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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国 李四— ...


  •   李四——穿越之前,她是某普通大学历史系的大三学生,期末考试前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再睁眼就到了一片蛮荒丛林里。

      一个机械声在脑中响起:【历史记录员任务已绑定。宿主将被投放至公元前5000年的黄河流域。请记录原始社会生活形态。任务期间无额外支持。】

      “等等!”李四傻眼了。

      【祝您工作愉快。】

      “什么叫无额外支持?衣服呢?工具呢?系统商城呢?”

      然后,系统就真的再也不说话了。

      最初几年,李四骂遍了系统十八代祖宗。她光着身子在原始部落外围捡过野果,被野兽追过,被不同部落的人抓过、逃过、再被抓过。她凭借历史系的知识——虽然原始社会史只考了72分——硬是学会了辨认可食用植物、用石片割兽皮、钻木取火。她甚至教会了一个小部落用骨针缝衣服,差点被当成巫师烧死。

      三十多年。她在原始社会活了三十多年。

      奇诡的是,她的身体从未衰老。二十岁的面容、二十岁的体能,像被时间钉在了原地。部落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从警惕她,到敬畏她,最后奉她为“不死之灵”。李四苦笑:不死个屁,就是系统把她卡住了。

      她记录了原始社会的语言结构、婚姻形态、工具演进,厚厚一沓兽皮笔记。第三十五年零四个月的某天深夜,她正躺在草棚里数星星,忽然眼前一黑——

      【第一阶段记录完成。准备投放至第二阶段目标时代。】

      “你他爹——”

      话没说完,人已消失。

      ……

      李四是被冷雨浇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滴雨水精准地砸进了她的鼻孔里。她猛地打了个喷嚏,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泥地里弹了起来——然后因为光着脚踩在滑溜溜的落叶上,又四仰八叉地摔了回去。

      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冒出一串金星。

      “哎哟我操——”

      她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坐起来。冷风一吹,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低头一看——光滑溜溜,□□。连原始社会那件兽皮裙都没给她留。

      “系统!!!你出来!!!”

      山谷回音:“出来——出来——出来——”

      没有人应答。

      “我错了,我不该骂你祖宗十八代。你出来吧,我保证以后骂你的时候不带脏字。”

      沉默。

      “行。”李四深吸一口气,“你狠。”

      她哆嗦着爬起来,四周是密不透风的深山老林。乔木遮天,藤蔓垂地,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腐朽味。她认得几种树:栎树、桦树、松树,都是温带阔叶混交林。不是南方,大概率是中原以北。

      气温大约十度出头,深秋或早春。她抱着胳膊蹲在树下,牙齿打颤,骂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从系统祖宗十八代骂到程序架构师,从任务设计骂到服务器稳定性。骂累了,天也快黑了。

      不行,得找衣服。

      她光着脚在林中摸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山坳处看到一缕炊烟。一座茅屋,篱笆围着小院,院中晾着几件麻布衣。

      李四趴了半个时辰,确认屋里只有一对老夫妻在灶前煮粥。她猫着腰摸到篱笆边,一把扯下那件最小的——粗麻褐衣,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好歹是衣服。又顺了一条麻布围裙。套上身的那一刻,她几乎要哭出来。

      然后她跑了。跑进林子深处,背靠一棵大松树喘了很久。

      良心很快开始痛。

      她蹲在溪边冷静下来。她爸妈从小教育她:欠人的,必须还。那对老夫妻一看就是穷苦农户,麻衣被偷,老人可能没得换洗。

      第二天天没亮,李四摸进山里,挖了半筐野山药、一把野葱、十几颗橡子,又用树枝编了个简易笼子,运气好逮到一只傻兔子。她把东西扎成一捆,悄悄放在那户人家的院门口,远远看着老头开门、惊呼、左右张望,然后咧嘴笑着把东西拎进去。

      行了,账清了。

      ……

      李四沿着山沟走了三天,终于见到一条土路。车辙印深深,有牛车、马车经过。她顺着路又走了两天,远远望见了一道夯土城墙的轮廓。城墙不算太高,约两丈,但城头插满旗帜,巡卒往来不断。

      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

      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扶老携幼,面有菜色。守城的兵卒足有二三十人,执戈佩剑,正一个个盘查入城者。有人被拦下搜身,有人被直接推搡出去,还有一个被兵卒按在地上,说是什么“秦军细作”,捆了就往城里押。

      李四远远蹲在路边看了半个时辰,心里凉了半截。

      这是正在打仗。

      她后来才知道——是听城门口的老兵跟人闲聊时拼凑出来的——秦军围邯郸已经围了一年多。城外三十里有秦军大营,赵军死守城池,城内粮食紧张,已经开始限粮。

      她运气不好,或者说运气好。那天下午,一支赵军的运粮队从偏门入城,她混在背粮的民夫队伍里,低着头,弯着腰,脸上抹了泥,居然就这么混了进去。守门的士卒大概以为她是哪个民夫带来的半大孩子,没多问。

      进城的那一刻,李四腿一软,靠在城墙根喘了半天。

      城里比她想象的嘈杂得多。

      铜器铺子、布庄、粮肆、卜肆,招幌飘摇。但粮肆门口排着长队,每人限购一升粟米,价格牌上的数字每天都在改。人们的脸上没有笑容,说话声倒是很大,讨价还价、争吵、吆喝,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她听了一会儿人们说话,心彻底凉了——发音和原始社会的部落语言完全不同,甚至和她学过的任何古汉语拟音都对不上。她能零星猜出几个词,“米”“行”“走”,但连不成句。

      她试图跟一个卖饼的大娘比划,大娘皱着眉看了她半天,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哪里来的哑巴乞丐”。然后扔给她半块饼。

      李四接过饼,忽然就不挣扎了。

      乞丐。对,她现在就是个乞丐。没有身份,没有语言,没有铜钱,穿着偷来的破麻衣,蓬头垢面。

      那就当乞丐。

      一当就是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她学会了三件事:哪条巷子的墙角背风、哪家饭铺的剩饭多、哪个区域的乞丐头子不能惹。

      城隍庙后面的墙角,冬天刮西北风,正好被庙墙挡住,比其他地方暖和至少五度。这是她用冻疮换来的经验。

      城东有一家饭铺,老板姓王,人不错,每天收摊后会留一碗剩粥在门口。李四摸清了这个规律,每天晚上准时去取。有一次她去晚了,粥已经被别人端走了,她饿了一整晚,第二天眼冒金星。从那以后,她每天提前半个时辰蹲在饭铺对面的巷子里等。

      至于乞丐头子——邯郸城的乞丐是有组织的——邯郸城至少有四拨乞丐,各有各的地盘。跛张——一个四十来岁的瘸腿男人——管城南,城东是个叫“秃刘”的,城北是一群老弱妇孺,没什么油水,没人抢。城西最乱,是几个帮派交界的地方,经常有乞丐被打。

      李四老老实实待在城南,从不越界————她新来的时候被跛张收了两个大钱的入伙费,现在还时不时的要交“月例”。不给?上个月有个不给的,被拖到巷子深处打了一顿,左腿瘸了三天。

      李四咬着牙交了。

      好心酸。

      自己好废物的一个穿越者啊。

      她每天白天在集市上转悠,不是为了讨钱,是为了听。

      听人说话。

      战国汉语的发音和现代汉语差得太远。没有f这个音,“饭”不读fan,读buan。没有翘舌音,“十”不读shi,读djyip。有些词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听了半天也模仿不了。

      李四心里苦。

      她好歹也是历史系的大学生,《古代汉语》考了八十五分。她知道上古汉语的发音特点——知道有什么用?知道和会说,是两回事。

      就像一个外国人学了三年中文语法,到了中国还是听不懂菜市场大妈在说什么。

      她蹲在粟饼摊门口,一边啃别人掰剩下的饼边,一边竖起耳朵听。

      “老丈,两张饼。”

      “两张饼,两个钱。”

      “昨儿不是一个钱么?”

      “秦军围着城,粮价一天一个样。爱吃不吃。”

      ——这段她听懂了八成。关键词:饼、钱、粮价、秦军。

      她把听到的每个词都在心里记下来。

      “饼”——发音像是“peng?”。

      “钱”——“dzen”。

      “粮”——“rang”。

      她试着模仿了一下,舌头打结了。

      “慢慢来。”她对自己说,“原始社会那门部落语,你用了两年才能吵架。战国汉语还能比部落语难?”

      事实证明,能。

      部落语是活的,有语境,有肢体语言,有表情。战国汉语她已经“知道”了,知道反而是一种障碍——她的大脑总是自动用现代汉语的发音去“纠正”战国汉语,结果说出来的东西四不像。

      就像一个学了多年标准英语的人,到了苏格兰发现当地人说话跟教科书完全不一样。

      “我恨语言学。”李四蹲在墙角,一边嚼饼边一边嘟囔。

      通过给城门口的老兵送水、替卜肆的算命先生扫地,她零零碎碎拼凑出了信息:

      这座城叫邯郸。
      赵国的都城。
      当今赵王是赵孝成王。
      秦军围城已经一年多,城里死了很多人。
      人们议论最多的不是赵王,而是一个秦国质子——不,应该说,是那个逃回秦国的秦国质子的妻儿。

      “那个秦国人跑了?”李四假装随意地问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姓公孙,六十来岁,精瘦,留一把山羊胡。他瞥了李四一眼:“早跑了。长平打完,秦军一来,他就跟那个卫国商人吕不韦逃出城了。跑得真快,老婆孩子全扔下了。”

      “他儿子呢?”

      “在城里。躲着呢。赵王派人找了一年多了,要杀了祭旗。”公孙先生捻了捻胡须,“那孩子命大,藏得好。有人说是藏在城西他外祖母家里,也有人说早送出城了。谁知道呢。”

      赵政。嬴政。秦始皇。

      她现在是公元前257年。长平之战结束三年,邯郸保卫战正打到最惨烈的时候。那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正跟着母亲赵姬,藏在邯郸城的某个角落里,躲避赵国君臣的追杀。

      公孙先生瞅她一眼,“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李四说,“就是……觉得那孩子挺可怜的。”

      公孙先生哼了一声:“可怜?秦军坑杀我赵国四十五万降卒的时候,可没人说可怜。那孩子要是被找着了,千刀万剐都不够。”

      李四没接话。她把陶碗里剩的水喝完,站起来拍拍麻衣上的土。

      “先生,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进巷子里。在原始社会的那么多年,她学会的除了生存,还有一件事:不要着急。猎物不会自己撞到你的箭头上,你得等它走进射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战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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