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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尊垂怜 高冷仙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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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褪尽最后一抹血色,大靖皇宫的夜幕,依旧是半城繁华笙歌,半城死寂寒秋。
紫宸殿的盛宴尚未散场,丝竹管弦绕着鎏金殿宇盘旋,美酒入喉的轻响、朝臣逢迎的笑语、宫妃柔媚的唱和,顺着夜风飘出数里,将这座新朝皇城的鼎盛威仪,衬得淋漓尽致。而相隔数重宫墙的碎玉轩,依旧是被皇权遗忘的角落,破旧的窗棂补了半块新纸,是青黛攒了半月的月钱,才求着小太监换的,屋内没有炭火,却因那缕未曾散尽的仙泽之气,始终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再无往日刺骨的阴冷。
琴瑶端坐在软榻上,素色的衣裙洗得发白,却依旧被她打理得平整妥帖,身姿挺拔,眉眼间虽还带着未消的清瘦与悲凉,却早已没了几日前的死寂与绝望。自那日墨渊仙尊降临,救她于生死边缘,许下护她周全的诺言,已过三日。这三日里,仙尊始终静立于轩内角落,白衣胜雪,眸光淡漠,从不主动言语,也从不干涉她的分毫,却在每一次寒风穿窗、每一次宫人刻意怠慢、每一次远处传来紫宸殿的喧嚣时,悄然流转一缕温润仙泽,将所有寒凉与烦扰,尽数挡在轩外。
他从不多言,却用最沉默的方式,守着她的安稳。
琴瑶起初满心局促,面对这位高高在上、超脱凡尘的九天仙尊,她一介亡国囚奴,连平视都觉惶恐,可三日相处,她渐渐发觉,这位看似清冷疏离、无悲无喜的仙尊,从无半分轻视与鄙夷,看她的目光,始终平静澄澈,如同看山间草木、云间清风,平等,且温和。他不会劝她放下国仇家恨,不会笑她执念深重,更不会像世间众人那般,或践踏她的尊严,或假意怜悯,他只是静静陪着,在她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悄然散出仙泽抚平她的心悸;在她望着宫墙方向沉默落泪时,不动声色地驱散周遭的寒意;在青黛为柴米油盐发愁时,让轩内的冷水自然温热,让破旧的被褥变得干爽柔软。
不言不语,却护得她周全。
这三日,是她国破家亡之后,唯一一段不用时刻紧绷神经、不用强忍屈辱、不用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时光。她渐渐明白,仙尊所说的宿命牵绊,从不是一句虚言,他是真的,将她这颗坠入泥沼、即将破碎的尘埃,放在了心上。
可这份安稳,终究是深宫囚笼里的偷来片刻。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碎玉轩的木门便被人粗暴地推开,领头的太监身着绯色内侍服,眉眼倨傲,满脸不耐,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拂尘的小太监,一进门就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目光落在琴瑶身上时,满是鄙夷与轻蔑,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全然不顾。
“奉陛下口谕,罪臣女琴瑶接旨。”太监尖着嗓子开口,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根本没让琴瑶下跪接旨的意思,仿佛在他眼里,这位曾经的大楚昭阳公主,连蝼蚁都不如。
琴瑶缓缓起身,身姿依旧端庄,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底的恨意与屈辱翻涌,却终究没有失态。她知道,萧烬严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折辱她的机会,这道口谕,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身旁的青黛连忙上前,想要护在琴瑶身前,却被小太监冷眼瞪了回去。
而轩内角落,原本闭目静坐的墨渊,缓缓睁开了眼眸,澄澈的眸光扫过那几个内侍,眼底无波无澜,却有一丝极淡的冷意,悄然掠过。那几个内侍瞬间只觉浑身一寒,如同被冰水浇透,莫名打了个寒颤,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原本嚣张的气焰,竟莫名弱了几分,却只当是清晨风凉,并未多想。
“陛下有令,长公主今日自皇家别院归宫,陛下念及长公主年幼,命你前往城郊十里亭,亲自迎接长公主回宫,不得有误。”太监扯着嗓子宣完口谕,斜睨着琴瑶,冷笑一声,“琴瑶,陛下这是给你脸面,你可别不识抬举,长公主乃是陛下嫡亲幼女,金尊玉贵,你路上若是有半分怠慢,仔细你的皮!”
长公主,萧烬严的掌上明珠,年仅五岁,自出生起便被捧在手心,是这大靖皇宫里最尊贵的小姑娘。
萧烬严让她去迎接,分明是刻意折辱。
让她这个亡国公主,低三下四地去迎接灭国仇人的女儿,还要小心翼翼、恭敬侍奉,稍有差池,便是死罪。这是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反复揉搓,是让她当着所有宫人的面,承认自己阶下囚的身份,永无抬头之日。
青黛气得浑身发抖,红着眼眶上前:“你们太过分了!我家公主……”
“青黛。”琴瑶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抬眸看向那领头太监,微微颔首,“我知道了,我即刻出发,绝不会误了迎接长公主的时辰。”
她不能反抗。
如今她身在深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反抗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折辱,甚至会连累身边唯一的青黛。萧烬严要的,就是看她隐忍、看她屈服、看她痛苦,那她便忍,忍到能护住自己、忍到能寻得一线生机、忍到有朝一日,能为家国亲人讨回公道。
更何况,她心里清楚,今日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角落的墨渊,白衣仙尊依旧静立原地,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没有阻拦,没有言语,却在她目光望来的瞬间,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安抚。
那一瞬间,琴瑶心底所有的忐忑与屈辱,都莫名安定下来。
有他在,她便无所畏惧。
太监见她如此顺从,反倒有些意外,冷哼一声,甩了甩拂尘:“算你识相,半个时辰后,宫门口备车,若是迟了,陛下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说罢,便带着一众小太监,趾高气扬地离开了碎玉轩,关门的巨响,震得窗纸都微微颤动。
人走之后,青黛再也忍不住,泪水落了下来:“公主,陛下他太欺负人了!您怎么能答应去迎接他的女儿?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琴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悲凉,却更多的是坚定:“我不答应,又能如何?青黛,如今我们没有选择,忍一时,才能撑一世。”
她转身看向墨渊,缓步上前,微微俯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愧疚:“仙尊,今日我奉旨出宫,怕是要留仙尊独自在这碎玉轩,若有宫人打扰,还望仙尊见谅。”
墨渊缓缓抬眸,眸光温润,清越的声音缓缓响起:“吾与你同去。”
琴瑶猛地抬头,满眼惊愕:“仙尊,这……这万万不可!出宫乃是凡尘俗事,还要面对众多宫人百姓,仙尊身份尊贵,怎能陪我去受这份屈辱?”
“凡尘俗事,于吾而言,不过弹指。”墨渊语气平淡,白衣微动,周身光晕悄然收敛,瞬间隐去了所有仙泽气息,化作了一身寻常月白锦袍,容貌依旧绝世,却多了几分凡尘公子的温润,不再那般遥不可及,“你此去,萧烬严刻意刁难,路上恐有变故,吾在,无人能欺你。”
不容琴瑶再多推辞,墨渊已然缓步走到她身前,眸光温和:“走吧。”
琴瑶看着他坚定的眼眸,心底暖流涌动,万千感激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轻轻一声“好”。
青黛看着眼前一幕,满心欢喜,她知道,有仙尊陪着公主,此去路上,定然不会有人再敢欺负公主了。
半个时辰后,琴瑶一身素衣,没有任何侍女陪同,只孤身一人站在宫门口,身后不远处,墨渊隐去气息,缓步跟着,如同寻常随行的公子,温润淡然,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宫门口只备了一辆最简陋的青布马车,连拉车的马都瘦弱不堪,与迎接长公主的仪仗格格不入,分明是底下宫人刻意怠慢,知道她是陛下厌弃的罪人,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肯给。
琴瑶看着那辆简陋的马车,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弯腰坐了进去。马车颠簸前行,驶出皇宫,朝着城郊十里亭而去。
京城街道上,百姓往来络绎不绝,随处可见大靖的军旗,随处可见歌颂新帝平定天下的言语,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一派盛世景象,可这繁华,每一分,都建立在大楚的覆灭之上,每一眼,都在刺痛琴瑶的心。她坐在马车里,掀开一角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象,指尖微微攥紧,心底的恨意与悲凉交织,却始终没有半分失态。
身旁的墨渊,静静坐着,感受到她情绪的波动,悄然伸出手,一缕极淡的仙泽,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润的力量,瞬间抚平了她心底的翻涌情绪,带来无尽的安宁。
琴瑶转头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道:“让仙尊见笑了。”
“家国之痛,执念之深,皆是本心,无需自惭。”墨渊轻声开口,语气温和,“你坚守本心,未失风骨,已是难得。”
马车一路颠簸,行至城郊半路,途经一片偏僻的林间小路,此处远离街市,行人稀少,树木葱郁,秋风卷起落叶,满地萧瑟。就在这时,马车忽然猛地一顿,车夫惊呼一声,随即传来争执的声音。
琴瑶微微蹙眉,掀开马车帘幕,便看到前方路中间,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身着破旧的粗布衣衫,浑身沾满泥土与枯叶,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皱纹,布满尘土,一只腿扭曲着,似乎是摔断了,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眼看就要断气。老人的身边,散落着一个破竹篮,里面的野菜撒了一地,想来是上山挖菜,不慎摔下山坡,断了腿,困在这里,无人过问。
而马车的车夫,正满脸不耐烦地呵斥着:“老东西,敢挡陛下的御道,不要命了?赶紧滚开!若是耽误了迎接长公主的时辰,我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老人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根本无力挪动,只能用微弱的声音哀求:“好心人……求求你们……救救我……我腿断了……走不动了……”
“救你?谁知道你是不是装死碰瓷!”车夫啐了一口,扬起鞭子,就要朝着老人身上抽去,“再不滚开,我就抽死你这个老东西!”
琴瑶见状,脸色骤变,立刻出声喝止:“住手!”
她快步走下马车,拦在了老人身前,冷冷看向那车夫:“老人家身受重伤,你不帮忙也就罢了,怎能动手伤人?”
车夫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却不敢太过放肆,毕竟是陛下点名让她去迎接长公主,只能冷哼一声:“姑娘,这老东西挡了路,耽误了迎接长公主的时辰,陛下怪罪下来,我们都担待不起!不过是个贱民,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人命关天,何来贵贱之分?”琴瑶语气坚定,眉眼间带着大楚公主独有的威仪,即便身着素衣,身陷囚笼,此刻的气势,也让车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长公主心性纯善,若是知道我们见死不救,只会心生不悦,何来耽误之说?如今先救老人家,其他的事,自有我担着。”
说罢,她不再理会车夫,转身蹲在老人身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查看老人的伤势。老人的右腿明显骨折,肿得老高,身上还有多处擦伤,脸色惨白,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了,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真的会没命。
琴瑶身上没有任何药物,只有临行前青黛塞给她的、为数不多的伤药,是她仅剩的一点东西。她没有丝毫犹豫,拿出药瓶,又从自己的衣裙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先轻轻擦拭老人伤口上的泥土,再小心翼翼地敷上药,用布条仔细包扎好。
她的动作轻柔又认真,眉眼间满是悲悯,全然忘记了自己如今也是自身难保的阶下囚,忘记了萧烬严的刁难,忘记了深宫的屈辱,只看着眼前垂死的老人,满心都是不忍。
她自幼在皇宫长大,父皇母后教导她,仁者爱人,众生平等,无论富贵贫贱,每条性命,都值得珍惜。国破家亡,她失去了一切,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风骨,从未磨灭。
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衣着素朴、却眉眼温柔、出手相救的女子,嘴唇微动,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姑娘……谢谢你……你是好人……必有好报……”
琴瑶轻轻摇头,声音温和:“老人家不必客气,您伤得太重,此处偏僻,我先送您去附近的村落找大夫医治。”
她转身看向车夫,语气坚定:“调转车头,先送这位老人家去前面的村落,耽误的时辰,我会想办法补上,绝不会让你们受陛下怪罪,若是陛下追责,一切由我一人承担。”
车夫满脸不情愿,可看着琴瑶坚定的眼神,又想起这位姑娘虽是罪人,却也是陛下亲自下旨让她迎接长公主,真的出了事,他也担待不起,只能不情不愿地调转马车,按照琴瑶的吩咐,朝着附近的村落赶去。
墨渊始终站在马车旁,静静看着琴瑶蹲在地上,细心救助老人的模样。
秋风卷起落叶,拂过她素色的衣裙,她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又悲悯,明明自己身处深渊,满身伤痕,却依旧愿意倾尽所有,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的善良,她的风骨,她历经万般苦难,却依旧未曾磨灭的柔软,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眼底。
万年修行,他见过无数凡尘生灵,趋炎附势者多,落井下石者众,像她这般,身陷炼狱,却依旧心怀善意、坚守本心之人,万中无一。
他清冷的眼眸中,暖意渐浓,看着她的目光,愈发温柔。
他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位垂死的老人,根本不是凡人。
乃是他九天座下,负责巡查凡尘因果的仙翁,此番化身凡身,在此等候,从不是意外摔伤,而是奉了天道旨意,前来试炼于她,亦是前来,接他与命中有缘之人,回归九天。
而琴瑶,全然不知,她只当是偶遇垂危老人,出于本心,出手相救,没有半分功利,没有半分算计,纯粹至极。
马车很快驶到附近的村落,琴瑶亲自扶着老人下车,将自己身上仅剩的、青黛攒了许久的碎银子,全部塞到了老人手里,又反复叮嘱村里的百姓,帮忙照看老人,请大夫医治,直到看着老人被妥善安置,确定无性命之忧,才放下心来,重新登上马车,朝着十里亭赶去。
因为耽搁了时间,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长公主的仪仗抵达之前,赶到了十里亭。
长公主萧念安,年仅五岁,穿着一身锦绣红裙,被乳母抱在怀里,粉雕玉琢,娇憨可爱,身边跟着数十名侍卫、宫女、内侍,仪仗盛大,威风凛凛,尽显皇家威仪。琴瑶按照规矩,缓步上前,俯身行礼,语气恭敬,没有半分怠慢,也没有半分屈辱的失态,不卑不亢,尽完了自己该尽的礼数。
长公主年纪尚小,天真烂漫,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身姿端庄的女子,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对着她笑了笑。
整个迎接过程,顺利至极,没有任何人刁难,没有任何意外发生。琴瑶知道,是身边的墨渊,悄然用仙泽,抚平了所有潜在的事端,护得她全程安稳,不受半分折辱。
迎接完长公主,仪仗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朝着皇宫返回。琴瑶乘坐的简陋马车,跟在仪仗最后,一路平稳,再次途经之前的林间小路时,那位老人早已不在,只剩下满地落叶,仿佛之前的相遇,只是一场梦境。
琴瑶望着空荡荡的路面,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只希望老人家能平安痊愈。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墨渊,轻声道:“仙尊,方才让您见笑了,为了一个陌生人,耽误了迎接长公主的时辰,若是陛下怪罪……”
“有吾在,无人敢怪罪于你。”墨渊轻声打断她的话,眸光坚定,“你本心向善,无愧于心,便是正道。”
琴瑶看着他温柔的眼眸,心底一片安定,轻轻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盛大的仪仗,终于驶入了大靖皇宫的正门——承天门。
此时,皇宫之内,早已热闹非凡。
萧烬严得知长公主回宫,特意带着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等候,想要亲自迎接自己的掌上明珠。太和殿前,白玉阶前,百官林立,宫妃成群,侍卫森严,鎏金殿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场面盛大,肃穆至极,整个皇宫的目光,都集中在入宫的仪仗之上。
仪仗缓缓驶入广场,停在殿前,乳母抱着长公主,缓步下车,朝着萧烬严跑去。萧烬严满脸笑意,弯腰抱起自己的女儿,柔声安抚,尽显帝王柔情,引得周遭百官纷纷称颂,一片祥和鼎盛之象。
而琴瑶,作为迎接长公主的人,也跟着仪仗,走进了太和殿前的广场。
她一身素衣,孤身一人,站在满朝文武、后宫妃嫔、万千宫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渺小又卑微。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有鄙夷,有嘲讽,有冷眼,有幸灾乐祸,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亡国的罪奴,是陛下刻意折辱的对象,此刻看着她孤身站在这盛大威仪之中,如同尘埃一般,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失态,看她被陛下再次羞辱。
萧烬严抱着长公主,余光瞥见人群中的琴瑶,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与残忍的笑意,他正准备开口,刻意当众折辱她,让她在满朝文武面前,尊严扫地。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风起云涌,漫天金光,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太和殿广场。
耀眼的金光,温润又威严,带着无尽的仙泽之气,瞬间驱散了皇宫里的所有浊气,震慑得全场所有人都动弹不得,百官噤声,妃嫔失色,侍卫僵立,连喧闹的广场,都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恐地抬头望天,满脸震撼,以为是天神降临。
萧烬严也脸色骤变,抱着长公主,僵在原地,浑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连话都说不出来,眼底满是惊恐与敬畏,他这一生杀伐果断,登顶帝位,从未有过如此恐惧的时刻。
在漫天金光之中,之前被琴瑶在半路救下的那位白发老人,缓缓现身。
他依旧是白发苍苍的模样,却早已没了之前的狼狈与垂死之气,周身笼罩着金色仙泽,面容慈祥,威仪万千,手持拂尘,脚踏祥云,自金光之中缓缓落下,悬浮于太和殿广场上空,仙风道骨,宝相庄严,赫然是一位九天降临的上仙。
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浑身颤抖,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惊恐万分。
仙人!真的是仙人降临了!
琴瑶也僵在原地,满眼震惊地看着半空中的老人,瞬间反应过来。
这……这就是她半路救下的那位老人家!
原来他根本不是凡人,原来他也是一位仙人!
她终于明白,为何当时老人会恰好倒在路中间,为何她出手相救之时,心底会莫名安定,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天意,一场宿命的安排。
仙翁悬浮于空中,慈祥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角落、一身素衣的琴瑶身上,声音洪亮,带着仙音,响彻整个皇宫,传遍每一个角落:
“吾乃九天仙翁,今日降临凡尘,乃是奉天道旨意,前来接引,与九天仙尊有宿命牵绊、凡尘缘尽之人,回归九天,脱离苦海,位列仙班。”
一句话,让全场所有人,都炸开了锅,却依旧被仙威压得不敢动弹,只能满眼惊恐地猜测,仙翁口中的有缘人,究竟是谁。
萧烬严脸色惨白,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紧紧抱着长公主,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的仙翁,浑身颤抖。
仙翁的目光,始终落在琴瑶身上,缓缓抬起手,对着琴瑶,温和开口:“凡尘囚笼,苦海无边,你本心向善,风骨未灭,身负仙缘,宿命已定,凡尘之事,自此了断,随吾归去吧。”
琴瑶看着半空中的仙翁,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己身边。
不知何时,墨渊早已褪去凡尘装束,恢复了九天仙尊的真身。
月白色广袖仙袍,衣袂翩跹,周身莹白光晕环绕,清绝绝世的容颜,在漫天金光之下,愈发耀眼,眉眼温润,眸光坚定,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与期许。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在。
原来,她半路出手相救,不是意外,她与他的宿命牵绊,早已注定。
凡尘的苦难,深宫的屈辱,国破家亡的痛苦,终于要在今日,彻底了结了。
琴瑶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底积攒了数月的委屈、痛苦、绝望、隐忍,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却又被无尽的释然与安定取代。
她终于,可以逃离这炼狱般的深宫,终于,可以不用再忍辱负重,终于,可以摆脱这阶下囚的身份,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灭国仇人,终于,可以得到真正的解脱与安宁。
她抬步,想要朝着墨渊的方向走去,想要朝着仙翁的方向走去,想要逃离这吃人的皇宫,逃离这无尽的苦海。
可就在她刚抬起脚步的瞬间,旁边两个身材高大的宫女,猛地回过神来,被萧烬严的眼神示意,立刻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拦住了琴瑶的去路,横眉冷目,厉声呵斥:“罪奴!站住!陛下未曾发话,你竟敢擅动!”
“仙尊仙翁降临,岂是你这亡国罪奴可以靠近的?安分待在原地,否则立刻将你拿下,治你惊扰仙驾之罪!”
两个宫女死死拽着琴瑶的衣袖,用力将她往后拽,她们深知,陛下绝不会放琴瑶离开,这琴瑶是陛下的阶下囚,是陛下用来泄愤、折辱的工具,若是被仙人带走,陛下的颜面扫地,日后定会迁怒于她们。
周遭的百官、妃嫔、宫人,也都反应过来,看着琴瑶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原来……原来仙翁口中的有缘人,竟然是她!竟然是这个陛下厌弃、人人鄙夷的亡国罪奴琴瑶!
怎么可能!
一个亡国阶下囚,怎么会和九天仙人有宿命牵绊,怎么会被仙人亲自降临接引,脱离凡尘?
萧烬严的脸色,彻底铁青,眼底满是暴怒、惊恐与不甘,他死死盯着琴瑶,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下令将她拿下,他费尽心思,将她困在深宫,折辱她,折磨她,要让她生不如死,怎么可能放她离开,怎么可能让她就这样脱离苦海,得道成仙?
“放肆!”萧烬严终于冲破一丝仙压,厉声怒吼,“琴瑶乃是我大靖罪奴,朕未曾发话,谁敢带她走?仙翁仙尊,此乃我大靖内政,还望仙人不要干预凡尘之事!”
他身为帝王,坐拥天下,从未如此恐惧过,他害怕,害怕琴瑶就这样离开,害怕他唯一的泄愤、唯一的执念就此消散,更害怕仙人降罪,毁了他的江山。
两个宫女闻言,更是死死拦住琴瑶,用尽全身力气,不肯让她挪动半步,厉声呵斥:“站住!不许走!陛下有令,你哪里都不能去!”
琴瑶被她们拦住,心底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平静。
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墨渊。
白衣仙尊,依旧静静站在原地,在漫天金光之下,宛若九天皓月。
感受到她的目光,墨渊缓缓抬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他每走一步,周身的仙泽之气便强盛一分,清冷的眸光扫过那两个拦住琴瑶的宫女,没有半分怒意,却只一眼,那两个宫女便瞬间浑身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再也动弹不得,拽着琴瑶衣袖的手,瞬间松开,满脸惊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
紧接着,墨渊走到琴瑶身边,缓缓伸出手,素白修长、温润微凉的手掌,轻轻递到她的面前。
他的眸光,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清越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笃定与宠溺,响彻全场,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与惊恐:
“瑶儿,过来。”
“凡尘缘尽,吾来接你回家。”
琴瑶看着他递到面前的手,看着他温柔坚定的眼眸,泪水终于滑落,再也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顾忌,抬起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润有力,牢牢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下一刻,墨渊缓缓抬眸,清冷的眸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脸色惨白、暴怒惊恐的萧烬严身上,声音清冷,带着九天仙尊的无上威仪,一字一句,响彻整个皇宫,震得所有人耳膜轰鸣,心头震颤:
“此女,乃吾墨渊,命中注定的宿命牵绊。”
“凡尘数月,困她于囚笼,折她之风骨,伤她之神魂,这笔账,吾今日,便与你们算了。”
“萧烬严,你以杀伐夺天下,以折辱泄私愤,视人命如草芥,欺良善,辱风骨,天道轮回,自有定数,日后你的江山气运,你的帝王命格,皆由此损,祸福自担,与吾无关。”
“从今往后,琴瑶与你大靖,再无半分瓜葛,凡尘俗世,皇权帝位,于她而言,皆为过眼云烟。”
“今日,吾便带她离去,谁若敢拦,形同逆天,仙法处置,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话音落下,墨渊周身金光暴涨,与半空中仙翁的仙泽融为一体,无尽的光芒,将他与琴瑶紧紧包裹。
琴瑶依偎在墨渊怀中,被他牢牢护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漫天仙泽的温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金碧辉煌、却又炼狱般的大靖皇宫,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满眼惊恐与不甘的萧烬严,眼底没有恨意,没有悲凉,只有一片释然与平静。
国仇家恨,自此尘封。
凡尘苦海,自此告别。
她的身边,有护她周全的仙尊,有属于她的仙途归途,这深宫囚笼,这皇权霸业,这世间所有的屈辱与痛苦,都再也与她无关。
墨渊低头,温柔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抱着她,脚下祥云升起,与半空中的仙翁一起,在漫天金光、万千仙音之中,缓缓腾空而起,朝着九天云霄飞去。
“仙人飞升了!”
“真的带她走了!”
广场上,终于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满朝文武、后宫妃嫔、万千宫人,全都匍匐在地,对着天空连连叩拜,惊恐万分,敬畏不已。
萧烬严僵在原地,抱着怀里吓得大哭的长公主,抬头望着天空中渐渐消失的金光与身影,浑身颤抖,眼底满是暴怒、不甘、恐惧与绝望,却连抬手阻拦的勇气都没有。
他穷尽一生,夺得天下,困住她,折磨她,想要让她永远困在深宫,生不如死。
可最终,他的江山,他的帝位,在九天仙人面前,不堪一击。
他终究,还是留不住她。
终究,还是让她,彻底逃离了他的掌控,脱离了苦海,奔赴了属于她的,万丈光芒。
金光渐渐消散,天空恢复晴朗,仿佛刚才的仙人降临,只是一场梦境。
可太和殿前广场上,匍匐在地的众人,依旧浑身颤抖,心头的震撼与敬畏,永远无法消散。
而碎玉轩里,得知公主被仙尊带走、脱离苦海的青黛,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的方向,连连磕头,泪水汹涌,却满脸欢喜与释然。
公主终于解脱了。
终于不用再受苦了。
云霄之上,祥云环绕,仙雾缭绕,遍地奇花异草,仙音袅袅,没有凡尘的苦难,没有深宫的屈辱,没有家国的伤痛,只有无尽的安宁与温暖。
墨渊抱着琴瑶,立于祥云之上,低头看着怀里眉眼舒展、满眼释然的女子,清冷的眼眸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琴瑶抬头看着他,泪水滑落,却带着释然的笑意,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又坚定:
“仙尊,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坠入深渊之时,降临我身边。
谢谢你,护我周全,慰我心伤。
谢谢你,带我逃离苦海,许我一世安稳。
墨渊轻轻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温柔至极的轻吻。
“无需言谢。”
“万年修行,宿命牵绊,我等你,已久。”
“从此,九天仙府,四季长安,吾会永远陪着你,再无苦难,再无分离。”
祥云悠悠,仙风拂面,亡国公主的凡尘苦海,至此终结。
九天仙途,岁岁年年,她终于得遇良人,得归心安处,从此,山河无恙,仙途坦荡,岁岁常欢愉,万事皆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