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弥尼婆婆娑

4、剥离与新生 傍晚六点，

　　傍晚六点，一辆挂着政府特别通行的黑色奔驰轿车缓缓驶入高耸的铁艺大门。

　　主楼里的空气放佛在一瞬间凝固了。原本还在厨房里低声推诿责任的女仆们立刻噤若寒蝉，在女仆长的催促下排着队快步走向一楼大厅。老管家迅速整理了一下笔挺的燕尾服，带上雪白的真丝手套，率领众人站在大理石台阶下。

　　这座庄园真正的主人，布达佩斯议会主席候选人巴托克先生，提前回来了。

　　晚秋是被女佣玛莎从暖和的被窝里强行拉起来的。

　　为了迎接男主人的归来，哪怕她刚退烧，身体虚弱得连站立都费劲，也必须穿戴整齐地出现在餐桌上。

　　玛莎给她套上了一件深蓝色天鹅绒连衣裙，衣服明显有些大，领口边缘那道狰狞的疤痕若隐若现。“卡塔琳小姐，别让老爷等。”玛莎着急地拽着她。

　　晚秋没有出声，任由她拉扯着。

　　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她非常清楚今晚的晚餐意味着什么，她焦心地忧虑自己能不能扮演好卡塔琳的角色。

　　当晚秋走进餐厅时，长条橡木餐桌已经坐满了人。

　　巴托克先生坐在主位，他穿这身灰色的定制西装，有些发福，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薄唇衬着人几分不近人情。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和坐在他左手边的克里斯低声交谈。

　　听到脚步声，巴托克先生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餐桌，轻飘飘地落在桌尾的女孩身上。

　　“用餐吧。”巴托克先生淡淡地开口。

　　克里斯坐在巴托克夫人对面，他今晚换了一身暗纹黑西装，深棕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深邃莫测。

　　他看了晚秋一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嘴唇和过于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维也纳的会议很成功。”巴托克先生切着盘中带血丝的牛排，语气中透着一丝志在必得，“但布达佩斯这边的选情依然焦灼。克里斯，你在议会的那些老朋友，态度如何？”

　　克里斯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声音不疾不徐，“只要您的民调支持率不跌，他们手中的选票就不会跑。”

　　“民调……”巴托克先生冷笑一声，放下刀叉，“维持完美的民调，首先要保证家族内部没有任何丑闻。”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巴托克夫人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对面的莉莉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被巴托克先生凌厉的眼神扫过，才赶紧捂住嘴。

　　“我听管家说了昨晚的闹剧。”巴托克先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庄园里的环境太喧闹，布达佩斯的空气也不适合休养，卡塔琳，你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晚秋的心底猛然一沉。

　　“我已经让秘书联系了巴拉顿湖畔的圣玛格丽特修道院学校。明早，司机会送你过去。”

　　“我们家在巴拉顿的亲戚愿意做卡塔琳的监护人。”巴托克夫人跟着说。

　　晚秋立刻明白了巴托克先生的打算。20世纪80年代，欧洲盛行建立修道院学校，专门收容政商名流家里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放逐那些犯过重罪、抹黑家族荣誉的女孩。

　　她在桌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正飞速思考如何选择，是当场晕倒来拖延时间，还是选择暂时离开这里。

　　“不行。”

　　一道低沉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打断了巴托克先生的审判。

　　巴托克先生的眉头拧紧，“克里斯，你的建议？”

　　“我愿意收养卡塔琳。”克里斯说道，“我来做她的监护人。”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巴托克夫人眼底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即能送走碍眼的东西，又能和政坛新秀拉近关系。

　　巴托克先生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的目光在克里斯和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晚秋之间来回扫视。

　　“管家。”巴托克先生转过头，“把我的私人律师叫来起草文件。”

　　一直站在阴影处的老管家，此刻脸色却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吩咐佣人去喊律师，自己则快步走上前，用极快的语速在克里斯耳边低语：“你疯了吗？”

　　克里斯微微侧过头，冷冷瞥了眼这位在巴托克家做了一辈子奴仆的父亲一眼，那双眼神里毫无父子间的温情。

　　“父亲。”他的声音不大，“别教我怎么做事。”

　　晚上十点，书房里的协议正式签署完毕。

　　克里斯没有在巴托克庄园多停留一秒，他下楼时晚秋坐在沙发里，旁边的女仆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编手提箱。

　　晚秋知道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几盒抗排异药，但她不明白的是怎么没有人征求她本人的意愿，没人在乎她是想去寄宿学校，是留在家里，还是选择克里斯。

　　那辆黑色的宾利轿车已经停在大理石门厅，克里斯亲自拉开后坐的车门，送她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布达佩斯街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运作的沙沙声。晚秋安静地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克里斯松了松领带，眉宇间透着一丝疲惫。他转过身，刚好遇上女孩清澄的蓝眼睛。

　　“卡塔琳，我应该向你道歉。”他没有摆出任何长辈或救世主的架子，而是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平等的郑重。

　　晚秋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我很抱歉。”克里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刚刚，我没有事先征求你的意见，就擅自替你做主。”

　　听到这句话，晚秋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了。巴托克先生把她当作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巴托克夫人视她为眼中钉，连老管家都觉得她是个累赘。

　　克里斯，却认真向一个六岁的女孩道歉，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用尊重她的意愿。

　　“为什么？”晚秋轻声问：“为什么管家爷爷不同意，父亲顾虑政治上的影响，你还这么做。”

　　克里斯看着女孩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忽然轻声笑了。

　　“小卡塔琳竟然了解政治，真是个天才。”他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金发，“至于真正的理由……很简单。”

　　他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我只是没办法看着他们把你扔在那个连暖气都没有的冰窖里，更没办法看着你被送进那种暗无天日的修道院。”

　　“就这样？”晚秋问。

　　“就这样。”克里斯靠在椅背上，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我现在被市政厅停职了，是个十足的大闲人。我刚好有一段很长、很无聊的假期，而你很安静，很乖。我挺喜欢你的，卡塔琳。所以，我决定带你一起度过这个漫长的假期。”

　　晚秋低下头，小声却无比认真地说：“谢谢你，克里斯。”

　　克里斯笑了笑，他没指望小卡塔琳能听懂多少，可女孩的反应让他的心情愉悦起来了。

　　“今晚我们先去市中心的酒店住下。你的身体太弱，需要休养几天，等护照办好了，我们就离开匈牙利，去英国的温莎小镇，那里有大片的草地和温和的阳光，你会喜欢的。”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多瑙河畔奢华的格雷莎姆宫酒店。

　　克里斯抱着早已熟睡的晚秋走向顶层的豪华套房，酒店里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踏上去的脚步声很轻。

　　晚秋躺在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柔软大床上，终于沉沉地安稳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晚秋是被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唤醒的。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房间，克里斯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和几块松软的牛角包。

　　“吃点东西，我们要出门一趟。”他把早餐放在床头。

　　吃过早饭，克里斯带她驱车前往安德拉什大街一家没有招牌的高级私人定制成衣店。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店长恭敬地迎上来。

　　“给她准备几套衣服，要适合季节的。”克里斯将晚秋领到沙发前，对店长嘱咐，“所有贴身的衣物必须是最高级别的真丝或者无刺激的精棉，外套要轻薄保暖的羊绒，鞋子全部用手工软底的小羊皮。”

　　几名设计师小心翼翼地围着晚秋量尺寸。不一会儿，一排排质地柔软的裙子、精致的针织衫和带着小花边的小皮鞋被推到她面前。

　　晚秋看着镜子里那个焕然一新的女孩。她脱下了那件不合身的旧裙子，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和一条深格纹的呢子半裙，脚上是一双舒适得像踩在云端的小羊皮靴。

　　柔和的色彩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病娃娃，而有了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

　　设计师拿来几件厚重华丽的蕾丝礼服裙想要给她试穿。

　　“那些撤掉，硬料子不适合她的身体。”克里斯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翻看一本杂志，抬头间就否决了。

　　晚秋看着他。她之前在巴托克庄园听仆人们闲聊过，老管家家族并不富裕，可他现在刷卡时的从容，显然不符合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从成衣店出来，克里斯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牵着她往一家有名的百年甜品店走去。

　　“克里斯。”晚秋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仰起头好奇地问：“你不是被停职了吗？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有钱？”

　　克里斯被她直白的问题逗笑了，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大人，“卡塔琳，政客的薪水确实不高，我也出身普通。但是，一个人如果足够聪明，早年在市场和金融里做对了几次投资，就可以赚到足够挥霍一生的财富。”

　　他声音温和却透着一种强大的自信：“所以，不用替我省钱。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然后去温莎小镇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阳光洒在布达佩斯古老的街道上，晚秋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属于巴托克家族的阴霾彻底留在了昨天，属于卡塔琳的全新旅程，在这一天，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