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的碑》余剩鱼

2、同频 同频

　　雨势渐小，天气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尽管车内暖气开的很足，可季言笙还是感觉冷，从指尖侵蚀的寒气，一点点渗透到骨子里，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有些发僵，动作不是很灵活。
　　阮文洲自然看到了那人的不对，但是并未多问，他看着红绿灯的倒计时的数字，潮湿的地面映着微弱的红光。
　　绿灯亮起，车辆照常行驶，阮文洲收回目光，一路上两人无言。他清楚季言笙的担忧，毕竟当年因为这个闹的很严重。
　　季言笙家境优渥，他母亲宁依又是个好强的人，怎么会接受自己的孩子这个样子。而那个时候的季言笙少年意气太重，又太过于自负，自以为离开家照样能活。
　　许是抛下一切，直接闯进阮文洲的生活中。
　　阮文洲家距离学校很远，外婆年纪大了，他不放心，所以就没有住校。每天上学要挤公交，房子也很小，却是他的全部。
　　他从小父母离异，而父母离婚的时候都较年轻，分开后谁都想有一段崭新的开始，所以谁也不想带着阮文洲。他们都觉得他是个拖油瓶，是外婆把他抚养长大的。
　　到现在，他始终记得母亲离开的那天，那是个晴天，天气很好，天空特别蓝，他还说想和外婆去放风筝来着。
　　可是外婆却让他呆在房间，而母亲和外婆在客厅吵架，他抱着枕头坐在卧室门后，将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你不把孩子带上怎么办？小洲还小，他离不开妈妈的！”
　　“妈，我带着孩子怎么找工作啊？我养活我就行了，哪有精力还要照顾他啊？！”
　　“可——”
　　“可什么可，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精力，我还要赶车呢！”
　　他听见摔门的声音，和外婆渐远的喊声，都透过门板传入耳中，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喧闹，分明是盛夏，可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抖。
　　收紧抱着枕头的手，却汲取不到一丝丝的暖意，蓦得，枕头湿了一小片。
　　打开房门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门外佝偻着身子的外婆，待她眼中的落寞落入自己眼中时，阮文洲忽得明白了什么。
　　他的母亲抛弃了自己。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母亲会抛下他独自离去。
　　他无助地看向外婆，尽管内心万分悲痛，却哭不出来，可当外婆抱住他了，感受到那温暖时，却再也忍不住地号啕大哭起来。
　　自那以后，他便和外婆一同生活。
　　外婆把阮文洲养的很好，养成个乐观开朗的性格，见人脸上总洋溢着明媚的笑，看的人心里也高兴。
　　季言笙很羡慕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他与阮文洲相识十年之久，每次途径校园那棵香樟树时，总能想起那人站在树下，一脸笑意地喊他学长的样子。
　　虽然这里比不上季家，但他从不觉得日子苦，也不觉得有什么难。虽然每天挤公交很难受，但日子过得却充实，像是终于能喘口气的那种。
　　忽然觉得，这样过下去很好。
　　季言笙家教严格，哥哥季言承更是别人心中标准的“三好学生”，走到哪里都是称赞，是他人口中的榜样。但季言笙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头小子，至少在宁依眼里，他就是这个样子。
　　她觉得季言笙除了闯祸一无是处，平日里对他的管束也相对严格，却让他愈发反感，也越来越叛逆。
　　比较和批评是他的日常，他也不是没努力过，可是宁依就是怎么也看不到。好像她更喜欢季言承，而自己无论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错的。明明都不在意了，可偏要自己成长为她期盼的样子。
　　一边苦口婆心地劝导，一边又毫不犹豫地否定，不累吗？
　　他早就不在意了，其实是麻木了自己早就看清了那颗偏向的心，所以也不再去乞求所谓的关注。
　　爱咋咋咋地吧。
　　但只有和阮文洲在一起时，他才感觉到舒心。
　　外婆也是个很好的人，阮文洲其实成绩算不上好，甚至更差。但是他外婆好像从来没在意过，无论成绩如何，他的外婆关心的只有阮文洲。她觉得这个事情还是要阮文洲自己在意，她不会给他过多的压力。
　　所以那人没有自己的无奈和不满，也没有压抑的环境。他可以尽情和外婆撒娇，说笑。
　　或许正是被爱着，才生长出枝叶，而不被爱的，即使给予再多的条件，也不会发芽破土。
　　说实话，他很羡慕，非常羡慕。
　　“为什么愁眉苦脸的？”
　　阮文洲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吗？”
　　季言笙看着阮文洲一脸肯定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眸，“我很羡慕你。”
　　“嗯？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羡慕你自由自在，有底气，不像我妈。”
　　只会否定我，比较我的不好，好像我生来就是这样，顽劣，死性不改。
　　他抬头看着窗外，情绪来的很快，他总觉得自己很差，很糟糕，毕竟在其他人眼中，他就是这个样子。
　　“我太糟糕了。”
　　“别这么说自己，没有谁生来就天赋异禀，他人的眼光中的自己并不会决定你今后的一切，如果连你自己也否定自己，那么还有谁能证明你呢？”
　　阮文洲把他的头掰正，对上那人的眼睛，浅浅地笑着，“没事。我和你一起面对。”
　　“别放弃自己，若一个人总活在他人眼中，未免太过于无趣。”
　　季言笙抬眼对上那人满是笑意的眼眸，他脑子很空，却不经意点了点头。
　　他记不清那天自己到底回答了什么，只记得那双满是笑意的浅眸，只此一眼，让他再也忘不了，直到很多年后，旁人提起阮文洲的名字时，他脑海中最先浮现的，也是这个。
　　好像就如那人说的，无论面对什么，身旁总有那人的身影，在此期间，季言笙也渐渐从家庭的压抑中脱身。
　　好像这么多年以来，他才觉得自己活着过。
　　但命运的转动在捉弄人，他被带回了家。
　　高三正是重点时期，宁依本以为季言笙只是闹脾气，两三天就回来了，结果大半个月不见人影，直接强硬地把人带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一脸严肃的宁依。
　　“你还知道回来呢！都高三了还不知道该干什么呢？！”宁依冲他喊着，“你看看你哥，你哪点有个学生样！”
　　季言笙默不作声，他不想说过，又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依的声调却越来越高，话也越发难听。
　　“都是那姓阮的小子给你带坏了，让你跟他少接触少接触，你听进去几个字？我都说他这个人——”
　　“妈！”
　　季言笙打断了她的话，宁依怎么说自己都行，怎么贬低自己也没事，但是就是不能说阮文洲。他从小到大没有朋友，宁依限制他的社交，从小陪伴自己的只有课业，养成他古怪又冷淡的性格，没有人会和这样的人玩。
　　只有阮文洲，只有他愿意接近自己，不在意这些，愿意接触他。会在自己被欺负时出头，帮他挡住那些难听的话，愿意陪着自己，只有他愿意。
　　曾经的季言笙也不明白为什么阮文洲会愿意和他这种人玩，阮文洲许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思索了一会儿道：“我当时看你一个人安静地在角落看书，我觉得你很孤独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是孤独的，所以我想着两个孤独的人相伴，就不会再感到孤独了吧，就像两只同频的孤鲸相遇，再也不会听不见回响。”
　　那是他第一次对母亲发火，过来的依然是禁闭。
　　他并不能明白他人口中的“乖巧”和“优秀”的定义，好像唯有成绩才能定义一个人。
　　他是别人口中“坏学生”，所以他做的所有在别人眼里都属于坏学生的类别。没有人教他什么才是“好学生”真正的定义，却要求自己成长成他人期盼的样子。
　　就像公园中形态各异的树枝，被园丁以各种手段扭曲成希望的样子。
　　他就想深海里一只叫声声频奇特的鲸鱼，迷茫地游走于大海中，无人能够听懂他的频率。没有人理解他的想法，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孤独和无奈，那些最深切的呼唤，深深沉入了海底。
　　直到有人接住了他的回响，两颗孤独的心相触，连心都同频共振。
　　在漫无边际的的大海，他终于找到了那份归宿。
　　到所有人都在逼迫他俩分开，季言笙只能无力地看着从他心脏里生出的枝叶被抽离。
　　撕扯着血肉，连根拔起，于是他记住了那种痛苦，用痛苦逼迫自己成长，不断把我权利，财力，只要自己能让自己说上话的领域，他都去争取，都去争夺。
　　回头，后路一片杂草丛生，荆棘遍布，他硬生生从中走出了一条路来，尽管一路上全是他人的否定与议论。可只有他自己明白，在无能为力的年纪里，没有这些，他连拒绝的权利的资格都没有。
　　而那些痛苦，过往云烟，都被隐在疲惫不堪的生活中，被时间覆盖，被遗忘在角落。
　　再次和那人相遇，是季言笙没有想到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兜兜转转几余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这一次，他不会像当初那样无能，放任一切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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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进去吗？”
　　阮文洲看着车旁抽烟的季言笙，他们已经在门口呆了半个小时了，烟盒都空了，而自己被那人关在车里。
　　季言笙点燃最后一根香烟，镜片上又滴落几滴水渍，又下雨了。
　　阮文洲看着车窗上逐渐密集的雨点，但是那人却像是毫无察觉的样子，直到香烟燃尽才回过神，解锁车门。
　　阮文洲拿出伞，探出头在季言笙头顶撑开伞。
　　“不想见他们我可以送你回去。”
　　鼻息间是呛人的烟草味，“迟早要见面的。”
　　季言笙闻言侧身，直到听到头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才反应过来雨下大了。
　　他接过伞，双手冰凉，触碰到那人的手背却是一阵轻颤。
　　他领着阮文洲过去，嘱咐着，“一会儿我哥说什么你也别管，就当聋了，没听见，我找个东西就带你离开。”
　　“好。”
　　季言笙见他没有要问他的样子，深呼吸了一次，手还未握上门把手，门却先他一步打开，他看到季言承脸上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僵硬，面色冷了下来。
　　但是对方很快就恢复正常，带着得体的笑。
　　“你回来……你们来了。”
　　季言笙点了点头，收了伞，带人进屋。
　　“不用管鞋。”
　　“哦。”
　　季言承将门关上，隔绝门外沉闷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