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纳徵已至 如此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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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晌午。
慕亦浔比往常更早处理完日常事务，他在书房随手翻着简札，竟有些静不下心。
信步走到荣辉苑，就见叶雪柠正手持一根树枝，在院子里比划。
细看之下，发现她原来正仿着他昨天和五皇子比试的招式，在照着样子练剑。
她显然从未习学过剑术，动作只是依样画葫芦不说，很多关窍都是错的，但她练得极认真，额头和鼻尖上都挂满汗珠。
苏芹抬头看到太子站在门首，忙见礼：“见过太子殿下。”
听到苏芹的声音，叶雪柠方才注意到他，她用衣袖擦了擦脸，笑道：“你来啦！”
对这位叶家姑娘不知所谓的僭越言行，苏芹已经习惯了——只要殿下不怪罪，别人又有什么好说的？
反正自从这位准太子妃被提前接进府来，规矩这两个字早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你这演练毫无章法，”慕亦浔直言，“若与人对决，出手反会先伤到自身。”
“啊？有那么差吗？我还以为自己学得挺快的！”叶雪柠不免大为懊恼。
他没再说什么，径自走进屋里坐下。
薜萝忙奉茶上来。
刚被泼了冷水的叶雪柠也跟进屋里，她琢磨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道：“既然我练的都是错的，那你能不能教教我？”
“你不必学这些。”他毫不犹豫地拒绝。
“怎么会没有必要？”叶雪柠反驳，“学些傍身的功夫总会有用，就算学艺不精，也总能强身健体嘛！而且我整天闷在这里实在无聊！又不是要养肥了待宰的年猪，难道每天就只是睡醒了吃饭，吃饱了发呆？人总要找些事来做才对啊！”
慕亦浔只默默饮茶。
类似“待嫁女子要以贞静自持为第一要务”这种道理本来也不该由他来讲。
何况这几天相处下来，他早知道讲了也是白费口舌。
女红、炊饪、点茶、合香、花艺、琴、棋、诗、书、画……这些合身份的事她一样都不做，可不是成天无聊？
见慕亦浔不答话，她顿时觉得十分泄气。
对于这位再过几天就要成为自己夫君的太子殿下，她是实在搞不懂。
他好像很喜欢跑来坐着。
真就单单是坐着，最多喝点茶，可茶在哪里不能喝，非要巴巴儿地跑到她眼前来做什么？
哦，想起来了，他好像说过，这荣辉苑本来是他的静思之所。
所谓“静思”确实是坐着什么都不做，可能他已经习惯到这里就保持这种放空状态。
问题现在多了我这么个大活人在旁边，他也不搭理，难道只把我当成件新家具？
这么一想，好气啊！
既然他当我不存在，我也当他不存在好了！
叶雪柠索性不理他，倚在旁边的雕花藤椅上闭目养神。
刚才不得章法地耍了半天树枝，猛然停下来之后，她才发觉胳膊都累得有些抬不起来。
“纳徵已送至叶府。”半晌后，慕亦浔终于放下茶盏，说道。
纳徵？
叶雪柠茫然地睁开眼，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所谓纳徵就是彩礼。
她以前从没考虑过要嫁人，对此完全没有概念。
又想到太子纳妃给得应该不少，总抱怨俸禄不够使的叶府尹收到后，想必会十分开心。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那我爹今天应该很高兴！”
慕亦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叫什么话？
好像叶府尹还敢不高兴似的。
他顿了顿，问她：“你方才说闷着无聊，有什么想要赏玩的，只管告诉我。”
叶雪柠认真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想要的。
她最大的爱好是游山玩水、周游天下。
然而就自己目前的身份而言，这显然是非常不合理的要求，最好是提都不要提。
原主似乎很喜欢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但她对此兴趣缺缺。
更何况自己再过几天就要嫁给太子，哪里还有心情看那种鬼东西？
见她半晌不语，他又问道：“叶姑娘平日都有什么喜好，琴棋书画，吟诗作曲，或是投壶牌九？”
“这些我都不太擅长。”叶雪柠摊手，“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根本就是恼人的功课，我从来都不耐烦学！投壶牌九这些只陪表姐妹玩过几回，也不怎么喜欢。”
她又思索一番，发现原主在年幼的时候也格外喜爱流连山野，就按着原主的记忆继续说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和母亲一起出门，去深山里采药。”
听她这么说，他提起几分兴致：“你常去吗？”
她点头：“小时候常去。那时我爹还只是个七品主事，我母亲为了贴补家用，常为京中官员的女眷看诊。”
“从我六岁起，我娘就经常带着我去郊外深山中采药。我那时候人小，行动也轻便，遇见长在悬崖附近的名贵药材，我娘就用绳子拽着我去采，虽然也有几次陷入险境，但次次都能逢凶化吉。”
说着，叶雪柠摊开右手掌：“我娘说，我是吉人自有天相！打出生就有花神娘娘庇佑，所以手心才有这枚红梅印记。”
“小时候，我和我娘还曾经在山间遇见过一个算命先生，他看见我，就说要免费给我算一卦，还说我的命数贵不可言！但我娘继续追问，他竟要收十两银子才肯继续解卦！”
“结果收了钱之后，他又说：既然不可言，再说就是泄露天机，夫人只管信我就是。”
“然后那人就拿着钱跑了！你说气人不？那可是足足十两银子啊！后来我娘还说，那家伙肯定是个江湖骗子！”
说到这里，叶雪柠眼珠轻转，恍然大悟似的注视着慕亦浔：“现在看起来，那人还真没有骗我们！”
“所谓贵不可言，原来是应在嫁给你这件事上！”她眼睛亮晶晶的，“当初那十两银子总算不是白花的！”
难得能从她口中听到句顺耳的话，他笑道：“如此说来，你合该顺天应命。”
叶雪柠却不以为然：“话是这么说，我却不这么想！如果无论好坏都只能认命，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遇到自己不能接受的事，总归还要争一争的！”
不假思索地说完，她又惊觉这话接在自己的婚嫁问题上，实在不该在太子面前说，忙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
他却并不计较，转而接上之前的话头：“你方才说去采药时曾经数次遇到险境，是怎么回事？”
叶雪柠迅速从记忆中翻找：“在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游走，难免会遇到山中野兽或是毒蛇毒虫之类的，不过我娘从小就知道怎么对付它们，所以从来没出什么大事，就算不小心被咬伤，当时敷上草药也就好了。”
“还有两次是我自己逞强，觉得不用拴绳子也能把悬崖上的草药摘回来，结果不慎脚滑摔下去，几乎把魂都吓掉！还好那两次我都碰巧被树枝挡住，虽然有些磕碰，但伤得都不重，养几天就恢复如初了。”
“对了！最惊险的那次是遇见山匪！那天是走岔了路，要不是附近猎户刚好路过救了我们，估计我娘和我都会被那群土匪咔嚓掉！”
“回家之后，我爹说如今世道越来越不太平，让我们以后少出门。那次以后，我娘就很少再去采药，我也到了不能满街乱跑的年岁。从十三岁以后，除了每年寒食踏青和元宵灯会，我就几乎没有踏出过那道垂花门。”
说到这里，她不无遗憾地叹道：“还是小时候最开心！长大之后真的很无趣，非但不能出去玩，要学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除了琴棋书画，还要做女红、学着执掌中馈，幸好有紫苑帮忙，我才能时不时躲个懒。”
“自我及笄以后，上门议亲的人就没断过！我爹那时候想选个门楣高的，哪怕给人续弦也可以，但我娘说什么都不同意，她说，女孩子嫁人，一定要找个年纪品貌相当的才好！”
“就这么挑挑拣拣好些年，前后来提亲的也有十几家，可惜不是我爹看不上，就是我娘不喜欢，直到十八岁上都没定下来。然后就是太子……嗯，就是殿下要选妃的消息传出来，我爹立刻把我的画像名册递了上去。”
接连说了这么多话，难免口干舌燥，叶雪柠直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茶，连喝了三杯才停下来。
喝完茶，她又接着说：“实话讲，我觉得我爹肯定找人打点过！不然就凭我这条件，怎么会走到上殿应选那步？”
“我出身又不算很高，名声在京中贵女里也算不上有多出挑，唯一值得称道的，恐怕也只有这张脸而已。”
“但我爹也说了，太子殿下从小住在宫里，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不大会把我放在眼里。”
“所以在应选之前，我爹反复嘱咐我不要痴心妄想，规规矩矩地走个过场就好。”
“不料我竟然能被殿下挑中，我们全家都很意外！”
“这回我爹我娘总算都无话可说，门楣高到不能再高，说到品貌又有谁敢挑你？要是没出之前那个岔子，他们肯定都高兴得在家里敲锣打鼓放鞭炮呢！”
她越说越口无遮拦，慕亦浔不由得微微笑起来。
许是两人渐渐熟络，比起前些天，她更显灵动活泼，说起话来兴高采烈，隐然与当年的影子重叠起来，令他数度恍惚。
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他心底升起某种前所未有的，如站在云端般轻飘飘的感觉。
叶雪柠接连说了几大车的话，太子殿下却依旧笑而不语，她也想不出还能再聊些什么，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慕亦浔心情大好，顺口提议：“若你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喜欢的，我闲时也可以来陪你解闷，即使不擅棋艺，双陆总该会玩，我年少时玩过几回，倒也有趣。”
和心思深沉的太子对弈这种事，想想就很有压力。
叶雪柠连忙摇头回绝：“会是会，但我棋品不好！输掉就要掀棋盘，但别人故意让着我，我又觉得没意思！依我看，这棋还是别下了！”
稍一思索，她又笑着央道：“殿下，我真的很想学剑，要是你不耐烦教我，找本剑谱来让我照着练总可以吧？”
担心他还是不同意，她郑重其事地举手起誓：“我保证只是学着解闷，就算学会了也绝对不去找人挑衅，更不会惹事伤人！”
叶雪柠举着手做出认真起誓的样子，手心那枚印记正对着慕亦浔，他凝视片刻，终于点头：“那就依你所言，权当消遣取乐。”
言毕，他吩咐苏芹：“去取书房里那套剑谱，旁边的几柄竹剑也一并拿来。”
不多时，苏芹就奉上五本薄薄的剑谱，并十来柄各色竹剑。
慕亦浔指向那些竹剑：“初学时用利器恐会伤到自己，这些是我少时用过的，你自己试试哪个最趁手。”
顿了顿，他又道：“若你真能把这套剑法练熟，再给你打把好剑。”
闻言，叶雪柠忙开心地将所有竹剑都拿起来试了试，最终挑了把长短宽窄都适中的翠色平脊剑：“就是它了！”
轻快地挽了两个剑花后，她就捧起剑谱，头也不抬地研习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