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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凶梼杌夜半惊林,饿狼群绝境封途 景泽:“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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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自东岭汹涌而来,如万顷墨浪,顷刻间便淹过了山脊。一丸冷月悄没声地爬上穹顶,清辉似水,泻满千山万壑。
忽闻深林之内,隐隐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在空谷间回荡不绝,一声方歇,一声又起,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虎哥,有狼叫……我害怕……”
六子缩着脖子,声音发抖,两只手紧紧拽着虎哥的衣角,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身后越来越浓的黑暗。
“怕怕怕!怕个屁!”
虎哥嘴上硬气,声音却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瞧人家阿泽姑娘,何曾皱过眉头?你一个大男人,这般胆怯,羞也不羞!好生学着点!”
“呜……”六子呜咽着,把虎哥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虎哥被他拽得衣服都快扯破了,正要再骂他两句,忽然脚步一顿,脸色骤变,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声音压得极低:“嘘——!别出声!前面有东西!”
景泽也停下了脚步。三个人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仿佛被什么东西镇住了。
夜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整片山林像是忽然陷入了死寂,只听得见三个人急促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声重过一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长到他们蹲得脚都麻了,腿肚子直打颤,景泽才压低了声音,不确定地开口:
“这……这就是你说的发财机会?抓猫?!”
虎哥“嗯”了一声。那一声嗯,声音微微发颤,底气虚得很。
景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拨开灌木丛的缝隙。
只见距离他们仅仅几十丈开外的地方,有一块巨石横卧在山坡上。那石头少说也有数千斤重,通体青黑,边缘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这本是一块寻常山石,可此刻,那石头上竟趴着一头庞然大物,将那数千斤的巨石压得像一块小馒头似的。
庞然大物正在酣睡,它的每一次呼气都带起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像远处滚过的闷雷。
景泽的瞳孔猛地收缩。
说好的猫上哪儿去了?!
仔细看去,那是一头形似猛虎、却又绝非猛虎的怪物。它浑身的毛发又长又密,根根竖起,色泽青黑,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像是一身铁铸的铠甲。
最可怖的是它的脸。
那张脸并非虎豹之面,而是近似人面的轮廓,五官扭曲而狰狞,眉骨高高耸起,眼窝凹陷,鼻梁塌陷,嘴唇外卷,露出森白可怖的獠牙,猪牙似的支棱着。四足粗壮如柱,爪子像铁钩一般扣进石缝里,轻轻一收便有碎石簌簌落下。身后拖着一条又肥又长的尾巴,懒洋洋地搭在石头上,末端微微卷起,像是蛇的尾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鳞光。
景泽的心沉了下去。
她认出了这东西。
是梼杌。上古四凶之一的梼杌!
这东西在传说中力大无穷、凶残成性,寻常刀剑伤不了它分毫,便是修行有成的修士遇上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如今它竟出现在这沧溟城外的荒山野岭之中,简直是天降横祸!
虎哥蹲得太久,两只脚已经蹲得没了知觉,索性一屁股坐到湿冷的泥地上。压着嗓子道:“阿泽姑娘,我虎哥是见你拳脚了得,才把这秘密告诉你的。换作别人,我还不说呢!这是多大的机缘!”
景泽的拳脚确实了得。
但也仅止于此了。
她如今周身灵脉被封,丹田里空空如也,一丝灵力也调动不起来,与一个凡人毫无分别。别说一个她,哪怕一百个她绑在一起,也绝不是这头上古凶兽的对手。
这哪里是机缘,这分明是催命符!
她心里又气又好笑,斜睨着虎哥,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什么意思?让我上?”
虎哥以为她是害怕,连忙给她壮胆,说得唾沫横飞:“你看啊,你只要把它逮住,再弄到红市上去卖,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我听说那些达官贵人最爱收集这种稀罕物,活的更是天价!天价你懂不懂?偷着乐吧你!”
景泽沉默了好一阵子。
比起卖梼杌,她现在更想把眼前这两个傻叉卖了。他们也太看得起她了,当真是不知者无畏,连上古凶兽都敢打主意,也不怕把命搭进去。
“给你。”虎哥说着,果真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是一根鸡腿。那鸡腿是卤过的,油亮亮地泛着酱色,即便包在油纸里,那股子卤香味还是直往鼻子里钻。
虎哥把鸡腿递过来的时候,眼里满是依依不舍,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显然这鸡腿是他下了天大的决心才拿出来的。
“这是我早上在八娘铺子上顺来的鸡腿,你拿着去引它过来,再找机会下手!”
“……”景泽真心为这两个二百五的脑子感到悲哀,拿鸡腿钓上古凶兽?怎么不说拿稻草钓鲸鱼?或者拿一颗枣钓蛟龙?
不过她确实饿了,腹中咕噜一声闷响,她接过鸡腿便往嘴边送。
“喂!”
虎哥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瞪大了眼睛。
“你干嘛!这鸡腿是用来钓猫的!不是给你吃的!”
“……?!”
“你看我像不像猫???”
景泽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把鸡腿重新包好,塞进腰间的斜挎包里。她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沾过荤腥了,嘴里能淡出鸟来,眼下能落着一根鸡腿,这趟也不算白来。
至于钓猫?
这是她能办到的事吗?
景泽盯着那只大梼杌打量了好一会儿,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
若是她灵脉未封,体内灵力充盈,倒是能与之一战,至少也能全身而退。可自从三年前她在沧溟城醒来,周身灵脉便尽数被封,任她如何冲撞也打不开。她如今的武力值,也就是打打街头的地痞流氓、爬爬树、上上房顶罢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是可以,她真想把这头大梼杌卖了换钱。
她真是受够了没钱花的日子,受够了睡麻袋,受够了翻剩饭,受够了被人像野狗一样赶来赶去。
下雨天巷口不能睡,她只能缩在别人的屋檐底下,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把衣裳打得精湿;冬天更难熬,寒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她缩在柴房角落里,把麻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是冻得浑身发抖。
要是真能把这梼杌卖了……
要不……试试?
总好过一直流浪,总好过居无定所,总好过食不果腹。
可是……
景泽下意识地摸了摸垂在腰际的斜挎包,隔着粗布能感觉到那只木盒子方方正正的轮廓。那盒子不大,一掌见方,木料温润,是她三年前醒来时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
她不能死在这里。
赚钱嘛,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不一定非得抓着这只大梼杌不放。命只有一条,丢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想到这里,景泽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点蠢蠢欲动的不甘,干脆利落地说道:
“回去吧。我不……”
“……!!”
余下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景泽刚转过身,整个人便僵住了。
只见方才还趴在前方巨石上睡觉的大梼杌,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离她不过丈余!
那东西是什么时候醒的?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它那样庞大的身躯,移动起来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脚下的枯枝都没有踩断一根!
月光照在梼杌那张扭曲的人面上,将它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只见一双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像是两团鬼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其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月光,在她身上投下大片的阴影。那阴影像一座小山似的压过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四周好安静啊,她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鼓在胸腔里猛擂。
景泽下意识扭头去找虎哥和六子。
身后空空如也,那两个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灌木丛还在轻轻晃动,几片被碰落的叶子正缓缓飘下,落在空荡荡的泥地上。周围没有血腥味,没有厮打的痕迹,泥土上只有两串仓皇逃窜的脚印,一路延伸进了黑暗里。
这俩怂货,八成是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跑了!!
景泽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要是今天能活着回去,她非把虎哥和六子揍得满地找牙不可!一个都别想跑!
但眼下,先得活着。
未及她做出任何反应,那头凶兽已然动了。
它扑过来的动作快如雷霆,与它那笨重如山的体型全然不符。梼杌亮出锋利的爪牙,一掌拍下,裹挟着一股腥风。
景泽来不及多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可肩头还是被那一掌的余势扫中。
那一掌的力量大得惊人。
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飞了出去,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紧接着,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棵大树的树干,轰的一声闷响,震得整棵树都在簌簌发抖。树叶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枯叶雨。
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着牙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顺着树干滑坐下来。
眼前的景物一阵阵地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视线迷蒙中,她看见那头被激起了凶性的梼杌正发了狂般朝她奔来。每一步踏下,地面都随之颤动。
嘴角溢出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景泽咬紧了牙关,撑着粗糙的树干站起来,膝盖止不住地打颤。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对面掷去,随即转身拔腿就跑!
砰!
石头明明砸中了梼杌的额头,可那凶兽只是晃了晃脑袋,不但没造成伤害,反而更加暴怒,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林间的鸟雀惊飞而起,扑棱棱地四散逃命。
跑!
快跑!
断断不能被它追上,否则必死无疑!
足底枯枝断叶咔嚓作响,月光被她甩在身后,愈发黯淡。呼吸灼热如焚,心跳快欲炸裂,肺腑间满是铁锈般的血腥气。
但她不敢停下来。
绝不能停。
前面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老林,枝丫交错,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天幕,月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银。
乍一看,那林子宛如一张巨口,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躲进去……或许尚有生机?
可怕东西来了!
嗷呜——!
一声狼嚎自林中骤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嗷呜——!!
嗷呜——!!!
狼嚎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呼应,又像是在警告。那声音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密林,直直地钻进她的耳朵里,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须臾之间,前方草丛里,逐渐亮起了几十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
那些眼睛像是暗夜里忽然点亮的鬼火,忽明忽暗,随着低沉的呜咽声缓缓移动,在黑暗中围成一个半圆,从灌木丛后面、从树干背后、从草丛深处一齐望过来,幽幽地盯着她。
有狼群埋伏在前!
她不能再往前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景泽猛地刹住脚步。
头顶的枝叶太过茂密,遮尽了月光。身处绝对的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闻到泥土的腥气与落叶腐朽的甜腻味道。
她看不见身后的梼杌,却能清晰听见它粗重的喘息声。那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贴着她的后颈。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危险气息,景泽扶着粗糙的树干,心跳如战鼓。
她努力放轻呼吸,试图与黑暗融为一体。
可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从脊背到脚跟,都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如今她与活靶子无异。
往前一步是狼群的尖牙。
退后一步是梼杌的利爪。
进退之间,皆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