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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锁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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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雪倒是停了,天却比昨夜更阴。
临川县冬天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湿冷,天光灰白,屋檐下挂着昨夜化了又冻住的细冰凌。许薇薇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许振邦后半夜才回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谁,进门后却没进她们这边,只在堂屋里坐了十来分钟,烟一支接一支地抽,天刚蒙蒙亮,又出了门。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阵压得很低的咳嗽和打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眼睛却一直睁着。
她没有立刻出去。
前世她总觉得,只要跑快一点、哭得响一点、求得急一点,事情就会往回拽一拽。可重来一次,她先逼自己沉住气。最先要做的不是慌,是看清。许振邦既然把那把钥匙藏进大衣口袋,说明那东西要么不能带在身上,要么不能让别人知道在他手里。她若当场去问,只会让父亲更警惕,让暗处的人更快收口。
所以清早六点多,她装作和平日一样起床,穿上灰色棉袄,拿了书包,跟周玉梅说了一句去学校图书馆,就先绕到了春和制药。
厂区在城南,离许家骑自行车要二十分钟。许薇薇踩着车经过河埠头时,寒风一下一下往脸上刮。路边早点摊支着蒸笼,白雾腾起来,混着煤烟和油条香。厂门口的牌子旧了,绿色漆面起皮,写着“春和制药”的几个字在冬天里显得格外发灰。
可就是这块牌子,前世她守了很多年,守到最后,守成了一块别人眼里的烫手山芋。
门卫室里烧着煤球炉,窗玻璃被烟熏得发黄。老门卫冯师傅正缩着脖子看报,见她进来,先是一愣:“薇薇?这么早?”
“我爸呢?”她把冻得发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像只是来找人,“昨晚又没回学校那边,我来看看。”
冯师傅朝办公楼努了努嘴:“天没亮就到了。你爸这两天邪门得很,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
“昨晚呢?”
“昨晚也折腾。”冯师傅压低了点声音,“财务那边半夜还亮着灯,杜主任来回上了两趟楼,许总后来又自己去了一趟仓那边。”
许薇薇心口一沉。
财务,仓库,父亲,半夜。
她没接着问,只装作随口:“有人来找过他吗?”
“有。”冯师傅翻了翻登记簿,“一个送原料样本的,一个你二叔——哦不,伯成叔也来过,待了有一阵。还有个外地车,没进来,在门口停了会儿。”
她眼睛微动:“什么外地车?”
“黑车。看着挺像样。”冯师傅想了想,“没登记,人也没下,就问了句厂里办公楼是不是那栋,后来就走了。”
许薇薇捏着车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又是那辆车。
她强压下心里翻涌的疑意,抬头看向办公楼。那栋楼一共五层,灰白外墙上有雨痕,楼道窗户的铁框都生了锈。前世许振邦就是从顶楼摔下去的。很多年后她一次次回想,总觉得那天夜里楼灯太亮,风太大,围观的人太多,多得像有人早就知道会出事。
“我上去找他。”她说。
冯师傅摆摆手:“去吧。哎,对了,你爸办公室门锁昨晚好像换过,早上修锁的才走。”
许薇薇停住:“换锁?”
“说是旧锁卡了,不好开。”
她心里猛地一跳。
前世她只记得家里门锁后来换过,却不记得厂里这边也换过。旧锁卡了,偏偏卡在这两天?她谢过冯师傅,推门往楼里走。楼道比外头还冷,水泥地上残着几行没干的鞋印,烟灰缸被踢到了墙角,像昨晚有人进出得很急。
三楼是财务室和许振邦办公室。许薇薇刚上去,就看见走廊尽头蹲着个修锁师傅,工具箱还没收好。许振邦办公室门边的黄铜锁芯明显比旁边新,门框上还有细细一道撬痕。
撬痕。
她站在那里,背后泛起一层凉意。什么样的换锁,需要先撬门?
修锁师傅抬头看她:“找许总?”
“嗯。”
“还没来这层。”对方用手套抹了把鼻子,“你们这锁昨晚可真不好弄,像里面别过东西。我还说呢,旧厂房的门,平时哪会突然坏成这样。”
许薇薇笑了笑,心却往下沉。
有人昨晚想进这间办公室,而且进得很急。
她没推门,先绕去旁边财务室。门半掩着,里头传出翻纸的哗啦声。杜明川坐在最里头,黑毛衣外头套着件旧夹克,眼镜滑到鼻梁,正低头核一摞单据。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蓝色文件夹,夹脊边有点磨毛,和昨夜她在记忆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小会计抱着热水瓶进来:“杜主任,这个放哪?”
杜明川头也不抬:“先放外头。”
话音刚落,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隔着半开的门,他正好对上许薇薇的视线。
那一瞬间,他眼里先闪过的不是意外,是戒备。
紧接着,他伸手就把桌上的蓝色文件夹往身后的铁柜里一塞,动作快得近乎本能。
许薇薇看得清清楚楚。
“薇薇?”杜明川这才站起来,笑得有些僵,“你怎么来了?”
“找我爸。”许薇薇也笑,像什么都没看见,“杜叔早。”
“你爸在仓库那边,可能一会儿上来。”他绕过桌子把门拉开了一点,刚好挡住她往里看的角度,“你们学生不是快考试了?怎么还往厂里跑。”
“家里说他昨晚没睡,我不放心。”
“男人忙点正常。”杜明川语气温和,却一点缝都不给,“行了,外头冷,你去办公室等吧。”
许薇薇朝里扫了一眼。财务室比她记忆里更乱,账册堆了半屋子,窗台上两只印泥盒开着,地上还有一撮像被烧过的纸灰,被人踩进了水泥缝里。她目光掠过那只铁柜,柜门边缘有新鲜划痕,锁孔也换过。
杜明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意更淡:“里面都是报表,没什么好看的。”
许薇薇点点头:“那杜叔昨晚忙到几点?”
“记不清了。”
“锁也是昨晚坏的?”
杜明川顿了顿,才说:“旧楼嘛,什么都容易坏。”
“挺巧。”
“什么?”
“我家门锁前两天也刚换。”她抬眼看他,声音轻轻的,“最近这锁,坏得倒都挺赶时候。”
杜明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许振邦大步过来,肩头还沾着仓库那边带回来的寒气,脸色却比昨天更沉。看到许薇薇时,他眉头先拧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找你。”
“找我回家说。”
许振邦语气不重,却透着一种不容争辩的急。前世许薇薇最怕他这种神色——不是凶,是把你隔在外头,像他心里有一堵门,谁都碰不得。可这一次她没退。
“我想看看你的办公室。”
“不用看。”
“为什么?”
“说了不用看。”许振邦扫了眼杜明川,像不愿当着外人多说,只抬手把她往旁边带,“学校没事做了?跑这儿来添什么乱。”
又是这句话。
许薇薇喉咙发堵,却还是压住脾气:“爸,我不是来添乱的。我只想知道,昨晚是不是有人进过你办公室。”
许振邦脚步一顿。
杜明川也不说话了,走廊像一下静下来,只有楼下叉车倒车的滴滴声隐约传上来。
“谁跟你说的?”许振邦看向她,眼神很深。
“门口的撬痕不是瞎子都看得见。”她盯着他,“家里门锁换了,厂里门锁也换了。你昨晚半夜回来过。爸,你到底在防谁?”
许振邦脸色沉下来,半晌才低声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那什么是我该管的事?等你出事之后,哭吗?”
话一出口,许薇薇自己都怔住了。
许振邦也怔了一瞬。
这一句太像诅咒,太不吉利,可她顾不上了。她怕的是自己再晚一步,怕的是前世那个结果会在她眼前重新演一遍。
“胡说八道什么。”许振邦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回去。”
许薇薇红着眼看他:“我不回。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查。”
父女俩僵在那里。杜明川忽然打圆场似的笑了一声:“许总,孩子也是担心您。要不让薇薇在办公室坐会儿,我把这边账册收一收。”
许振邦冷冷看他一眼:“不用。”
他越这样,许薇薇心里越确定——办公室里有不能让她看见的东西,或者说,有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看见的东西。
她正要再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了声“仓门口别堵着”,又有人说“车辙怎么还在,昨晚谁没清理”。
车辙。
许薇薇几乎是立刻往楼下看。
透过楼梯间的窗,她看见仓库门口的泥地上确实有两道很深的轮胎印,不像厂里常用的平板车,更宽,更沉,像跑长途的大车在夜里临时停靠过。雪没盖住全部痕迹,车辙一直往后门那边去。
前世她只记得仓库后来丢过东西,却忘了最开始,痕迹就是明晃晃留下来的。
她忽然回头,问杜明川:“昨晚什么车来过?”
杜明川推了推眼镜:“厂里进出车多,我哪记得。”
“后门夜里不是不开吗?”
“特殊情况,总有例外。”
“什么特殊情况?”
“薇薇。”许振邦打断她,声音里带了疲惫,“够了。”
够了。
可对许薇薇来说,刚刚开始。
她咽下喉间发酸,忽然缓了语气:“行,我不问车。那我去你办公室等你,总行吧?”
许振邦看着她,像在判断她今天到底是哪根筋不对。许薇薇知道,他已经开始起疑了。前世的自己不是这样,不会一大早堵到厂里来追问,也不会这样咬着不放。可她没办法再装。
几秒后,许振邦终于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开了办公室门:“进去待着,别乱翻。”
门一开,一股很淡的烟味和纸张受潮的味道扑出来。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靠背椅,墙上挂着“质量第一”的红字标语,窗边暖壶半满,像昨晚真的有人在这里耗了很久。书柜最下层有个老式铁柜,灰绿漆面,边角磕掉一块漆。
许薇薇看见那铁柜时,心口狠狠一跳。
这锁孔的形状,和她昨晚从大衣里摸到的钥匙,像极了。
她面上却没露,只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许振邦在门口站了两秒,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留下一句“别乱跑”,便转身和杜明川一起下了楼。
门关上的一瞬,许薇薇整个人绷得更紧。
她先没动铁柜,而是把办公室看了一遍。桌上有一摞没签完的票据,一张岚州那边传真来的报价单,角上压着烟灰缸。她翻了两页,就看见一份“临时经营支持意向”的草稿,最下头没有签字,却已经盖了半枚公章。
经营支持。
说白了,就是让人先把手伸进来。
她把纸放回去,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许振邦正站在仓门口和人说话,背影又直又硬,可她还是看得出他的疲态。那种疲态,不只是熬夜,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往下压,压得连肩都沉了。
许薇薇深吸一口气,回身蹲到铁柜前。
她从棉袄夹层里摸出那把钥匙,手心都是汗。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咔哒。
开了。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柜门拉开时,最上层是合同和账册,第二层放着几本仓库出入登记,最里头却空出了一块,空得很突兀,像原本有什么刚被人挪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响。
许薇薇猛地把柜门合上,钥匙刚抽出来,门就被人推开了一道缝。来人不是许振邦,是刚才给财务室送热水的小会计。
“薇薇姐,许总让我问你,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许薇薇心口狂跳,面上却淡淡:“不回。”
小会计探头往里看了看,视线在她蹲着的位置停了一下,才哦了一声走了。
门重新合上后,许薇薇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钥匙,指尖轻轻发颤。
这把钥匙确实是许振邦办公室铁柜的。
而柜子里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被人提前拿走了一部分。
她想起刚才杜明川下意识藏进铁柜的蓝色文件夹,想起走廊里的纸灰,想起门框上的撬痕。不是父亲一个人在防人,是有人已经动手了。
她重新打开柜子,把第二层那几本登记册迅速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本时,一页夹得不太平的单子从里头滑了出来,只露出一个蓝色夹角,像曾经被别的文件压过。许薇薇眼疾手快夹回去,却在那一眼里看见了几个字——“外调样品暂存”。
蓝色文件夹里装的,恐怕不是普通报表。
她正要继续翻,楼下忽然传来杜明川的声音:“许总,岚州那边的电话!”
紧接着,是急促上楼的脚步声。
许薇薇立刻把登记册塞回原位,锁好铁柜,把钥匙贴身放好,刚站起来,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许振邦走进来,看了她一眼,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更累了:“你还没走?”
“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
“中午陪你吃饭。”她笑了笑,像刚才什么都没做,“怕你又不按时吃。”
许振邦皱眉,却没再赶她,只坐到桌后拿起电话。许薇薇站在窗边,听见他一句一句压着火气说“现在不能签”“先别动那批货”“谁让你把门打开的”。
每一句,都像把她心里的不安钉得更深。
电话挂断后,许振邦抬手按了按眉心。许薇薇看着他,忽然轻声问:“爸,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许振邦动作顿住。
“或者说,”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怕在等到之前,东西先丢了?”
父亲没有回答。
可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的神色已经给了她答案。
许薇薇知道,自己猜对了。
而就在她准备再逼近一步时,走廊外忽然响起柜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她透过门缝看过去,只来得及看见杜明川转身离开的背影,以及他手边那只被匆忙锁上的铁柜。
蓝色文件夹的边角,在柜门合上前一瞬,分明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