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花》林雨舒

2、不滑冰的快乐 黎芽十二岁

　　黎芽十二岁那年夏天，黎妈妈说要回国探亲，可以回去北京住上两个月多的时间。

　　被训练压得喘不过气的黎芽脸上头一回露出窃喜的神色。黎芽一把抱住妈妈，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撒娇道：“终于可以不滑了。”

　　“你回吗？”她探出头问李凯玟。

　　李凯玟摇头：“我妈说我训练不能断。”

　　“哦。”

　　黎芽没觉得失落。她甚至有点高兴——不用训练，不用早起，不用听教练在耳边吼“重心压低”。她可以把冰鞋塞进柜子里，整整两个月不用看见它。

　　黎芽突然想起姐姐，是不是也不用训练了，可是她知道姐姐和自己不一样，姐姐一定是受不了停训这么久的。她可以两个月不碰冰，但姐姐不行。姐姐会心慌，会睡不着，会在没有训练的日子里像丢了魂一样。冰场对黎芽来说是繁重的日程，对黎娜来说是最热忱的期许。

　　“姐姐想回去吗？”她又问。

　　“这次你姐姐就不回去了。”妈妈说，“她有个青少年选拔赛，教练说她很有希望，不能耽误。”

　　黎芽点点头。

　　她没觉得有什么。姐姐一直比她努力，比她喜欢花滑。比赛、选拔、奖牌，那些是姐姐想要的东西。跟她没关系。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把蒸笼盖掀开了。

　　黎芽深吸一口气。是蝉鸣的味道，槐花的味道，姥姥家楼下早点摊的味道。

　　她回来了。

　　姥姥住在一条老胡同里，院子不大，有棵歪脖子枣树。黎芽站在枣树下，仰头看那些青绿色的小果子，心想：什么时候能红啊。

　　“小芽，吃西瓜。”姥姥端着一盆冰镇西瓜从厨房出来，切成月牙形，红瓤绿皮，汁水顺着盆沿往下淌。

　　黎芽接过来咬了一口，凉意从舌尖一路窜到脚底。

　　这才是夏天。

　　回国后的日子很简单。早上被窗外的麻雀和蝉鸣声吵醒，黎芽一定要赖到姥姥掀她的被窝才肯起来，趿拉着拖鞋去胡同口的早点摊买豆浆，黎芽到底不算北京孩子，捏着鼻子也喝不惯豆汁。中午吃姥姥做的炸酱面，黄瓜丝切得细细的，酱是六必居的干黄酱，拿五花肉丁炸的，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下午跟表姐去游泳，或者窝在沙发上吹着电扇看动画片。

　　没有人提冰场。

　　没有人问她“今天练了吗”。

　　黎芽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放回河里的鱼。

　　有一天表姐带她去逛庙会。糖葫芦、吹糖人、套圈、打气球，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黎芽站在一个捏面人的摊位前，看老爷爷把一团彩色的面捏成孙悟空，金箍棒细得像根针。

　　“想要吗？”表姐问。

　　黎芽摇头，但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李凯玟。如果他在，肯定会说“这有什么好看的”，然后拉着她去买糖葫芦。他总这样，明明自己也想看，偏要装作不耐烦。

　　不知道他在美国练得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羊肉串香晕了的味道盖过去了。

　　晚上回到家，黎芽趴在床上给李凯玟发消息。

　　“我今天吃了糖葫芦，还吃了羊肉串。”

　　过了一会儿，他回：“甜吗？”

　　“酸。”

　　“那你还吃。”

　　“就是什么都想尝尝，等我回了波士顿可就没有这么多好吃的了。”

　　他没再回。黎芽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风扇一圈一圈地转。

　　姥姥在客厅喊：“小芽，绿豆汤煮好了，来喝！”

　　“来了！”

　　她趿拉着拖鞋跑出去，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怅惘丢在风扇的风里。

　　那年夏天，黎芽第一次觉得，不滑冰的日子，也可以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