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同事的可行性操作指南》蓬毛兔

2、第二章 饿饿饿饿饿

　　“去你的，不出工不出力话还这么多。”许星熠头都懒得回，任由澡哥跑来跟自己排排站。

　　他、楚霁青以及澡哥同一批次考进关庭，现在又都在办公室等待分配，预计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还要再过一两周，直至中层主任们撕巴完才结束。

　　澡哥当然不可能是原名，哪个爹妈能这么坑儿子？
　　他姓彭，名钰池，不过报道那天自我介绍时语速太快，又没有点对点介绍是哪些字，许星熠怎么听怎么像“浴池”，下来就问人家名字是不是澡堂子的意思，连续挨了半小时指指点点后才搞明白，也算另类破冰。

　　单看字面，澡哥的名字起得清隽漂亮，与楚霁青不相上下各有风味，可身高脸蛋往上一贴，差距一下就拉开了——再文艺的名字，配上长了两坨婴儿肥的脸蛋也会显得奇怪，更何况澡哥并不珍惜用脸，时不时斜目甩出“懂得都懂”眼神，狐朋狗友味道扑面而来。
　　于是爹妈起早贪黑起的好名字到底没能发挥全部实力。

　　“我们那组去竹涛村检查，和你都不在一个方向，就近原则懂不？”彭钰池振振有词，顺带将话题转向安全区域，左手朝凉茶抓去，“还带王老吉？给我的？”
　　许星熠抬臂哼笑：“去，抢劫病号没天理。”

　　爪子落空，彭钰池唉声叹气道：“正好我也忘了原本要跟你说啥了。”
　　“别，”许星熠扯开易拉罐喝上一口，“中暑的人才喝凉茶，正常人谁喝这玩意儿，不得来瓶可乐。”
　　“想起来了，食堂今晚准备的海椒肥肉片、蘑菇烧鸡和炒苦瓜。”

　　凉茶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许星熠的脸色由晴转阴，“尝尝车站烧烤，走不走？”
　　“得嘞，就等这句话。”彭钰池甩开步子往外走，没出去两步又倒回来，“您老脚下生根啦？”
　　许星熠默然无语，拇指冲停车场一抻，彭钰池随之望去，看见一道高瘦人影合上车门，往升降杆方向走来。

　　同一批入职，今天又帮了忙，不请一顿怎么都说不过去。彭钰池很有自知之明，不愿意和两个建模怪站一块儿，光速开溜：“我去烧烤店等你们。”
　　那背影，风风火火，脚底和路面几乎摩擦出火星子。

　　许星熠能猜到彭钰池为什么跑——
　　跟他这样的帅哥站一起都需要勇气，更遑论添一个闪光弹。楚霁青要是只有那张脸会发光的脸还好，要命的是这位体态还不扯后腿。
　　腰背笔直再加身高，是校园时期不会被老师安到前几排的类型，如果套个白大褂再架副眼镜，没准研究所保安都只会奇怪什么时候招了新人。

　　放进偏远乡镇，纯属降维打击。
　　男人嘛，总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跑出胜负欲，而接受失败需要时间。

　　楚霁青提着瓶免费得来的雪碧在两步外站定，隔着布料捏了捏手肘。此刻无风，加之山城空气湿热，怎么都不该打寒噤。他稍敛疑惑，还没问出声，许星熠已经梅开二度：“要不你今晚别去食堂，和我们一起吃点烧烤？”
　　“不了，谢谢。”

　　又是这句？许星熠快要无语笑了。
　　他从小到大都招人喜欢，人际关系自然也好，就没从同一个人那听到过这么多拒绝。
　　挫败感蹭蹭上涨，许星熠大力点头，微带怜悯：“行，那你……吃得开心。”比起蘑菇苦瓜管够，大口吃肉显然更加舒服。不过人家自己乐意吃苦，管那么宽干嘛呢？

　　两人简单别过，许星熠立马甩开腿快步走出院门。
　　政府楼距离街面不算远，不管是沿着大路走还是横穿商铺作近道都只需几分钟。这个下班点，饭香四处弥漫，哪哪儿都躲不过。许星熠唉声长叹，提着袋冰镇可乐迅速穿抄，终于在通过某条巷道后看见一溜车屁股。

　　停车场简陋，两侧楼房中间的空地充当停车场，连护栏都不必修。司机师傅们惯会炫耀手艺，几辆乡村巴士停得不讲武德，留出的缝隙仅够侧身通过，稍不注意就能擦脏衣服。

　　闸道出入口倒是畅通无阻，笨重石块用绳子兜上，另一头连接闸杆，重力作用下充作升降杆的钢管笔直朝天。再往对面看，车站烧烤几个字赫然在目。

　　烧烤店和车站离得近，也沾染了粗糙气息——门内只放小方桌两张、塑料凳若干，赤膊老板套了个围腰在炉前翻转烤肉，见人风尘仆仆挤过来，朝水壶努了努嘴：“随便坐，茶在那边儿，可以自取。”

　　大热的天，壶嘴处隐约冒出几缕白烟，别说下咽，估计隔着杯子都能给人烫飞了。或许正因如此，彭钰池几乎蹦起来迎接，口中欢喜道：“终于来了，我的水！”

　　许星熠皮笑肉不笑，拿手肘顶他腰子，可惜不及彭钰池迅速，捞水闪身一气呵成。

　　这位灵活的胖子还算有点良心，许星熠刚坐稳，他便抬手拉线，四处摇摆的风扇定住脸，顺带给新客人吹出个斜刘海来。彭钰池顶着难言的目光继续踩地雷：“人没邀请来？”
　　“……”许星熠沉默一瞬，“他对食堂的饭菜表示满意。”

　　彭钰池撇嘴点头，也不评价什么，只移转话题道：“点的不多，我看冰柜里面四分之三都是冻货，只捡了几串新鲜的。你看是现在去加还是等吃了味道可以再拿？”
　　许星熠环视一周，“先尝两口再说。”

　　若是在城里，这家甚至不必考虑，老饕都清楚排队的店不一定好吃，但没客人的店九成九难吃，大西南地区尤其如此。可人嘛，总还是要有点期待。
　　几分钟后，期待掷地有声。两人相顾无言，皆木着脸大嚼特嚼。

　　见鬼了，这硬度这味道，还不如留在食堂啃海椒肥肉片儿。
　　楚霁青不可怜，他自己才比较可怜。

　　按说五花肉这种万金油烤出来都能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其他菜品甚至不需要下嘴，可许星熠偏不信这个邪，又叼了块板筋，下颌晃动两下，嘴里的质感几乎给他吃笑了：“是块做皮鞋的好材料。”

　　彭钰池也好不到哪去，一口塞两串的后果便是面色越嚼越痛苦，嘎嘣声在嘴里高频次回荡，最终只能强咽下去，哽出一口叹息：“没吃懂，高级。”

　　他俩吐槽声低，老板大概没听清，从帘子后面端了盘生菜过来，关心的问：“这点分量应该不够，还点点儿什么不？”

　　许星熠眼神木然，深觉再吃下去他的魂可能要从喉咙里飘出来抗议，于是假模假样地在手机上轻点两下，顺势对准墙上二维码，大声丧气道：“我靠了，这会儿喊加班？”
　　彭钰池秒接：“能怎么办嘛，老板打包！”

　　刚拐上大路，二人立刻兄友弟恭起来，打包盒在四个掌心中来来回回。许星熠不复几小时前的无力，捏着袋子往彭钰池手臂上一挂，试图仗着腿长优势溜之大吉。

　　彭钰池怎么也不可能呆立在原地，立马暴起追击，可惜两条胖腿始终不比健身房出品的腿肌，只能眼睁睁看着万恶同期越跑越远，自己迎头被一句嘲讽砸中——
　　“莫追唠，减肥不急一时。”

　　甩掉尾巴后，许星熠溜溜达达又跑回超市，一进货架势买了两大口袋桶装泡面并各类蛋肠若干，以此应对日后饥苦。等哪天食堂又做些他不爱吃的菜，直接回家生啃应急物资就好。
　　嗯……也算家吧？

　　锁芯发出咔哒声，许星熠拿肩膀撩开出租屋的门。他租的套二在街尾，尾到什么程度呢？过楼道门而不入，再走大约50米直接上山，从次卧的轻飘绿窗望出去，隔桥便是农房。

　　落脚第四天，他对房东阿姨大乱炖式装修风格依旧不甚习惯——石质餐桌配木椅，茶几直接省略，老旧笨重的电器顶上披了层泛黄蕾丝布料，靛蓝花布缝制的外罩覆住破损裂口的皮质沙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家庭情景喜剧拍摄现场。

　　但是，它的月租只要200块！
　　综合下来，没有任何缺点。

　　许星熠摁开空调，背靠床沿盘腿坐下，随手撕得塑料外包装簌簌作响。手机在床头充电，他懒得伸手去够，于是等水烧开这第一点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无聊。

　　晚上七点过，天空将暗未暗，绿窗玻璃自带的遮光功能反倒成了天色蔓延入屋的最大帮凶。房里没其他人，水壶也没到出白烟的时候，寂静跟病毒一样四处蔓延，还真带出几分萧索意味。

　　好友列表和通讯录长得滑不到头，随便点一个进去他都有信心聊个两小时起步。可一旦撂下手机，现状和问题没有任何改变。

　　许星熠向来对亲妈那番家庭必要论嗤之以鼻，此刻却莫名代入其中情景。

　　啧声被水壶的动静遮盖，他支着拇指抵上眉心使劲摁了摁，心中不停循环：“就一年，多大点事。”
　　*
　　事情大了去了！没一顿顺心的！
　　许星熠哄着自己再试一口，终于在咬过半线时察觉嘴里有颗米粒大小的肉。

　　他半眯眼睛往手上瞧，缝里只嵌了两粒肉馅，就算算上小指指甲盖那么点儿大的棕色区域，这玩意儿也不配被称之为包子。

　　机械性咀嚼伴随大脑放空，久远的记忆翻涌出来，他仿佛听见课代表抑扬顿挫地朗读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二十四小时不到，他又想掐个人中清醒一下了。

　　包子不够，饮料来凑。
　　许星熠仰头干完最后一口咖啡，把塑料瓶扔进袋子里跟战损面团当邻居，随即以三分球姿势投出。
　　垃圾桶应声而响。

　　表演者举指朝天，对自己的准头连连点头赞叹，可惜这里没有鲜花和掌声，懂得欣赏的观众更是欠缺。

　　彭钰池对他致以“关切”目光：“半个包子一瓶咖啡想坚持到中午还是有点恼火哦，我这还有老蛋糕你要不？”
　　楚霁青眼都没抬，视线停在打印机出纸口上。

　　“要要要，来一个。”许星熠抬手接饭，而后朝楚霁青点头，“谢谢啊，要不我来拿？”
　　“不用，这是你那份。”楚霁青收到出发消息，起身将许星熠那份花名册递过去，眼神询问他能否让让。

　　楚霁青的眉眼锋利，加之面色冷淡，自带的攻击性难以消减，在椅子上矮半截还好，站直后压制感不低。许星熠下意识错身让步。

　　时间未能自然拉近两人关系。在楚霁青刻意保持社交距离的情况下，他们连调侃打趣都少，更不必说勾肩搭背，站近了两个人都不适应。

　　第N次听见“不”字开头句，许星熠搓着后颈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平白生出一股冲动——想知道自己对着楚霁青喊一句“hey siri”，他会不会应。
　　这人跟办事大厅里没调试好的机器一样，句句有回复，句句没法接。穿衣风格也板正，浑身上下一股人机味儿，哪天嘴咬充电接口都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