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四章 真相大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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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宣判闻一无罪，并非同谋者与凶手，是真正意义上的受害者。
第二份与闻一相关的资料是法医处开出的证明，一些遗体的部分图片与法医所认定的伤痕鉴定——整整四页。蚂蚁大小的字迹，布满两张军部标准纸张的正反两面。
侵蚀伤、贯穿伤、骨折伤、鞭伤、殴打伤......（编撰的）
桩桩件件，血肉的伤痕成为纸上轻飘飘的墨迹。最后法医写下结论：死者生前遭受巨大痛苦。文字在某种程度上显得十分残忍，冰冷、无情，客观的表述很轻易就抹去作为人类个体的不易与辛酸。
闻非就这样看着，其实他的思维已经很难转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无法控制他的思绪，他甚至冒出一种冲动：假的吧？我是不是还在梦里？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随着屏幕的转动下意识地跟随。
他看着闻一遗体上的创伤图片，有一种淡漠的疏离：这是他的孩子吗，他似乎并不认识。锈迹斑斑的思维这才开始缓缓运行，他好像，都快忘记闻一是什么样子了。
一个仇人，一个他恨了十几年的仇人，他的面孔却在闻非的脑海中慢慢消逝，变成一个个透明的泡沫。他有些恍惚，闻一，成为一个仇恨的符号，成为一个人形的空白，他终于意识到，他从未好好看过他。
法医依稀严肃地说着什么，闻非却产生一种原始的激情：他要去看看闻一，作为他的父亲。他仓促间离席，被椅子的边角绊倒，发出刺耳的声响，法官大声喊着：“肃静！”
他不顾，只是步伐匆匆，从审判庭离开。人们的视线随着他的移动变换，同情、讥笑、冷漠，都有。他躲过门口的守卫，向法医处跑去。
他的军帽被风吹跑，他的尊严碎了一地，他的仇恨飘飘浮浮，他都不在乎，他只是想看看那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那个从出生起就不被期待的孩子。
不是在一张张纸上诉说着他的委屈，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实体的人。
他有一种奇妙的直觉，自他知道真相以后，有什么东西正在心灵底处坍塌，一根线一样，链接着他与孩子们，此时，线的那一端正在焚烧、消耗殆尽。这在闻非五十几年的人生中前所未有，他急红了眼，凭着直觉向那个方向跑去。
一路无阻。法医处金属制的门开了又合，四周的工作人员像看着一个疯子似的，急忙躲闪，此时闻非的形象实在有些难看：全身凌乱，眼球涨满红色血丝，眉头紧压，表情狰狞，紧咬着牙关。
最后一扇门打开。
闻一就躺在那张冰冷的金属解剖床上。房中只有抽风机“轰隆隆”的沉闷响声。
他飞奔过去，双膝着地。白布下，是一具破碎的身躯。闻非颤抖着双手，差点拉不住白布，终于一把掀开。
闻一依旧那样，侧躺着，蜷缩在角落，占据着不锈钢解剖床的二分之一不到。
映入眼帘的是瘦，极致的瘦。皮只有薄薄的一层，如纸糊般松松垮垮地绷在骨头上，又被骨头撑起一个惊人的弧度。手腕、脚腕都细得不像话，让人都讶异是否能够举起、放下。身上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连脸上都瘦得脱了相。闻言与他相似的年纪，身在病中，他都把闻言养得脸上有一处白嫩的婴儿肥，软颤颤的，这孩子似是在无尽的苦痛中将一身的康健都熬进了。
接着是他的伤。在纸上看到的终究太浅薄，那些伤口，密密麻麻囚禁着这具可怜的躯体，烂肉留脓，旧伤留疮，难以找到一处好肉。肩颈旁的腺体狠狠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可怕的小坑，皮肉也不完整，一条二十厘米长的手术刀口横跨青白的皮肤，留下一道狰狞的印记。后背的鞭痕跨越十几年，依旧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这是他的父亲带给他的，他血浓于水的父亲。
闻非睁大了眼睛，一寸一寸抚摩着这些伤口。他以为那些记忆都已经淡忘了，真的。那几十下鞭子，那挣脱不开被抬进手术室挣扎的、无助的手，竟都在记忆深处封存，等待着今天一一爆发。
他将额头抵上闻一的头顶，发现了那只被血肉糊住的眼睛。闻非憋不住眼泪，豆大的泪珠一个个争相下落，他哭的不能自已，甚至连呼吸都忘记，猛烈地喘息。他将额头靠近，靠近那冰冷的遗体。这是每一个父亲都会对孩子做的亲昵动作，他对闻言、对闻墨、对闻渊闻远都做过。这是一个父亲为数不多对孩子的亲近，他却从没有对闻一做过。
这是他的孩子，这是闻家的孩子。他在心里无数次地重申，可现在闻一走丢了，再也不会回来。
闻一没有呼吸，经过处理，他的遗体没有那么的僵直，反而像一个布娃娃，配合着闻非的随意动作。
那片冰冷却是烈火烫着闻非的心，将他的心脏烫出一个洞。他的喉咙被无尽的悲伤扼住，挣扎许久，才挤出几声呜咽：
“对不起，闻一，对不起！”苍白的话语却是闻非所有的想法，他对这个孩子，实在说不出其他话来。
泪水顺着轮廓下落，滴在闻一的脸颊、身旁，最后隐入那张解剖床，无声无息。
闻非闭着眼睛，将额头埋入闻一的胸膛，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那一道道伤疤经过法医的处理，已不再鲜血淋漓，却依旧刻在他的心中。
悔恨，只有无尽的悔恨。
妻子的死刺痛着他，他便将年仅几岁的闻一推入深渊。曾经，这个孩子一次次喊着：“不是我，父亲不是我，不是这样的！”他却只当是孩子心机深沉下的狡辩，他被仇恨迷昏了头，急着找一个发泄口。他忽然想到，当时不是没有人提醒他，妻子的死太过蹊跷，闻一一个人，怎么撬动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为何选择的是文映呢？他们并没有太多焦急。种种疑虑，最后都被他的滔天恨意打败，成为刺向无辜孩子的一把尖刀，他真是被仇恨迷昏了头啊！
还有影子，他隐约摸到一些线索，却只是以为闻一是借着“影子”的东风实行计划的，他真是糊涂啊！在真相周围打转，却始终离真相越来越远。
冰冷的骨肉硌着他，紧闭的双眼隔着他，死亡，成为赎罪的一道险关。他不敢想当初的闻一是多么绝望，在惨无人道的刑罚之下无助地死去，他不敢想。
闻一成了一只替罪羊，因着他的麻木、蔑视、偏见。就因为他的出生，他是轨道之外的产物，闻非，作为父亲，就将所有不在人前显示的残暴都给了他。现在，如他所愿，他用闻一的命换得闻言一辈子平安喜乐、健康长寿，如他所愿，所有的不确定因素都被消除了，如他所愿，闻一死在文睢手里，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的愿望，都实现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可悲呢？
他低头痛哭，一只在笼中久久不得自由的野兽发出灵魂底处颤抖的怒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