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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对峙 “我可以为 ...
暗色的水面平静映出她脸侧的血迹与狼狈,江初宁认命闭上眼,门外内侍监的声音忽然慌慌张张传进来。
“上将军……上将军您不能进去!”
殿门一霎推开,楚明瑜转过头,不由愣在原地。
慌张,怨怒,愧疚,焦急……情绪纷纷攘攘挤在一起,少年君主仿佛想起惟朔元年那次长久的沉默,却又比当初更甚的外放,几乎失控一样漫溢。
楚明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阿晏。
他就这么在意她吗?
苏晏却没有回应挚友目光里茫然的困惑,径直掀了江初宁手里的毒药。瓷器碎裂声尖利,内侍监闻声躬身溜进来,想收拾残局,却又被楚明瑜的视线逼出殿外。
江初宁在这惊变里抬起头,却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殿中。
苏晏下意识跪地接住人。
而后是漫长的死寂。
他抱着怀中人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向楚明瑜,字句艰涩。
“你要杀她?”
“她不该死吗?”楚明瑜一瞬发作,“这个蠢货害你被群起而攻,你竟然还要护着她?”
“更何况,她是周衍的亲妹妹!”
“她与周家无关。”苏晏勉强压住心底的情绪,讲,“我们现在要对付的是周衍。”
“即使昨夜所有在场的人都死无对证,周衍一样会纠缠不放。”
“更何况那两具虏人尸体若是山南道的漏网之鱼,无论是京兆府知情不报,还是有人暗通外敌,于京防都是危患。”
公事公办的平静之下,楚明瑜却听出苏晏未出口的指摘。
凭什么?
凭什么阿晏会因为这个贱人质问他?
楚明瑜死死盯着眼前人,眼眶因为愠恼沁出薄红:“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现在却为了她在这里跟我对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讲:“杀了她。”
“我可以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僵持似铁片擦过生涩的弦,在空气中震出刺耳的嘲哳。
“别的事我都可以为你做。”
苏晏注视着楚明瑜,眼底有挣扎的痛苦。
“可唯独不能伤害她。”
楚明瑜愣了一瞬,心口那点道不明的怨怒与委屈须臾翻涌成骇浪。他猛然把桌上的镇纸摔到苏晏面前:“你也想造反吗!”
初秋的风掠过殿群,在闭合的窗扉外留下哀诉的呜咽。两人相持片刻,苏晏低下头:“臣不敢。”
他看了眼江初宁身上的血迹,讲:“请皇上允许臣先带初宁回府。”
“只要皇上放过初宁,臣愿承担一切刑罚。”
苏晏虽这样说,动作却丝毫没有跟楚明瑜商量的意思。他平静抱起江初宁,径直离开了君行殿。
楚明瑜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无可忍,将案上茶盏奏疏用力扫落。
上将军府。
昨夜茯苓逃回苏府报信,众人皆心惊,如今听说上将军带人回来,不由松了口气。茯苓守在门边,心底的庆幸与喜悦还没维持过一刻,看见江初宁时,又一霎骇然。
苏指挥使顾不得旁的,先将人安顿回玉锦阁,有吩咐管事去找郎中。他看着江初宁紧闭的双眼,心底一阵后怕。
如果他没有留人暗中跟着她,如果他今日晚来一步。
她或许会死在城南的小院,死在天牢,甚至……
死在君行殿。
他不明白楚明瑜的杀心究竟因何而起,也无法接受失去江初宁的任何可能。
低垂的长睫盈盈颤了颤,江初宁睁开眼,怔怔看着头顶床帐出神半霎,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她蹙眉看向坐在床边的人。
“已经过去了。”苏晏截断她未出口的担忧,“无论朝堂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
他绝不会让她再有任何意外。
江初宁眉间哀惧未散:“夫君知道妾的身世。”
苏晏张了张口,最终垂下眼,讲。对不起。
他从白氏和江潜斋口中问出真相时,曾经以为,与其让江初宁被自己的来历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再一次困扰伤害,倒不如将错就错,瞒下那些已无法追溯的过去。
左右江家获罪、白氏离京,不会再有人提起这些事。
却不想酿成今日大祸。
江初宁抿唇犹豫片刻,声音轻细问:“妾真的是周家九姨娘……”
“没都是些根据的猜测,做不得真。”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字句坚定:“不管你的身世如何,都不妨碍你有自己的人生。”
“你只是初宁。”
窗上枝影一晃摇过窗纸,叶片窸窣作响的喧嚷掩去室内的低泣,上将军无奈叹了口气,轻轻拭掉她眼角的泪:“别哭了,才在天牢里熬了那么久,再哭会更难受。”
他视线划过她身上的血痕,神色晦暗许多:“你放心,周衍今日做的事,我一定加倍奉还。”
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是那些弹劾……”
“我会处理好。”苏晏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救下江初宁第二日,苏指挥使进宫请罪。内侍监守在北辰宫正殿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小珰战战兢兢缩在石阶下,隐约听见瓷器碎了几回,只是君上未有旨意,他们也不敢入内。
各部当值的官员虽离得远些,也无从窥知前日君行殿的君臣对峙,却不免在案牍劳形里分出焦虑,思忖着今日皇帝会如何收场。
若楚明瑜真处置了苏指挥使,无异于自断臂膀,只怕这两年和太师的抗争就此功亏一篑,可若轻轻放过,流言蜚语传去边关,却也难说北虏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会作何感想。
一个时辰后,北辰宫终于传出旨意。
上将军苏晏藐视天威出言不逊,杖脊三十,并夺其鸾仪卫指挥使之职,缇骑司公务交由指挥同知韩向昀处置。
苏晏跪在丹墀下,抬头与阶上的少帝遥遥对视,身后执刑官举杖落下来,回响钝重沉闷。他依然跪得脊骨笔直,竹一样的清峻与挺拔。
廷杖一下下砸在后背,衣上逐渐渗开血痕,杖过二十,苏晏身子略微晃了一下。楚明瑜下意识张口,却很快收敛神情,只是掩在宽袖下的手已攥得骨节泛白。
血洇透衣料,伤□□叠的刺痛已几近麻木,最后一杖落下时,苏晏似是终于脱力,猛然向前倾倒。他伸手撑住身子,咬牙忍下后背的剧痛,强撑着在阶前跪正,叩首谢恩。
而后他推开想过来扶自己的韩向昀,转身离开了北辰宫。
再未看过阶上人一眼。
这处置出来,前朝众人心思各异。皇帝用出言不逊的理由罚了人,还把鸾仪卫的公务交给了韩向昀,如今苏晏只剩个上将军的空衔,留在府中闭门思过,莫非皇帝是真信了他通敌叛国的罪证?
苏晏回府后第一句话讲,不许让夫人知道。
江初宁在君行殿时状态就已经不对劲,昨日傍晚又高热不退,折腾了一夜,情况才才略有好转,他实在不想让她再徒生忧惧。
他在前院处理完伤口,管事神情古怪从外面进来,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苏晏猛然抬眼,视线里的凶戾惊得管事心悸一瞬,犹豫道:“这怕是皇帝的意思,大人……”
“找个借口处置了。”苏晏强压下心里翻沸的骇浪,冷声道,“做得自然一点,别惹出什么多余的麻烦。”
管家看着苏大人视线里鲜明的杀意,只得放弃多余的劝阻,领命离开。
苏晏在府中养伤时,朝廷的争执还在继续。刑部没了江初宁这个人犯,只得用院子里发现的虏人尸体,和身份不明的,疑似与苏晏有来往的几个武人做文章,又装模做样呈上了白氏的供词,御史台一并上谏要求严惩;皇帝虽压下留中不发,心情确实一天差过一天。连带着内廷的近侍们当差也愈发提心吊胆,楚明瑜最初还差人偷偷去苏家送药,没过几天却突然发了好大的脾气,内侍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猜到和上将军脱不了干系。
京中宫中视线皆在苏晏身上,苏府却似堵密不透风的墙,没有任何消息流出。外界无从窥见端倪,但玉锦阁的下人们却愈发有变生不测的惴惴。
直到一个侍从说漏了嘴,把上将军受刑的事情捅到了夫人面前。江姑娘心下惊骇,不顾下人阻拦,强撑着要去见苏晏。可不知道两人在书房说了什么,最后却是江初宁哭着回了玉锦阁,甚至摔了药碗。讲。我情愿死在府里。
下人们皆知夫人性子温顺,从未见她如此失态,忐忑之余,也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江姑娘在玉锦阁哭的伤心,上将军却毫无反应,只让管事处置了那个多嘴的侍从。
又过了几日,冷风萧瑟的傍晚,天边云翳堆积成风雨欲来的晦郁,衬着边缘隐隐一线血红,愈发显出阴沉的肃杀。
苏晏推开书房门时,看到楚玖悠闲坐在室内。不速之客挑眉打量了他一眼:“看起来没什么事啊。”
他笑眯眯起身走到苏晏面前:“我就知道,楚明瑜肯定会放水。”
上将军薄唇轻启,言简意赅讲。
“滚。”
“真无情啊。”楚玖假意抱怨了一句,“我还以为,你终于愿意放我进来,至少能听我把话说完。”
他想起前两天被狗追的狼狈,又忍不住嘀咕:“小一也真是的,之前受伤的时候见了我那么高兴,回家就翻脸不认人。”
苏晏站在原地,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你如果再废话,我现在就让人放狗。”
楚公子无奈叹了口气,才要开口,苏晏忽然抬手,一枚暗器刺透窗纸。
“滚出来。”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陆行川从外面进来,他随意抛了抛手里的暗器,瞥了眼苏晏额角的冷汗,声音里拖着些漫不经心的懒散:“伤还没好就这么逞强,扯到伤口了?”
苏晏冷哼一声,别开脸:“用不着你管。”
陆行川无所谓笑了笑,没计较苏晏的脾气,云淡风轻将一封信递给他:“世子府有笔交易和苏大人谈。”
苏晏略扫了眼信,面无表情讲:“我现在连家门都出不去,你们不如自己进宫去见皇帝。”
“苦肉计骗骗朝臣也就罢了,楚明瑜不可能因为周衍的鬼话处置你。”陆行川勾唇,“除非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到头了。”
“苏指挥使何必拒绝呢,这交易于你和皇帝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如你所见,大长公主病危,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他看了眼身边的楚玖,语气略轻了些,“辽远的局势你知道,一旦大长公主崩逝,楚瑄根本没能力镇住局面。”
陆行川敛眸,苏晏很少看到他脸上出现这样鲜明的、全然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不想看陆家最后的心血落在楚瑄那个野种手里。”
艮良卫已经没了,至少,他们要保住辽远。
苏晏视线在两人间游移片刻,忽然松懈:“我凭什么帮你们。”
“大长公主若真崩逝,朝廷自会派新人接管辽远防务。”他冷笑,“难不成,你想把辽远变成自家的私院?”
“派人。”陆行川语气里多出几分玩味,“上将军的意思,是放任周廷逸继续给大长公主府使绊子,还是让皇帝一意孤行挑个废物?”
“毕竟从去年荆湖的情势看,君上在调兵遣将上,可实在不敢让人恭维。”
“陆行川!”
“其实哪种也无所谓。”他满不在乎迎着苏晏的愠恼,眼底讥诮嶙峋,“到时候兀丹人趁虚举事,朝廷两线作战,左右战火烧不进京城,楚明瑜还是能继续缩在君行殿掩耳盗铃。”
“你!”
陆行川在苏晏发作之前,先一步动手将人按在圈椅。苏晏冷不防撞在椅背,疼得吸了口气,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才缓过片刻,毫不犹豫挥拳打回去。
“行了。”陆行川攥住他的手腕,“不想伤口再裂开,就老实点,别再逞强。”
苏晏甩开陆行川的手,却还想继续打,楚玖适时拦在两人中间:“够了。”
他叹了口气,神情里的坦荡近乎悲凉:“你知道行川说的是事实。”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西北也好辽远也罢,都容不得楚明瑜再迁延。
苏晏看着两人沉默良久,最终闷闷别开脸,开口时,声音却磨着细沙一样的疲惫与沙哑。
“我可以帮你们离开京城。”
“但有个条件。”
不多时,有两个下人抬了个箱子进来,又垂首退出房内。
陆行川一时摸不透情况,皱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他身边的楚玖看着箱子侧面的开孔,却无端有种不详的预感。楚公子鬼使神差凑过去,伸手打开了木箱。
看清箱子里情形的瞬间,楚玖猛然揪住苏晏的领子:“姓苏的你这个畜丨生!你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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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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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十三万九千字。 日更或隔日更。 求个收藏呀qw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