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储位不稳 在场大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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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沾草，风落木，岁方秋。
转眼到了祭风节，皇后娘娘在璇珑宫中设宴祈福。
祭拜风神后，皇后照例召来各位皇子和公主、宗姬、世家子弟等近百人围坐闲叙，玩击鼓传花的游戏。
璇珑宫正殿极尽奢靡，处处彰显皇后娘娘尊荣。
殿内轩窗四敞，午后艳阳的熔金光辉在空气中流转浮跃，席间缀满各色异卉仙葩，花攒绮簇，分外浮华。
因赴宴人数众多，所设桌案之间比平常挨得更近，案上玲珑瓷盘内摆满各色糕饼及时令鲜果，更显热闹繁盛。
众人依次团团坐好，七公主俏皮地向太子妃眨眨眼。
叶雪柠也回以窃笑，两人的座次相隔稍远，却丝毫都没妨碍她们隔空悄悄打招呼。
唐岚照例坐在皇后身边，她今天很明显特意妆扮过，全身上下的衣裳饰物都换了簇新样式，整个人神采飞扬，似一株在初秋盛放的鹤望兰，明丽张扬。
叶雪柠打眼看到她，瞬间被惊艳，想到两人曾经同生共死，也算有份特殊的交情，就向她点头微笑。
对她这一厢情愿的示好，唐岚极为不屑，她迅速抬起下巴，只用鼻孔对着她，满头金钏珠翠随之碰撞晃动，发出玎玲轻响。
既然对方不领情，叶雪柠也不再用热脸去贴冷腚，悻悻然转过头不再看她。
宴会还未开场，旁人皆正襟危坐，只有太子妃不停东张西望，在场大半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侧脸之际，叶雪柠眼角余光瞥见九皇子正偷眼瞧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紫苑，就扭过头对他狡黠地一挑眉。
九皇子知道她在暗中取笑自己，忙敛颜瞬目，脸上热腾腾地红了起来。
这两人的小动作看在其他人眼里，难免被捕风捉影。
四皇子最先留意到。
他带着戏谑笑容将九皇子上下打量了两遍，揶揄道：“九弟最近是不是长大了？”
九皇子不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眨着那双澄亮无辜的秋水眼，疑惑道：“最近新裁的衣裳还是两月前那个尺寸，四哥瞧着我又长高了吗？”
不知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四皇子懒得再与他掰扯，转而去看太子的神色。
刚才太子妃公然和九皇子毫不避嫌地眉来眼去，在场这么多人都留意到了，太子向来细心，不可能没发现。
慕亦浔当然也瞧见了，正自气闷，忽听到四皇子话里有话，这会儿又盯着自己看，一副想挑事看笑话的样子，只好装作并没留意。
这刚一开宴，席间气氛就微妙起来。
不多时，就有女官取了铃鼓来，另有宫女将一枝金灿灿的桂花恭恭敬敬地奉到皇后手中。
女官扬声讲道：“铃鼓声起时，开始传递桂枝，鼓声急，则须速速递送；鼓声缓，则传花亦要放缓。”
“鼓声停歇时，桂枝在谁手里，则此人当场献艺。不拘形式，作词作赋，丹青书法，或歌舞献曲，丝竹管弦，抑或猜谜笑话也可，只要有趣，就算过关。”
言毕，手持铃鼓的女官转身背对席位，以示鼓点缓急起停皆凭天意，毫无舞弊之嫌。
击鼓传花的游戏叶雪柠小时候也玩过，规则和这差不多。
既然讲个笑话都可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跟着玩就是。
要是桂花真的落到自己手里，她就表演个杂耍……不行，似乎不大合身份。
那就随便背首诗好了。
叶雪柠得意地暗想：关于秋天的诗词那么多，自己好歹记得几首，只要随便背一个，假装是自己现场作的，肯定能让在座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继而刮目相看！
不等铃鼓响起，唐岚突然向皇后娘娘道：“姑母，每年都是这些玩法，我早就腻了，能不能加些新花样？”
皇后闻言，立刻笑问：“岚岚有什么新主意？”
看她们这模样，两人显然已经提前商量好了。
唐岚笑道：“拿到桂花的人只能认罚，岂不是太不公平？我提议手持桂花者在饮酒献艺后，可掷一次骰子，然后任意指定一人饮酒，骰子掷出几点，那人就饮几杯！”
这听起来倒还不算过分，被点到的人最多不过喝六杯酒，众人都没异议。
铃鼓声响起，皇后将桂花传给唐岚，游戏就此开场。
此时鼓声悠扬缓慢，唐岚玉手轻抬，慢慢将桂枝递到太子手中。
慕亦浔接下后，又依样交到叶雪柠手里……
随着鼓声突然停顿，桂枝留在张令卿长子张汾手中，他当即赋诗一首，又从宫女手中接过骰盅。
拿到骰盅后，张汾突然神色一滞。
骰盅内竟然放着八枚骰子！
这掷出来最少也是八杯酒，最多则足足有四十八杯！
他顿时着慌起来——这酒无论指定谁来喝，都有为难那人之嫌。
骰盅开出后，算下来足有二十五点，得罪在场的任何人都不合适，张汾只好自己饮下这二十五杯酒，暗叹运气不好，做了陪绑。
二十五杯桂花烈酒下肚，张汾满面通红地道了声“失礼”，就踉踉跄跄地离席而去，过了好久才脸色煞白地回来，显然是搜肝刮肠地大呕了一场。
此时所有人都明白唐将军的女儿早有预谋，故意要找某人的晦气，大多在等着看好戏。
果然，就在桂枝再次被皇后递到唐岚手里时，铃鼓声适时停了下来。
唐岚随即献上剑舞一曲。
那对鸳鸯剑让她舞得逸态非凡，足以令人目眩神摇，引来席间声声喝彩。
叶雪柠也看得眼花缭乱，情不自禁地轻声赞叹。
一时舞毕，热烈喝彩声渐渐平息，气氛又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人人都知道唐岚正盘算着对某人发难，且早已猜出她要针对的人是谁。
毫无意外的，唐岚掷了个四十八点。
无论是谁，真要一口气把这四十八杯喝下去，非但会酩酊大醉，当众失态，甚至会灼伤脾胃，从此落下病根。
只见唐岚满面得意之色，冷笑着看向叶雪柠：“太子妃，请。”
紧接着，她又扬起蛾眉，盯着慕亦浔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这酒，不、能、代、饮！”
虽然太子殿下平时饮酒极克制，只以五杯为限，但观其往日言行，难保他不会为太子妃破例。
不等旁人说话，快言快语的七公主抢先打抱不平道：“唐岚！别忘了太子妃还救过你的命！你就是这样报答的？谁不知道你对七哥那点心思？你这样恶毒，真是活该嫁不出……”
砰！
不等七公主把话说完，恼羞成怒的唐岚已经掀翻自己面前的食案，冲到七公主面前，抬手向她打去！
叶雪柠几乎同时一跃而起，挡在莹儿身前：“唐岚！你想找麻烦尽管冲着我来，别欺负莹儿！”
她话音还未落地，就见唐岚扬手劈面打了下来。
叶雪柠反应比之前快了许多，忙抬起左手挡住，右手同时挥起，“啪”一声，结结实实抽在唐岚脸上！
随着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唐岚右脸顿时浮起清晰掌印，她捂着脸，惊愕地瞪大双眼。
让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纵使在场众人都见惯了女子争风吃醋，但像这样直接上演全武行的，还是破天荒第一次见。
这不像是宫中女子相争，倒像两个有世仇的女侠相逢狭路。
当初说想习武，还曾举手起誓，说保证只是学着玩，绝不会找人挑衅，更不会伤人伤己……慕亦浔无奈地看着叶雪柠。
本想着以她现在的身手，根本不会被唐岚伤到，他就没打算插手。
却不料太子妃非但不肯吃亏，还要反打一记。
事情在猝不及防间就闹到这个地步，皇后和唐岚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这事只怕不好收场。
本来就等着看好戏的四皇子见状，不禁哑然失笑：“太子妃竟如此厉害，真是人不可貌相！”
坐在旁边的五皇子也大为震惊：“这……太子妃瞧着柔弱，动起手来竟然这么凶？”
皇后也没料到唐岚会突然暴起打人，更没想到她竟然还吃了亏！
她当即冷脸拉起了偏架：“简直胡闹！太子妃粗野无礼，竟敢当着本宫的面动手打人，当罚戒尺三十！”
叶雪柠顿时呆住：“凭什么？在场这么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唐岚先挑衅的！”
“放肆！这是连本宫不放在眼里了？”皇后大怒，转头命身边女官，“去请戒尺来！太子妃刚才是用哪只手打的人，就打烂她哪只手！”
叶雪柠想再为自己争辩两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皇后又厉声道：“七公主也不懂事！小小年纪说话如此刻薄，罚抄五十遍宫规！”
最先挑事的唐岚反而不用受罚，七公主当场气哭，又不敢再多说什么。
皆因自己沉不住气骂了唐岚，才让事情变得这么严重，还连累了太子妃受罚，如今只好乖乖领罚谢恩，免得再招来更大的祸事。
叶雪柠还在发愣，宫人就请来了戒尺。
皇后眯起凤眼，冷笑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让内宫女官动手，恐有损太子妃颜面！且她如此胆大妄为，也有太子平日纵容的缘故！今天就请太子亲自训诫于她！”
说完这番话，皇后又觑着慕亦浔，高声补上一句：“既然是训诫，自然不得偏私！本宫就在这里看着你打，要是打得太轻，就翻倍惩戒！”
比起让女官动手，这分明只会让两人都更加难堪。
听到姑母这样处置，唐岚差点笑出声，她顿时将刚才被打了一巴掌的愤怒抛到九霄云外，几乎当场就要鼓掌叫好！
在场其他人都屏声静气，有等着看好戏的；有暗叹皇后此举过于刻薄的；也有觉得祈福宫宴上这么闹实在不成体统的……
慕亦浔面色如霜，皇后是打定主意想让众人看他们夫妻俩的笑话。
叶雪柠低头看向自己手心，那枚梅花印记赫然在目，更觉得沮丧万分。
又不是小孩子，当众被罚打戒尺，足够让坊间嘲笑大半年了！
早知道会这样，真不该冲动之下打唐岚那一巴掌。
她不由暗叹：平时在太子府随意惯了，竟忘了在皇后面前应该恪守宫规……如今闹得这么难看，也只能认罚。
女官将戒尺送到太子面前，他并没有接下，转而向皇后请罪：“诚如母后所训，太子妃今日之过，皆因儿臣未曾尽责教导。”
“请母后念在太子妃初犯，饶过她这次，一切责罚，由儿臣代为领受。”
皇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笑话！若由你代受责罚，只怕把戒尺打断，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太子又何必在本宫面前这样惺惺作态！”
看着慕亦浔那张和他父皇年轻时足有八分相似，却气质迥异的脸，皇后更觉满心烦躁：要不是唐岚这丫头死活闹着非他不嫁，自己早就找个由头废掉他了，竟然还如此不知进退！
“请母后允许儿臣代太子妃受罚。”慕亦浔再次恳请，“无论何种惩戒，儿臣都愿领受。”
无论什么责罚都愿领受？
这倒有意思了！
皇后看向太子的眼神越发尖刻。
唐岚早就告诉过她，太子和太子妃貌合神离，叶雪柠根本不喜欢太子，言辞间多有怨怼。
听侄女这么说过以后，皇后也留了心，仔细观察了太子妃几次，她终于确信：这叶家小丫头，还真没把太子看在眼里！
虽说表面上装得挺像，但她举手投足间满是刻意，眼神中对太子的疏离厌烦根本掩藏不住。
究竟是曲意逢迎，还是真情相待，男人们或许分辨不出，但同为女子，要看出端倪却没那么困难。
至于慕亦浔，也不知是真的鬼迷心窍，还是有别的打算……既然敢几次三番为这丫头当众违逆，也该让他好好吃个教训了！
“既如此，太子现在就去栖凤门前跪下，领杖责六十！”皇后娘娘发话道。
言毕，她冷冷地瞥了叶雪柠一眼，“太子妃也不能免罚！回去抄五十遍宫规，什么时候抄好，太子什么时候起来！”
在这样重大的宴会上当众杖责罚跪，皇后这是一点儿体面都不打算给太子殿下留了？
众人还在惊讶，却见太子已走到栖凤门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不多时，两名宫中武官持刑杖来到太子殿下面前，低头道：“殿下，得罪了。”
皇后就在上首冷眼盯着，二人自是不敢留手。
宫宴还未过半，太子因偏袒维护太子妃而在门口受罚，众目睽睽之下，说是颜面扫地也不为过。
六十杖下去，太子始终一声不出，跪得端正。
秋晖斜打在他身上，暗灰长影在他身后迤开，后背渗出的血迹浸透外袍，染在皓白硬玉地板上，望去刺目惊心。
宴会直到戌时三刻方散，人们匆匆从慕亦浔身边绕过，都刻意避开视线，免得他更难堪。
自然也有人在心下暗自哂笑：照这么下去，他非但坐不稳这储君之位，只怕连保命都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