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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月下骑射 温泉知秘 四月的晚风 ...

  •   四月的晚风吹过校场,带着尚未散尽的尘沙气息。

      蔺夕单手持弓,又一次从马背上被颠得歪了歪身子,箭矢斜斜飞出,连靶子的边都没擦到。她勒住缰绳,抹了把额头的汗,月光下那张刻意抹黑的脸露出几分懊恼。

      “骑射骑射,分明分开来都尚可,合在一起便像手脚不听使唤。”她低声自语,翻身下马,打算再试一次。
      “手臂抬得太高了。”

      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蔺夕一惊,险些松开缰绳。转身便见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进夜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亮。

      “殿、殿下!”蔺夕慌忙抱拳,“这么晚了,您还没歇息?”

      “路过,见有人在此苦练。”萧景琰走近,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弓,又落在她额角的薄汗上,“骑射之术,难在控马。你与马各行其是,自然射不中。”

      他说得平淡,蔺夕却听出指点之意,心中微动:“还请殿下赐教。”

      萧景琰声音冷肃,指着百步外的箭靶,“控马疾驰时,腰腹要稳如磐石,不是用腿死夹!气息随马匹起伏,不是闭气!再来!”

      月光下,苏远溪(蔺夕)抿着唇,小脸绷得紧紧的,再次策马奔驰。她能感觉到那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始终钉在自己身上,让她莫名紧张,又奇异地感到安心。她按照他的指点调整呼吸,感受胯下骏马的节奏,在颠簸中开弓、瞄准、松弦——

      “咄!” 箭矢离靶仍偏了寸许。

      “不够!” 萧景琰大步上前,竟直接翻身上了她的马,坐在她身后。

      蔺夕惊觉身后一沉,瞬间,清冽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距离,可他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耳廓,带着淡淡的松墨气息。

      “握缰。”萧景琰的声音自耳后传来,低沉平稳,“不必看我,看前方。”

      蔺夕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宽阔的胸膛就在她背脊寸许之外,他握着缰绳的双臂从她身侧环绕而过,几乎将她圈在怀里。心跳如擂鼓,握着弓的手心沁出薄汗。

      “放轻松。”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紧绷,语气难得放缓些许,“马是活物,你要感受它的节奏——它四蹄落地的起伏,呼吸的缓急。箭要在它最平稳的那一瞬射出,而非你自以为稳的时候。”

      他说话时,胸膛微微震动,蔺夕只觉得那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遍全身,脸颊发烫。

      “现在,控马,小跑。”

      蔺夕依言催动马匹。马儿小跑起来,颠簸的节奏中,萧景琰的手覆上她握缰的手:“感受吗?左前蹄落地时最稳——就是此刻!”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蔺夕本能地松弦。

      箭矢破空,“夺”一声钉在靶上——虽未中红心,却稳稳扎进了靶子边缘。

      “中了!”蔺夕脱口而出,扭头看向身后的人,眼里迸出惊喜的光。

      月光正好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颊边还沾着一点方才蹭上的灰。萧景琰垂眸看她,忽然觉得这少年实在生得过于清秀了些,这眉眼……

      萧景琰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仿佛刚才的贴近只是最寻常的教导。可苏远溪却觉得被他碰过的手背和耳根,烫得惊人。

      “记住方才的感觉。”他站在马下,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冷峻,“骑射之要,在人与马合。你需学会在马的节奏里开弓,而非强求马适应你。”

      蔺夕用力点头,还想说什么,萧景琰已转身:“记住这感觉,自己再练,明日此时,我来看你练得如何。”

      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蔺夕坐在马背上,摸了摸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她忽然无声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十六岁的少女此刻还懵懂着,只觉得这位靖王殿下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可人真好——会教她骑射,会关心她练得晚。

      五月的一天,萧景琰接到军报,安平县有流寇骚扰边境,他需要前往县府与当地官员商议军务。预计要去三天。

      这个消息在军营里传开后,蔺夕心里又乐开了花。

      军营里的澡堂是大通铺,几十个人一起洗。她每次都是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用冷水擦擦身体,根本不敢脱衣服。

      城北大营的后山有一处温泉,是萧景琰的私人浴池。平时只要萧景琰不在营内,她就摸进去洗澡。

      当天晚上,她趁着夜色,又一次偷偷溜到了后山的温泉。

      温泉不大,四周用竹篱笆围着,热气腾腾,雾气氤氲。蔺夕确认四下无人后,飞快地脱了衣服,钻进水里。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的那一刻,她舒服得差点叫出声来。

      “太舒服了……”她靠在池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她时刻绷着神经,生怕被人发现自己是女儿身。行军打仗、摸爬滚打,她都咬牙挺过来了。但此刻,在这温暖的泉水中,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放松片刻。

      她不知道的是,萧景琰提前回来了。

      县府那边的公务比预想的顺利,他当天就办完了,连夜赶回军营。回到营地后,他习惯性地去温泉泡一泡,解解乏。

      他还没走到篱笆门前,就听到了水声。

      萧景琰的脚步停住了。

      他走近几步,透过篱笆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雾气氤氲中,一个肤如凝脂、长发如瀑的女子正靠在池边,双目微闭,神情慵懒。水面上雾气缭绕,看不真切,但那纤细的肩颈、柔美的线条,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个少年。

      萧景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认出了她——苏远溪。

      那个他以为的、瘦弱但机灵的少年,竟然是女子。

      萧景琰的心跳猛地加速。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退到了篱笆墙后面。

      他没有出声。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温泉里的水声渐渐平息,久到蔺夕洗完澡穿好衣服离开。

      他始终没有露面。

      回到帅帐后,萧景琰坐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办?

      军法如山,女子混入军营是重罪。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是一个好兵,比很多人都好。她的才能、她的勇气、她的忠诚,不应该因为她是女子就被否定。

      而且……她女扮男装参军,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萧景琰做了一个决定。

      他连夜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云南穆府。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郡主,有一事相求……”

      第二天萧景琰特招蔺夕,“你的功夫、兵法、用兵都不错,就是骑射太差。”

      蔺夕一愣:“啊?”

      “我的兵不允许丢我的脸,明天开始,每天加练半个时辰骑射,我亲自教你。练得好有奖励,练得不好有惩罚”
      蔺夕瞪大了眼睛,“奖励是什么?”。

      “你不问我惩罚是什么?”

      蔺夕昂首抱拳,下颌微扬,眼中是全然的自信与笃定,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狂:“殿下,因为我一定会练得好!”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那副“舍我其谁”的神气,毫无阴霾,耀眼得几乎有些灼人。

      太像了。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永远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无难事的少年。这相似的锋芒,刺得他心底那处旧伤微微一疼,又泛起一丝久违的暖。
      眼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有志气!练得好了,就奖你,可以用我的温泉。我会让人安排。”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仿佛要借这动作驱散心中波澜。

      留下蔺夕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呆若木鸡。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天下竟有这等好事?不仅得殿下亲自教授骑射,练好了还能用那个她心心念念的温泉!

      “他果然跟苏哥哥说的一样……”她小声嘟囔,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面冷心热,人真好。”

      从那天起,萧景琰和蔺夕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依然还是将军和士兵的,但萧景琰每天抽时间教她骑射,严格得近乎苛刻。可教法却与那夜不同了。

      他不再与她同乘一马,而是耐心讲解要领、反复示范。只有当蔺夕动作实在不得要领时,他才会上前纠正——手指虚虚悬在她握弓的手腕上方,隔着一指距离比划角度;或是用马鞭轻点她后背:“这里绷太紧,放松。”

      可即便这样克制的接触,也足以让两人都紧张。

      萧景琰的手指总是悬在空中,收回时悄然握拳。而蔺夕被他碰到时,总会下意识地绷直脊背,耳根泛红。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从前哥哥教她功夫时,也会这样纠正动作,她从未觉得有什么。可换成萧景琰,哪怕只是衣角轻轻擦过,她的心跳都会快上几分。

      “注意力集中。”萧景琰的声音将她从走神中拉回。他站在马侧,看着她又一支箭脱靶,眉头微蹙,“方才说的节奏,又忘了?”

      “没、没忘!”蔺夕慌忙拉弓,这次终于中靶,虽未中红心,却也比之前好得多。

      萧景琰几不可察地点点头,转身时,耳根悄悄红了。

      蔺夕的骑射底子差,每日训练从不叫苦,咬着牙一遍遍地练。

      渐渐地,她的骑射水平突飞猛进,从一个经常飞靶的新手,变成了能骑在马上三箭连珠的神射手。

      “不错。”萧景琰难得夸了她一句。

      蔺夕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都是殿下教得好。”

      萧景琰别过脸,耳根又红了。

      除了骑射,萧景琰还在生活上给了她很多关照。蔺夕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觉得萧景琰对她的态度变了——变得更加细心、更加体贴,但也多了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蔺夕的营帐被调到他帐外间,理由是“需值夜、方便督训”。帐内多了屏风,说是“议事时用”,实则隔出私密空间。

      她的伙食总比别人多一份肉,送饭的亲兵说“殿下吩咐,练骑射耗体力”。

      她练箭练得满手血泡,次日案上便多了一罐上好的金疮药,没有署名。

      列战英注意到了这些异常,私下里问萧景琰:“殿下,您对那个苏远溪是不是太照顾了?”

      萧景琰面不改色:“他是可造之材,值得培养。”

      列战英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多问。

      一日,霓凰郡主亲自来到了城北大营。

      她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进了军营便直奔萧景琰的帅帐。

      “景琰,你说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兵在哪里?”

      萧景琰带着她去了蔺夕的营帐。

      蔺夕正在营帐里看兵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英气逼人的女子走进来,愣了一下。

      霓凰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就是你?”霓凰笑了,“不错,听闻景炎麾下出了一名年少有为的小兵,特来一见,可敢与本郡主比试比试?”

      蔺夕认出了她——云南穆府的霓凰郡主,大梁唯一的女将军,苏哥哥曾经提到过的,还是苏哥哥未婚妻,果然又美又厉害。

      “郡主!”蔺夕站起来,一脸崇拜,虽不解霓凰郡主为何如此行事,但能与霓凰郡主切磋,她求之不得。

      校场之上,两人枪来枪往,酣战数十回合。

      霓凰出手如电,蔺夕见招拆招,虽处下风却韧劲十足。

      最终霓凰枪尖轻点她肩头,收势笑道:“有胆识,有本事,果然名不虚传。”

      接下来,在霓凰的斡旋下,上书朝廷,以自身为例,力陈女子从军为将并非不可,萧景琰也已上奏,为蔺夕争取到了保留军职的许可。

      萧景琰没有急着为蔺夕恢复女子身份。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时机。

      而蔺夕,更加努力地训练、更加拼命地表现,用实力证明萧景琰和霓凰郡主都没有看错人。但每次她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微微移开,耳根会悄悄泛红。

      她的队伍从什扩编到队,从队扩编到哨,她带的兵越来越多,战功也越立越多。每次打仗,她都冲锋在前,撤退在后,手下的士兵对她死心塌地。

      一次剿匪战斗中,她带着五十个人,以少胜多,击溃了二百多名流寇,还生擒了匪首。

      这一战让她名声大噪,萧景琰亲自为她请功,擢升她为校尉,给了她独立的营帐,就在萧景琰营帐后方。

      蔺夕搬进新营帐的那天,帐内一应俱全,甚至多了铜镜、面盆等杂物。

      最显眼的是床榻上叠放整齐的新衣,摸了摸,料子柔软,尺寸正合身。

      她抱着衣服在榻上滚了两圈,把脸埋进去——终于不必提心吊胆了。

      她不知道,这些衣服是萧景琰亲自去云州最好的成衣铺订做的。他记得那夜温泉中惊鸿一瞥的身形轮廓,对裁缝描述时,只说“约莫这么高,身形单薄”,耳根却红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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