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今天又生气》徐休

2、驸马他甘之如饴 半月前

　　半月前，长公主携数名近身侍女，轻车简从，往京郊御园踏春。她向来肆意，不喜宫中繁冗，入口的东西也未经下人检验，将乡野间卖的蜜渍含入口中，不过半刻便觉腹中绞痛，待侍女将她扶上车时，竟已唇色泛黑，中毒昏死过去！
　　登时众人乱成一片，引来湖边策马的御史丞一行。事急从权，沈明彰也顾及不了男女大防，让人即刻进宫禀明陛下，自己快马加鞭携公主回府。
　　整整七天，御医流水般出入公主府，终于将李婉真从死生一线救回，皇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李婉真茫然如幼童的一句“你是谁”惊愣在原地。
　　李婉真醒后，不能说是失忆，她神思癫狂，记忆混乱，时而能和皇帝对话如常，时而又记忆全无，完全不记得此前发生了什么。
　　更离谱的是，她坚定地认为自己已嫁作人妇，丈夫竟是与她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将她送回公主府的御史中丞，沈明彰。
　　李延不惑之年，最疼爱的就是他这个年幼的胞妹，他为帝十载，将李婉真捧在手心娇宠，如今眼珠子般的妹妹被折磨成这个样子，帝王惊怒交加，痛心非常。
　　当日稍有牵连的人全部下狱，大理寺日夜鞭审，血流无数，却怎么也没找出给李婉真下毒的幕后黑手。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野妇人，一颗不够新鲜的蜜枣，无数可能性被提出又被一一否决，最后给皇帝的交代，只能是公主府侍从的性命和京郊一众官员的乌纱帽。
　　其中一系列的曲折混乱李婉真根本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自己生了病，哥哥冷血无情，逼她喝药，还不许她见自己的丈夫。
　　“哥哥，夫君呢？”李婉真流着泪捉住皇帝的手：“我遭了这么大的罪，为什么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呀？”
　　“他与你根本不相识，也并非你什么莫须有的夫君！”
　　气急之下，皇帝破天荒的呵斥了李婉真，而对方只是一愣，呆呆地望着自己。
　　李延看着她与自己三分相似的眉眼，又心软了。他摸了摸李婉真的头，温声道：“真儿，你现在神志不清楚，等你好了，朕替你寻个比沈明彰更好的驸马，将他名正言顺迎进你的府中，如何？”
　　皇帝想得好，他要李婉真风风光光出嫁，找个爱她疼她绝不会越过李婉真去的宗室子。沈明彰虽才绝貌端，但手段凌厉不好拿捏，绝不是个好选项。
　　当时李婉真点点头，皇帝便以为她听进去了。
　　却没想，转身的空当，李婉真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头上银钗，直直往胸膛刺去，意图自尽，连一秒停顿都没有。
　　“真儿！”
　　李婉真疯了，她执意认为沈明彰是自己的丈夫，她爱他如命，得不到他，李婉真也不要命了，干脆去死！
　　李延是彻底被吓傻了，沉稳如帝王面对此情此景竟也无计可施。
　　最后，沈明彰入了宫，面了圣，接了圣旨。
　　皇帝在御书房见他，罕见露出了疲惫的神情，对沈明彰说：“沈卿，朕知你素来沉稳持重，处事有度。长公主乃朕至亲骨肉，如今突染重疾、记忆昏昧，朕心甚痛，日夜难安。”
　　沈明彰跪着，盯着手中圣旨，已然知晓皇帝话意。
　　无非是长公主发了疯，昏了头，以为自己是她抢来的驸马，皇帝疼爱胞妹，不忍让她再神伤，只能牺牲沈明彰让他将错就错。
　　李婉真中毒发疯的事没几个人知道，皇帝让人封了口，对外只说长公主生了病，事关宫廷密辛，自然也不会让沈明彰大摇大摆行驸马之礼。
　　他沈明彰，只能当个空有名头的男宠。
　　这样大的委屈，落在前途似锦，风光无量的年轻御史身上，简直是天降大祸。沈明彰虽接了旨，谢了恩，隐忍不发的表情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这倒让皇帝放下心来。
　　若是沈明彰反抗激烈，那便是抗旨不尊，是对皇帝的冒犯。而若他过于欣喜，李延也不喜欢，觉得此人急功近利，妄图在李婉真身上寻好处。
　　沈明彰的反应倒是在皇帝意料之中，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审视，慢慢道：“不过沈卿也莫过于紧张，公主个性纯良，不会与你为难。朕知你胸藏经纬，实为难得之良臣，你便继续担任御史中丞之位，不必为古法礼教束缚。”
　　按法，当朝驸马终生不得入朝堂，而沈明彰竟然能保留官职，这算皇帝额外开恩。恩威并施，沈明彰就算满腹幽怨也无从出口，只能叩地，再次谢恩。
　　从始至终，沈明彰都未流露出明显的情绪，只是在皇帝向他保证，等长公主大好后便许他们和离时，起身的动作顿了一顿。
　　但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常。
　　于是李婉真便真的有了夫君，不管过程如何荒谬，结局如她所愿。
　　只不过，在她的想象里，沈明彰不爱她，他是被自己强迫的。
　　他已心有所属，至于所属谁，姓甚名谁是何来历，无人知晓，也无人敢问。光是李婉真想起有这档子事便要伤心欲绝，哭叫不止，怎么会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岂不是要翻了天去。
　　于是沈明彰也只能承了这口大锅。
　　他二十有四，连女子的手都没牵过，却忽然变成了被长公主强抢的二婚夫，实在令人啼笑皆非。而对此，沈明彰只是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倒省了麻烦。”
　　因着李婉真黏他得紧，皇帝又下了旨，虽免去了成婚流程，但沈明彰势必是要进公主府与李婉真同住的。
　　他回太师府简单收拾了几箱物什，大多是书，其中整整一箱都是医书。
　　沈太傅知命之年，背着手看了眼自己这个沉默寡言的长子，只说了一句话便挥挥手让他走了。
　　“事与愿违，反成其美。”
　　沈明彰翻动书页的手一顿，没接父亲的话。
　　沈太傅任帝师，他伴先皇左右，又是现今陛下和太子的老师，心若比干，知人洞隐。一句话便揭了沈明彰的老底。
　　沈明彰虽年轻，但心思诡谲，手段更盛父亲。和长公主的这门婚事，他若不愿，有的是办法迂回拒绝，但他仍承下了。
　　因他甘之如饴。
　　那曾日夜徘徊在梦中的神女，乱他心神，让沈明彰独身至今。如今她落入凡尘，误打误撞跌进他的怀里，眼神稚纯地喊他:“夫君。”
　　沈明彰脑中的弦愈崩愈紧，终于在昨日李婉真的哭声中尽断。
　　他想，李婉真天潢贵胄，要什么不能有？却仍被害成这样。他本想遥遥守望，却忍不下心中灼痛。
　　若他人护不住李婉真，便让他来护。
　　是他趁人之危，仗着李婉真记忆混乱成了她的假驸马。她喊他一句夫君，他便要作丈夫该做的事。
　　他要李婉真的病好，让她变回那个明媚无双的长公主。
　　他要查出李婉真生病的真正原因，若当真是意外，便罢了，若不是...沈明彰笑了笑，那更好。
　　杀鸡儆猴的手段，没人比他更熟悉。
　　沈明彰垂手而立，心中浪涛翻涌，脸上却一点不显。
　　御医隔着帷幔替李婉真诊脉。不久，章太医起身，沈明彰收回思绪，往床榻里看了熟睡的李婉真一眼，命人守着，自己随太医走到外室。
　　“章太医，公主情况如何？”
　　章世尧回道：“回驸马，长公主已无生命之险，然此番遭厄，肺腑受损，气血大亏，以致心神失养、魂魄不宁，此症非一朝一夕可愈，只能以温和汤药滋养固本，眼下唯静心静养，方是上策。”
　　长公主性命无忧，不过是吃坏了东西亏空了身体才导致精神错乱，用汤药保着肯定是死不了，但其余的就只能靠天意了。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章太医却说得婉转迂回，滴水不漏，果然是混迹太医院几十年的老板凳。
　　但沈明彰并不想听这些。
　　他慢条斯理拂了拂袖子，这个动作是他从前在御史台审问罪臣时偶尔会出现的，他神情自如，缓缓道：“我不懂医，却闻章太医医术高超，洞察毒理，依太医之见，长公主的症状，确实是误食腐果导致的吗？”
　　闻言，章世尧抬头看了沈明彰一眼。
　　这沈明彰的名号章世尧有所耳闻，智多近妖，话里有话，一个不注意就被他套进去。长公主的案子是大理寺亲查，至今尚未有定论，公主的病症奇异，确是中毒之相，但中的什么毒，和那蜜渍有没有关，谁都不敢一口咬定。
　　他章世尧当然也不敢。
　　于是只道：“回驸马，中毒未必仅源于单一毒物，饮食相犯，寒热相克，亦可酿出剧毒。”
　　沈明彰朝他笑了笑：“太医的意思是，公主中毒，不一定是口腹之祸，对吗？”
　　...
　　他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章世尧实在不知沈明彰要干什么，沉默片刻只能松口：“此等情形，确有可能。”
　　沈明彰点了点头，又不再追问了，还没等章世尧松一口气，又听他淡笑着问了句：“听闻令公子前些时日被调往江南作驿丞？”
　　提起儿子，章世尧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强压着惊骇，低声道：“是，承蒙驸马关注小儿。”
　　“令郎处事机敏，我本想要他入御史台，结果被截了胡。”沈明彰说：“不过江苏巡抚谈锥是我同窗挚友，也算肥水不落外人田了。谈大人前日写信与我，邀我择日去江南尝尝桃花酿，如今公主还未病愈，我注定没有口福了，倒是章公子可去试上一试。”
　　话都说到这了，章世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儿子的前途命运，就是我一封信的事。
　　章世尧为人圆滑，深谙官场之道，在太医院中左右不得罪人，才能平稳走到今天。但他无论怎样置身事外，自己的独子确是他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命根。
　　命根子被人拿捏着，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一头银发仿佛又多了几根，弓着身道：“还请驸马明示。”
　　沈明彰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幽幽道：“长公主余毒渐清，情况大好，不日可愈。”
　　一句话，让章世尧震了震。
　　按他刚才诊出来的结果，简直和沈明彰说的大相径庭。长公主明明气虚亏空，神思紊乱，什么时候好只有老天爷知道，沈明彰这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的病，让陛下日夜忧思，作为臣子，我们应当体谅。”沈明彰面不改色地将欺君之罪讲了个有理有据，“章大人为官多年，肯定比我会说话，如何向陛下回禀，我想大人应该心中有数了，对不对？”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如今沈明彰是驸马的事谁都知道，还是皇帝亲自下旨赐的婚，章世尧想，他再怎么厉害，也不敢对长公主怎么样吧？
　　章世尧脑子飞速转动，不知想到什么，最终朝沈明彰点头道:“下官明白了，还请驸马爷放心。”
　　沈明彰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老家伙打着什么主意，不过他也没再紧逼，只需要通过章世尧的口让别人知道公主性命无虞，身体有望大好就行。
　　章世尧离开后，沈明彰转身想回内室看看李婉真醒了没，却听见外面传来声响。
　　他皱起眉，向外走去，刚将推门，便见锦瑟站在门外，面色惨白。
　　见是沈明彰，她蓦然觉得双腿一软，强忍着才匆匆行了个礼，颤着声音道:“驸马，大事不好了。”
　　“梅香，梅香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