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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舍不得 无论你心中 ...

  •   叶雪柠立刻想到:皇宫内闱中最大的罪过,无非是混淆皇家血脉!

      难道眼前这位太子,实际上是只“狸猫”?

      虽说慕亦浔和他父皇年轻时长得足有八分相像,但长相并不足以成为万无一失的保障。

      若刻意去民间搜寻相貌相似之人,想偷梁换柱也不是毫无机会。

      何况还有传闻说,大誉江湖上不乏能人异士,其中就有易容秘术,要完美装扮成另一个人并非难事。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就算两人确实曾经见过,在彼此都没有暴露面容的情况下,她究竟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竟然会让慕亦浔怀疑,她窥探到了他身世的秘密?

      这实在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既然如此,不如继续套他的话,就从身份血脉入手,再诈他两句!

      有些话直接说出来未免太难听,她决定稍微给他留点儿面子,尽量说得隐晦些:“殿下,要是圣上发现自己认伪为真,多年来的爱子之情竟然错付了,又会怎么想,怎么做?”

      听她这么说,慕亦浔的情绪重新趋于平稳。

      若猜出了他的身份,她不该是这个态度。

      在放下心来的同时,慕亦浔只觉无比气闷:自己怎会轻易被她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诓骗住?

      “我不喜欢被人试探。”他难掩尴尬恼恨,下意识握紧手心。

      叶雪柠的右手还被他捏在手里,她顿时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好疼!你放手!”她急忙大喊。

      门外那群宫人毫无疑问都听见了她的高声叫喊,但所有人都低垂着头,假装自己是聋子。

      虽不知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要殿下未曾发话,哪怕房子失火,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

      慕亦浔放开手,转而按住她的肩膀:“更不喜欢听人高声吵闹。”

      叶雪柠被按在椅子上,心想:你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我还不喜欢你呢!

      自己不过是想稍微改善一下这完全被动的局面,竟忘了连命都捏在对方手里,这些小伎俩根本威胁不到他。

      “跟我耍心机,”慕亦浔眼尾微扬,漆黑如墨的眸底透出凌厉气息,“以为自己很聪明?”

      攻守之势逆转,她心虚地移开目光。

      看她睫毛不断轻颤,眼看又要晕倒的样子,他心中一软,放缓语调:“把你想到的都说出来。别绕圈子,我耐心有限。”

      何止有限,简直毫无耐心,说翻脸就翻脸!

      “我其实什么也没想起来。”她悄悄翻了个极为克制的白眼,“只是猜想着,殿下认为我知道什么事,所以决定把我留在身边,方便随时盯着。”

      “可我实在不甘心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就想,”她声音低下去,“就想诈你试试。”

      “诈我?”慕亦浔冷笑。

      “我原想着,你我之间也算有缘,本来还舍不得杀你。”他抬起右手,缓缓落在她脖颈上,“可你这么不懂事,怕是留不得了。”

      她颈间一凉,顿觉全身血液都在瞬间凝结了起来——刚才怎么竟然没想到,真要保守秘密,杀人灭口才是万全之策!

      真是作死就会死,难道自己这条小命就这么交代了?

      不行!

      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没有做,说什么也不能稀里糊涂地死在这里!

      保命要紧,叶雪柠慌不择言:“等一下!殿下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对我一见倾心!昨天你还保证永远不会亏待我,要护我一世开心平安,怎么能出尔反尔,失信于人!”

      她边说,边试图掰开他的手指:“虽然还没正式成亲,但我这不是都提前住进太子府了嘛!咱们如今也算新婚夫妻了!”

      徒劳地掰了半天,他的手指纹丝不动,叶雪柠愈发恐慌:“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闹点儿小别扭就要动手杀人,这传出去,十分有损太子殿下声誉啊!”

      慕亦浔:“……”

      见他怔住,叶雪柠心底升起一丝希望,还行,有效果!

      刚才他说“舍不得”杀她,或许自己应该装柔弱?

      听说表面越强势的人,越吃撒娇示弱这一套,事到如今也只能试试看了!

      想到这里,她故意捏起嗓子,娇滴滴地求道:“我……柠儿真的知错了,不该诓骗殿下,更不该瞎猜!柠儿给殿下赔个礼,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

      虽然想摆出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可叶雪柠用力眨了好几次眼睛,却挤不出半滴眼泪。

      她只好蹙起眉尖,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这拙劣的演技,简直……慕亦浔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本来也不过是想吓吓她,逼她讲出实话,既然已经求饶服软了,他也就顺势放开手。

      看来这条命是暂时保住了,叶雪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还想,要是这番话说完,他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她就先滑跪,再磕头求饶。

      什么尊严、骨气,在生死面前都可以暂时放弃。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自己还这么年轻,要是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真是做鬼都不能甘心!

      “你真的什么也没有记起来?”他再次发问。

      她连忙赌咒发誓:“没有!我可以拿我全家性命担保,真的什么也没有想到!”

      “看着我。”他屈指抬起叶雪柠的下颌,让她和自己四目相对。

      对视间,那双碎金闪烁的明茶色眼眸泛起水雾,在茫然失措中,还带着几分戒备恼怒。

      回想当年那场邂逅,慕亦浔不由暗叹:同一双眼睛,看向他的目光却截然不同,时过境迁,她早已变了一个人。

      不,或许她并没有变,是这些年以来,自己变得太多了。

      “好,我相信你。”他轻轻放开她,“以后别在我面前耍这些小把戏。”

      她忙不迭地点头。

      窗外天色忽然暗下来,大片乌云像数团连亘百里的厚重棉絮,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嚓!咔嚓!

      闪电劈开云层,将一切映得雪亮,但那光亮只有瞬间,转眼间,天地又被更阴沉的湿气包裹起来。

      盛夏的暴雨伴着雷鸣,来得猝不及防。

      慕亦浔就在这如瀑急雨中推门离开。

      他接过苏芹递上的一柄玉骨伞,还没走出院门,身影就被雨雾遮挡得迷蒙模糊。

      听着门外一阵急似一阵的风雨声,叶雪柠只觉前路迷茫,就像隔着这密密层层的灰色水幕。

      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她再次确定:那个秘密对他而言一定性命攸关,以后绝对不能再用这件事去刺激他!

      不过,仔细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隐约觉得:太子并不会真的伤害她,除了无意中捏痛她的手,另外那些触碰,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从慕亦浔的言行来看,他显然不是什么善茬,之所以对她还算客气,大概是因为两人之间曾有过某些纠葛。

      至于究竟是何种纠葛,她实在猜不出来。

      不像是前情未了,更不像曾经合谋过什么事。

      最要命的是,那个真正有可能知道他秘密的人已经死了,她只是个倒了大霉的替身!

      雨声渐渐停歇,青霄初晴,黛云远淡。

      慕亦浔坐在书房里,轻轻蜷起手指,回忆着她手心的温度和触感,还有那脆弱得稍一用力就会折断的纤细脖颈。

      今天这么一闹,暂时可以确定她早已什么都不记得了。

      本该安心许多,可回想起她惊恐的眼神,他又不免懊恼。

      她本就不满意这桩婚事,经此一事,必会心存芥蒂,以后两人相处起来难免尴尬。

      只要面对她,自己就变得如年少时那般心浮气躁起来,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空气中混杂着湿漉漉的草木清香,倒是比房间里整日燃着的百刻香更加澄净宜人,他索性丢下纷扰杂务,自去园中散心。

      穿过挂满藤葛藜薜的山石回廊,慕亦浔在几株开满茜色六瓣小花的蔓草前久久驻足。

      他略带怅然地摘下一丛小花,心想:待到秋日里,这些名为豆棠的野果就该成熟了,只不知那时自己与叶雪柠会是怎样的情形?

      若能携手同游,看到这些花木果藤,她是否会记起当年往事?

      ……

      太子府的晚膳很丰盛。

      叶雪柠和慕亦浔相对坐着用饭,她不喜欢让别人布菜,说要自己动手才吃得香,他也就随她高兴。

      “殿下,你手边那碗炖鹅肉不喜欢吃的话,可以给我。”叶雪柠很没礼节地用银箸指了指他面前那碟胭脂鹅脯。

      慕亦浔示意薜萝给她端过去。

      本以为闹过那场不愉快之后,叶雪柠对他会更加疏远忌惮。

      未曾想,她似乎完全不受影响,过后就像没事人一般,并没变成惊弓之鸟。

      如此开朗天真,一如当年……见她眼角眉梢神情依旧,他不由得再次恍神。

      另一件令他惊讶的事情,是她的饭量。

      每顿都吃那么多,却瘦得像根灯芯草,这饭是吃到哪里去了?

      若有什么克化不良的病症,她那素有药圣美名的母亲自会帮她配药调理,绝不会任由女儿瘦弱成这般模样。

      “叶姑娘的饭量,向来这么好吗?”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其实我以前吃得不多,夏天就更是没什么胃口。”猜出他心存疑问,她忙为自己找补,“但你这里的饭菜这么香,我的饭量就突然变大了!”

      夹了一筷子炙羊肉,她粲然而笑:“想想以后每天都能吃得这么好,我觉得嫁进太子府也不全是坏事!”

      所以嫁给我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情,就是吃得好?

      他不知该欣慰,还是无奈。

      饭毕,慕亦浔屏退闲杂人等。

      “对你我之间的婚事,你究竟作何感想?”他问,“不必顾虑,我要听实话。”

      不必顾虑?

      叶雪柠纠结半晌,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我要是说,其实根本不想嫁,殿下能同意我不嫁吗?”

      “不能。”他毫不犹豫地明确拒绝。

      那还问什么?

      她没好气地向椅背上一靠。

      “叶姑娘,你对这桩姻缘诸多不满,可是因为已经有了旁的人?”他接着问。

      有了旁的人?

      叶雪柠脑袋发懵,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认为她不愿嫁的原因,是私底下已经有了情郎?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答不好就会直接掉脑袋,甚至祸害到整个叶家!

      “没有!绝对没有!”她连连摆手,“我从十三岁起就一直住在内院闺房,就算年节下偶尔出门,也都有好些丫鬟仆妇紧紧跟在身边!爹娘对我看管得特别严密,我根本没有私下结识外男的机会,绝对不可能有这些事!”

      看起来像是实话,慕亦浔点头:“既然心无所属,你又为何不情愿?”

      真是没完没了!

      叶雪柠无奈长叹。

      这人是理解不了什么叫“不喜欢”吗?

      他是觉得凭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加上要长相有长相,要人品有长相,所以格外自信?

      “人各有志。”她垂下眼睫,谨慎地斟酌着言辞,“太子殿下,我所期待的好姻缘,是能够随心自主,好合好散的那种。”

      随心自主,好合好散?

      慕亦浔微微皱眉——这是那些不守礼法的江湖匪类才会有的想法,她一个好端端的官家贵女,怎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

      难道是她那乡野游医出身的母亲未曾好好教导女儿?

      略顿了顿,叶雪柠补充道:“就算遵从父母之命,嫁到寻常人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总还可以和离。”

      说着,她满眼愁绪:“可嫁给殿下,却只能一辈子困在宫墙里,连想见父母一面都不容易。”

      原来如此。

      看来她和六哥慕亦淮一样,认为皇城是将人困住的樊笼……慕亦浔默然。

      见他不语,她又解释道:“参选是我爹安排的,临行之前,我爹还说只是走个过场!我自己根本没有攀龙附凤的想法,不是要故意戏耍殿下!”

      “殿下也该知道,并非人人都贪恋皇家富贵,比起被束手束脚地关在宫室之中,我宁可远离京城繁华,去做个乡野游民,粗茶淡饭,自由自在地过一生。”

      闻言,慕亦浔不想再多说什么。

      她还真想去乡野隐居,果然只是天真无知。

      毕竟是从小在京城内宅长大的官家千金,根本不知道澜京城外的平民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京畿还能勉强维持清平和乐的假象,到了城郊八百里以外,就渐次混乱起来。

      因多年来的扰攘虚耗,大誉境内多半郡县已变得凋敝不堪,不复往年盛景。

      国力日渐衰微,边境从没安定过,几乎被弃之不顾的边民只能战战兢兢地艰难求生。

      近年来,陀喇蛮邦步步紧逼,得寸进尺,不断索要财物。

      许多偏远村镇屡遭天灾,朝廷赈灾不力,以致饥民沦为流寇,府衙形同虚设,俨然成了法外之地。

      更别提那些与匪盗相互勾结的贪官污吏,治下百姓更是命如草芥,任人宰割。

      曾经安居乐业的大誉子民,如今连活命都不容易。

      她竟然还想远离京城去寻求所谓春风沂水,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见他半晌无话,叶雪柠大着胆子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那殿下又为什么执意要娶我呢?”

      她眨眨眼:“如果只是担心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直接杀掉灭口岂不是更简单,也更万无一失?”

      慕亦浔反问:“比起嫁给我,你更想死?”

      “那那那当然不是!”她慌忙摇头,“只要能活命,我保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敢挑剔!”

      在她眼里,我这个人究竟是有多差?他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惊觉自己把话说得过于难听,叶雪柠连忙找补:“殿下仁善,自然不忍心对无辜女子痛下杀手,所以宁可麻烦点儿,把我娶了。”

      她眼珠儿轻转,又笑眯眯地补上一句:“何况我还这样花容月貌!”

      他不由哑然。

      自己在市井中都有些什么名声,他又不是不知道,居然说他仁善,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不过,这话毕竟算是在讨好献媚,倒也不值得与她计较。

      更有趣的是,她还自夸花容月貌。

      倒不是说她不够美,但哪有女子会如此毫不脸红地自吹自擂?

      “我并非贪恋你的容貌,只是……”慕亦浔没来由地想为自己辩解两句,话一出口又觉得越描越黑,索性放弃。

      “只是什么?”她追问。

      “实是另有缘故,”他隐约其辞,“就现下情形来看,你不记得,对彼此都好。”

      见他把话说得藏头露尾,叶雪柠也不再多问。

      她了然地点点头:“可是,万一哪天我突然自己想起来了,又当如何?”

      他抬眸,眼中泠光凝邃:“再过几日,你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相信到时候,你会做个明白人。”

      在决定选叶雪柠为妃的时候,他本以为事情会很顺利,她会开开心心地嫁进太子府,而他也会善待于她。

      未料她对这桩姻缘竟会如此不情不愿。

      然情之一字,向来没有道理可讲,不分贵贱,亦无关妍媸。

      自己并不懂得该如何讨人喜欢,她难以心悦于他,亦在情理之中。

      这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既为天潢贵胄,婚姻之事本就无缘儿女情长。

      待成婚之后,两人之间自然会有子嗣——慕亦浔相信,到时为了保住彼此间孩子的性命,她就绝不可能再将那个秘密透露出去。

      思及此,他刻意将语调放轻缓:“叶姑娘,无论你心中有多少疑惑,多少不情愿,都不要再做他想,安心待嫁。”

      凝视着她,慕亦浔继续道:“只要你随缘守分,我定不会亏待于你,该有的尊荣宠爱,半分也不会少。”

      虽则他已说得尽量温软,但在叶雪柠看来,这话实在谈不上有多动听。

      她不想答话,只敷衍地点了点头。

      见她依然无动于衷,慕亦浔轻叹:“你终有一天会明白,我已经为你做了最好的安排。”

      该说的话说完,不待她回应,他径自起身离开荣辉苑。

      看着太子殿下匆忙离去的背影,叶雪柠十分无奈。

      对于原主来说,这或许确实是最好的安排,可她被困在这不属于自己的命运里,又怎么可能甘心?

      这天过得格外曲折漫长。

      月上中天,叶雪柠只觉无比疲倦,让薜萝服侍着梳洗后,就沉入酣眠。

      她睡得很安稳,连梦都没有做。

      回到自己寝殿的慕亦浔却迟迟没有安歇。

      窗棂外,清光静谧。

      忆起叶雪柠自称“花容月貌”时的俏皮神情,他竟难得地生起了在院中木樨花下赏月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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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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