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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羽十六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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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像把无情的杀猪刀,把岁姩的人生随意划烂,音乐、家人、感情统统打碎。】
大晴天,中心商场门口的人很多,岁姩逆着人流挤了半天,才终于到了门前的路,刚想从正门进,就被安保人员拦住了。
从安保人员委婉的话语中,岁姩得知这会有个重要的发布会要在顶楼举行,现在正在清扫现场,正门不能进。
随着安保的视线看去,商场门口果不其然铺上了一条火红的地毯,一路蔓延至街边,接着几辆黑压压的悬浮豪车陆续停靠在了街面上,安保迅速围在地毯边阻挡人流。
为首的车辆先下来一位年轻貌美的宗族女士,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包臀裙,正回过头,含笑着看向车里的人,里面的男人只亮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牵住了女人的芊芊玉指。
岁姩没再傻站在原地看热闹,尽管再有不满,岁姩也只是皱了皱眉,侧身躲开撞击过来的肩膀,绕了几百米,从后门进去。
从长梯搭乘至商场五楼,岁姩转了一大圈,最后进了一家玩具商城。
每个玩具区域划分的很鲜明,包括成人区、儿童区、婴幼儿区,当然,也极其严苛的分了专人区和平层区。
专人区,顾名思义是专门为宗族人士服务的区域,至于平层区就属鲛人和普体人类了。
专区里传来几个服务小姐热情谄媚的声音,和一个年轻女人的笑声,而外边只有稀稀拉拉两个,各低着头浑水摸鱼。
岁姩的目光被儿童区架子上的一个小兔警察吸引,玩偶质感很好,他不自觉拿起来捏了捏,脑中浮现出一个小女孩的笑脸,眼神也不自主柔和了半分。
他把小兔警察举高了些,想着小女孩会不会喜欢这个玩偶,如果喜欢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应该会非常开心的,他想。
摸鱼半天的服务小姐终于注意到了他,上下看了眼,觉察出他的身份后,态度更显敷衍。
“需要包起来了吗?包装袋还是礼盒?礼盒需要加定价的百分之十五。”
“礼盒要蓝色的。”
岁姩很干脆利落的付了款,因为礼盒需要现场包装,服务小姐去后台取材料,让岁姩在休息椅上等一等。
中途闵尤拨了个电话过来,让岁姩晚上去工作室签申请合同,简单聊了一下工作后,再回来,前台多了几个人。
就见一个身材火辣,短裙下美腿笔直的女人正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个眸子翠绿的小男孩。
觉得眼熟,岁姩多看了眼,想起来是商场外的那个女人。
“包好了吗?”岁姩走到前台。
服务小姐犹豫了一下,面色有些不自然,岁姩随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眉梢微蹙:“我不是要蓝色的吗?”
服务小姐手里拿着粉色的礼盒,沉默的瞥了眼坐着的女人,随即语气强硬起来,仿佛有了靠山一般的底气:“不好意思,蓝色的包装用完了,只有粉色的了。”
这是纯把岁姩当瞎子呢,前台打包柜上,明晃晃有一个包了一半的蓝色礼盒。
岁姩并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换平常他绝对会选择息事宁人,拿着东西就走,可今天这个礼物很特殊,岁姩并不想退让。
这时坐着的女人终于开了口,语气不耐:“还没好?”
服务小姐看了眼女人又扫了眼男人:“苏小姐,这个客人....”
身边站着的小男孩警惕的上下打量了眼岁姩,眼神阴恻恻的,像对方要抢他的东西一样:“这是我的东西,你滚开。”
岁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难看,但他并没有和孩子赌气的习惯,正准备说点什么,苏小姐先开口了:“你的东西我付钱,成不?我赶时间,你们快点包。”
她说这话时并不看岁姩,漫不经心的,加之急躁的语气,显得傲慢无比。
“抱歉,”原本被迫绕路岁姩就不大乐意,加上现在对方傲慢的态度,岁姩态度强硬并不退让,“我不差这份钱。”
闻言,苏小姐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眉梢紧蹙,上下打量了一眼后,眼神逐渐变得嘲弄。
小男孩听这么一说,眼神瞪得更凶。一边的服务人员虽然并不发言,但态度明显。一屋子的人,眼神压在他身上,仿佛他才是那个抢人东西的可恶之人。
苏小姐张了张红唇,瞧见一个鲛人都敢和她叫板,心里不大舒服,嘲讽的语言就在嘴侧。
“怎么回事?”
冷冽的声音自背后而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岁姩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怔住。
只见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眉眼英俊泛着冷,仅有差池的袖口微乱,显然是刚赶过来,却也不妨碍对方来势汹汹、气质不凡。
他的眸子轻掀,视线却第一时间落在岁姩身上。
柏绥。
岁姩想过很多种和柏绥相遇的场景,却没有想过会是以这种场景,这种姿态。
猝不及防出现的人意外到让岁姩足足愣了半分钟。
苏小姐一看到柏绥,原本还阴沉的脸瞬间转阳,弯起一个温柔的笑,过去想挽住他的手,不巧助理上前说了点什么,柏绥侧身她并没有挽住,只好靠在柏绥身侧。
“阿绥你来啦,我正给小雨买玩具呢,只是...”她状似无意的看了眼岁姩的方向,嗓音甜美“出了一点点小意外。”
被叫作小雨的小男孩立马跑过去,见机告状:“这个坏人要抢我的东西!”
被称为恶人的岁姩自嘲的扯了扯唇角,看着面前同一方向的三人,俨然一副亲密一家人的样子,觉得讽刺万千。
岁姩从来不是能任人污蔑的脾气,他唇边弯起一个笑,语气却冰凉:“颠倒是非的人是不会被爱的哦。”
小雨张了张嘴,脸色更难看。他势要人做主似的回头看了眼柏绥,就见柏绥正一动不动的望着岁姩。
这种孤立无援的场景让岁姩实在难受,倒不是说矫情,只是对面还有柏绥这么个人,岁姩胸口更闷。
再说下去,更不利的只会是自己,一对三岁姩自觉招架不住。
他深吸了口气,决定不再纠缠,转身拿了礼物就要走。
还没走两步,一直沉默的柏绥忽然开了口:“道歉。”
岁姩的脚步一顿,胸口更闷得慌了,他皱着眉看了柏绥一眼,简直对对方的话感到不可思议,抬眸,撞进柏绥漆黑的眸子里。
是岁姩熟悉的,对方惯有的冷淡态度,顷刻间沉沉压下来,伴随着曾经的段段回忆。岁姩的手指不可控的紧紧攥紧,泛着苍白。
被吊起久久不散的那口气,在这一眼里被瞬间破开,他还是太高估了自己,以为重来一次就不会屈服于柏绥的威压,结果还不是对方一个眼神就败下阵来?
岁姩扯起一个嘲讽的笑,低垂着眉眼,不甘又自暴自弃式的开口:“对....”
“柏雨,道歉。”
岁姩提着礼物盒袋子的手一紧,愣住了。
小男孩的脸色一瞬间煞白,旁边的苏小姐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柳眉微弯,不解的看着柏绥。
柏绥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前一次重了些。
柏雨的眼里立马涌出眼泪,颤抖着唇看岁姩,岁姩并不发表意见,很快放松下来,但疑惑感更盛,柏绥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
见没有人帮自己,柏雨很快的哽咽着道了声“对不起”,就把脸扑进了苏小姐的怀里。
小孩子总是脆弱的,被大人一两句威严的话就唬的伤心害怕。
眼看着这场闹剧已经进入收尾,岁姩干站在这也不自在,他没有什么要和柏绥说的,或者以前有以后有,但现在实在突然,他抿了抿唇,准备离开。
礼盒是硬式材料做的,提在手里有些重,拖着岁姩的步子也略微沉重。
就快要离开店面,插肩而过的那瞬间,岁姩忽感手腕被握住,带着温热顺着小臂爬上心尖。
岁姩皱起眉,下意识甩开,对方并没有真心扣他,他只需稍稍用些力,就把手收了回来。
正不解着,柏绥适时开了口,语气依旧薄凉:“去哪?我送你。”
闻言,一直沉默的苏小姐脸色有些难看,欲言又止的看了岁姩一眼,那意外的眼神仿佛是根本没料到两人会有交集。
也是,正常人哪能想到柏绥会和他有关系呢?
岁姩没有说话,只看了一眼柏绥,身后的苏小姐和柏雨很快被助理带走,这时岁姩才回应:“不用,不顺路。”
说着岁姩迈开长腿就要继续往外走,柏绥并不拦他,在他要出门之际,才说话:“听说你要把Ruiop签给崎乐。”
岁姩硬生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就望见柏绥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在他身上,直白而毫不掩饰。
悬浮汽车悬浮在空中,车速不紧不慢,岁姩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明媚盛景,心里阴郁的像刷了一层灰。
他不太能懂柏绥的意思,用乐队逼他上车又是为了什么,报复他还是羞辱他?岁姩费了些心思去猜,可柏绥的心思哪是他能看懂的?他闭了闭眼,干脆不去想。
车里泛着诡异的安静,没有人开口,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出车上二人皆神色不明,各怀心事。
“怎么忽然重组乐队了?”
柏绥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袖口挽上去露出一截有力的小臂,他说话时并不看人,语气淡定从容,就像和多年没见的朋友闲聊一样。
岁姩垂着眸子看怀里的礼物,眸色晦暗不明。
重组乐队不是岁姩临时起意的想法,虽然他并不能完全否认有利用的成分在,但音乐,是他为数不多自年少时就开始喜欢的东西。
沉默了好一会,岁姩才说话,但并不是回答,而是问:“还记得未明晚会吗?我唱的一首歌,我还...挺喜欢那首歌的。”
他说话时带着高中时温柔的调调,和煦如沐春风,是柏绥最熟悉的。
空气里安静了一分钟,岁姩说完话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神色不明的男人,露出个如他所料的会心笑容。
他压根不对柏绥会记得抱有任何期待。
他和柏绥这层诡怪的关系的开始其实并没有太久远。
非要追溯起来,岁姩想了想,应该就是未明晚会那一晚。
五年前,岁姩第一次离开家乡米海,祖父带他来到麦城,把他安排进了沃德高中。
临别时是他十七岁生日,祖父送给他一条海洋贝壳的手链作为礼物,并和他说,不要把自己鲛人的身份泄露了出去,好好念书。岁姩当时并不太理解,但他从小到大向来听话,点了点头,乖巧的应下。
入学很顺利,他被分到了二十五班。
这个班里的人对岁姩来说都很新鲜,他很快发现自己和他们是不同的,无论是力量还是性格,他们永远热辣得像夏日的太阳,而他温温吞吞,对比之下很像个傻里傻气的呆瓜。
没人和他交朋友,他渐渐习惯了一个人。
高中的生活有些枯燥,岁姩虽然有时会感到有点孤独,不过好在他心态是一顶一的好,马上又能把自己哄好。
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十分适合独处的对方——录播楼的顶楼,是一个瞭望钟塔,落了灰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一有空,岁姩就会来这里写作业,他很喜欢唱歌,有时爱边写边哼,倒也过得舒坦自在。
岁姩把自己的定位到了班级小透明,觉得应该没人会来搭理他这没意思的人,可他又实在倒霉,很快有个男生注意到了他,上下打量的眼神直白又冒犯,让岁姩直皱眉。
他问他:“你哪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语气太凶了,岁姩拿笔的手捏得死白,半晌才按祖父教的那样说,心里对撒慌被戳破害怕的要死,但面上还得维持平静。
“哦?是吗,”男生这次更过分,直接把手搭在岁姩的肩上,用力握住,愣了一瞬,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同学,你抖什么呀?搞得我会吃了你一眼。”
这个男生人缘很好,他一笑,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这下不止手白了,岁姩的脸也白得和墙灰一样,恐惧就快漫过他,他想躲开男生的手,可越躲,对方捏得越重,笑得也越恶劣。
就在对方企图更进一步的时候,岁姩背后的桌子很突然的往外侧撞了一下,不仅被撞的男生愣住,连岁姩也愣了几秒。
紧接着一道极其不耐烦,嗓子哑得像十年没喝过水的声音撞了过来:“许辰,你够了,要吵去外头吵去。”
岁姩怔怔的扭头,就对上了一双深灰色的眸子,干净漂亮又冷淡至极,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带着一点红血丝。
岁姩盯着这双眼睛,一瞬间愣住。
这个人的话显然很好用,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许辰笑嘻嘻的,凑到岁姩脸边,玩味的说:“同学,你都盯他看一分钟了,怎么,我们柏少爷脸上开海棠花了?”
岁姩瞬间回神,在许辰低低的笑声中火速转回脸,低下脑袋继续盯课本子。
身边的吵闹声渐渐散开了,岁姩盯着数学题,生平第一次出神,脑子里全是那双漂亮的眸子。
他知道了他的名字——柏绥。
从那天之后,岁姩身边恶劣的打扰直降为零,他在晚学时写了张纸条,以表自己的感激之情。
递过去后仿若石沉大海,后座一直没动静。
岁姩弯了弯眉,有点说不出的失落感觉,他停了一会拿起笔准备继续写作业,谁知下一秒,他的帽子很突然的被拽了一下,岁姩被迫扭过头去,然后直直撞进柏绥含笑的眼睛。
柏绥笑起来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眼尾会弯成一个细小的弧度,睫毛细长轻启,一只手支着下巴从下往上笑吟吟得望着他看。
这双眸子最吸引岁姩注意的是眼睑尾部那颗细小的黑痣,那个位置生得实在好,一颦一笑扰得看的人心乱。
那双眸子简直像施了魔法,掺了迷魂药,把岁姩的思绪牢牢勾了过去,死咬着不松口。
无措中,岁姩听见柏绥轻笑了一声,忽然说了一句:“你唱歌很好听。”
本就怔愣的岁姩听完更茫然了,死机在原地。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像一种被点明秘密的无措惊讶,又掺杂一点被注意到且认可的喜悦,这些都很重要,但在这一刻里,岁姩的眼里又挤进了一点别的什么,让这一刻的他有些悸动,多了些满足,盖过了所以感受。
盘根错节的错误,从这一眼开始攀升,把岁姩彻底拽了进去,慢慢开始了绞杀刑的阴谋。
......
岁姩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兴许对方早就忘干净了,这个话题太无趣了些,他没再说什么,慢慢转过头去。
“春羽十六绾。”
恰逢红灯一分钟,柏绥说完,侧头望向动作有一瞬间僵硬的岁姩。
这一刻的僵硬只持续了一秒,岁姩更快就调整过来,手指捏上粉色的礼盒包装,指甲在上面划出一条利痕。
默了半晌,岁姩接住了这句话:“没想到你还记得,”他偏头弯了弯眼,声音放得更缓,找到一个最动听的音调,眼眸微抬,接着说,“如果我以这首歌为代表递给贵公司乐队的合同,柏总会签吗?”
越多说一个字,岁姩的嗓音调子更蛊惑人,如果不是这句话的目的性太强,像极了在和情人撒娇调情。
柏绥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不可察得更用力了一些,指腹被压得泛白。
他收回落在岁姩蛊惑性极强的脸上的视线,喉结滚了滚,声线冷漠但不带嘲讽:“与其想别的邪门路子,不如磨磨技术,琦乐不养废物。”
岁姩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于自己此行目的最终落得个失败的结局,他抿了抿唇,见对方真没有一丝动容,岁姩的笑脸立马垮了下来,淡淡偏过头,不再说话。
悬浮汽车最终停靠在了一家边郊的疗养院旁,岁姩拿着礼物盒打开车门下车,临别时柏绥的目光短暂的落在了那个兔子警察身上,并没有跟下来,信守承诺一般,目送着岁姩进入院门后,开着车离开了。
只不过临走时,柏绥忽然喊住了他。
岁姩回头,柏绥没说一句话,神情有些许戏谑和玩味,指了指置物格里的方向。
那是一个白色百乐包装的小礼盒,打开,是一条款式简单的项链,中间镶嵌一颗翠色的宝石。
岁姩脑中有瞬间的空白,喉结滚了滚,捏着那串项链的五指捏紧发白。
岁姩停在院门口的保安亭,听着外面的动静。他靠在铁栅栏边,眼神冰凉,仿佛刚刚在车上的柔情都是幻觉。
他把那个粉色的礼物盒拿出来,随后没有丝毫犹豫的,用力的一点点把礼物盒撕烂,取出里面完好无损的兔子警察,再狠狠踩在了破碎的礼物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