翅呖鸣,掠顶撒下金光,净化成群鬼影;纸虎跃身咆哮,咧嘴扑进鬼群,利齿叼噙吞食;纸人落地厉喝,化作两人高的虚影,双手结作大煞印,定住了后排涌来的鬼物。
金光和黑雾在狭小的车厢内交织涌动,鬼哭和虎啸混杂着。
鬼影一丛丛泯灭,又一丛丛复生。
然后——
毫无预兆的,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席卷而过。
不是源于鬼怪的袭击,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深的东西,像是根线,硬生生将两人的情绪和思维捆绑在一起。
贺知绪翻叠纸人的手顿住了。
祝辛掐着只男鬼的脖子,动作也僵住了。
他们同时低头。
不知何时起,一条细细的红线从自己心口蜿蜒着探出,一端连着自己,另一端则没入对方胸口。而在两人的中央,一个复杂的阵法逐渐从地面浮现,绯红的画痕上,处处烙着“囍”字。
冥婚契。
还是同生共死的那种。
两人匆匆对视一眼,看出彼此如出一辙的茫然与震惊。
但来不及问,那些鬼物从来不懂什么叫作识时务,趁着二人愣神瞬间,再度涌上来。
祝辛在手上那只鬼咬到自己前拢掌用力,捏碎吞噬。同时反手一拳砸在另一个扑近的鬼脸上,鬼物被砸碎成黑雾,被他身边的阴气触肢缠卷着吞吃。
贺知绪也收回了视线,纸张翻转瞬间,他顺手将沾上血渍的黄纸摁在旁边偷袭过来的鬼脸上。一阵金光过后,鬼怪惨叫着化作青烟。
没人提起那条红线,整个车厢除了鬼叫鹤唳虎啸外,没有任何人声。
贺知绪在百忙之中看了眼自己原先的座位。黑雾涌动着,原本晕在那里的洛行舟不见踪影。
贺知绪思绪回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和祝辛靠得越来越近。在鬼影不计代价的簇拥推挤下,二人一脚踩进阵法中央。
蓦然间,红金色的光芒亮起。
阵法被一寸寸点亮,贺知绪和祝辛同时感觉到体内的法力失控般外泄,灌进那个阵法中央。
红光大盛之际,本就攀附上裂纹的车窗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彻底破碎。黑压压的水奔涌着淹没车厢。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鬼影在水流中尽数消失,只有那个阵法还在水底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冰凉的河水混杂着腐烂的气息一起灌进口鼻,水里没有灰尘和杂物,只有纯粹的阴气。
车厢里黑漆漆的,除了红线和阵法的那点光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有人在水里搭住了他的肩膀,红线亮着光,昭示他的身份。祝辛语气跃跃欲试的,传音给他。
“法师先生,我刚刚喝了口这水,还挺好喝。你说我要是把它喝光我们能直接出去不。”
贺知绪:“……”
也不嫌埋汰。
虽然知道每一代能吞鬼驭使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但这人是不是有点不正常的过分了。
于是贺知绪回答了:“行,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