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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飞 飞向天空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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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没区别,不过是粉身碎骨。
2
凌是二流演员,长着一张顶流的脸。纵是无情也动人,她只抬眼,就成镜头里波光流转的一瞥,文艺片里不朽表演,实则不耐烦的白眼,被巧妙剪去后半程。人总自作多情,附庸风雅的看客尤甚。
戏棚外,她吃药,躁郁,失眠,酗酒,荧幕里落魄颠倒的痴女、怨女、失足女的魂钻进躯壳,小声在耳边喧嚣戏耍,不住劝酒,红的白的绿的紫的,活塞进喉,用作安眠。在酒店浴缸或是街巷角落,湿淋淋、失落在街头,被疾言厉色的母亲拉起,一耳光,回到现实。
哦,母亲,她才华横溢的老师,勤勤恳恳的经纪人,怀才不遇、徒有演技与才情偏偏失了一张好脸的八线演员,被群众不痛不痒地拥戴、德艺双馨的表演艺术家,除了永远不被记住,也没什么、太大的遗憾。
凌睁着迷蒙的眼,颓靡的姿态也让人生怜,雾气蒙着眼睑,艺术片最好素材,新生代导演舍不得呵斥的缪斯,抬起手指,要夹烟,指缝里只有泥泞苔藓,脑袋痛,复一耳光,火辣辣,比烟草醒神。
凌笑,舌尖抵住脸颊肉:
“拍戏呢。再打,怎么上镜。”
她的眼里跳动着绿色磷火,是霓虹灯反射效果,泥点扎在脸颊,同她的笑一样刺眼。
母亲落泪,莫大的委屈。她爱艺术胜过生命,自然胜过女儿。
天可怜见,美极了的一块玉,无瑕的天才,惯爱往泥淖里钻。
就着泥揩泪,脸也乌糟糟,凌母哭喏,说不出话,哪怕人老珠黄,哪怕年轻时也不婉转的一张脸,背影也是美的,毕竟爱惨了镜头。
就这么,美惨了的一双背影,不情不愿地,簇拥在街头。
3
这是,襄镇街头,不繁华酒馆街后巷,阴沉沉湿淋淋,少有人住。
好啊,好在,又省一笔公关费。
凌被拎着进酒店,从后门,被母亲叼起的小鸡仔,摔进浴缸,被扒光。
外套,毛衫,半杯乳罩,破了洞的天鹅绒丝袜,她没穿底裤,张开身体,被母亲用力地洗刷。
她习惯。
走红前,凌也做平面模特,赤裸裸,被打量身体与脸庞,换不同装束,闪光灯射在躯干。她没廉耻与羞怯,从一开始。
热水烘得皮肤紫红,初生婴儿一样不设防地任母亲摆弄,宿醉让凌迟钝,她露出茫然的笑意,惯用的讨好,这是她的从未剪断的脐带。
凌笑得太甜,毫无芥蒂,恍惚间,凌母见到了心脏骤停在情人身上的亡夫。
她猛地推开了女儿。
窗户留了缝儿,冷风吹过洇湿、黏在皮肤上的衣裳,凌母打了个颤儿,终于感到寒冷。
4
襄镇西山后头,很陡的一道崖,云雾飘摇在怪石嶙峋,飘飘欲仙。
任导这是要拍,女侠,羽化登仙。
剧本简单,冷峻得发痴的少女澄,守护没露过面的少主,自然是失败了。
那么多大道理,忠肝义胆,伦理纲常,澄哪里懂。主人家灌给她圣人言,也没想着要她明白。太明白,就舍不得去死。
澄果然不够明白,成全了她殉国的美名。
太多人盯她去死。
旧党溃败的余孽,尽忠少主的死士,多少人想让澄的死成为一面旗帜,何况她长一张过分漂亮的脸,物尽其用,活该变一道人肉盛景。
是鱼鳞剐。午门城外菜市口。血水汗水浸透单薄的衣物与绳索,她被紧紧绑着,以受辱的姿态。日光正辣,先前的血迹已经干涸在牛乳般的皮,深褐洒落在煞白,钩子样夺人眼球。
许多人盯她,盯她去死,盯刀口插进身体,犹不够过瘾,要更快更深更猛,泄心口的火。
不懂凌虐的愚夫,不知不徐不疾才成就了千刀万剐。
四围的招子哪里知道前因后果,它们也不必懂,它们要见血褐与白,骨肉不连,最好还有嫩生生的啜泣与呻吟,缠在刀口不依不饶。
可惜澄的舌头早被拔去,怕她行刑间大逆不道。
其实多虑,澄哪有冠冕堂皇、大义昭昭的满腹经纶,她大抵只会哭号,被屠戮的羔羊,眼珠子空洞地挂在青兰天际,因着半吊的姿势,不好阖眼。
她盯青天。此刻并无什么大老爷陈情申冤。青天同澄痴愚的脑袋一样无用,云轻蔑地遮住它眼。
天都闭了眼。澄终于可以吐息。
天道蒙蔽,人间道便可以混水摸鱼。澄眨眼,发觉绑缚的麻绳长进肉里,酸痒地生出筋骨,儿时苦练不得的吐息忽而得法。
她还记得山羊胡的管教看她摇头:“澄,你太没慧根。”那些有慧根的孩子早早出了山,又早早被立衣冠冢,山羊胡从清灰变成雪白,终于在阖眼前一声叹息,他又摸她头,还是那副没法子神情,此刻却带了笑:“傻孩子。”再没说话。
他指着这呆子给他收尸,来年草满坟头,也能烧纸钱、清酒与猪头,让他在地底下当醉老头。但澄终究没能给阴曹地府上供创收,今个儿春分,阴阳相半,她被剐在清明前头,没法给山羊胡烧纸尽孝。
但总算不辜负——临死前竟能咂摸到吐息的法子,好事不怕晚,老管教估计也能在地底发笑。一呼,一吸,麻绳结成的筋骨疯草样滋长,从骨头钻进肉里破了皮,自脊背长了出来。
痛。刀口正对胸椎,上关节突钻出来的白骨顶掉匕首,精钢落地,脆响一声。
疯长。
椎间孔一根根长出半米长而薄的骨,骨上生皮,皮上覆满雪白的毛发,和山羊胡死前一个色。
竟是一双翅膀。
四下无言。数百双惊惧的眼睛与大张的口,澄仍吐息,翅膀随胸腔微微振动,飞了起来。
天被遮眼。
清风过,送她到九重云霄,或可成仙,寿与天齐。
那些戏本子里的竟是真的?
澄俯视如海的人潮,熙熙攘攘乱作一团,九重宫禁内的新国君,并不比早被葬送的孩子们更聪明英武,远眺城外,少主正在悬崖边躲最近一批追兵,三五个莽汉替他断了后,他们也曾是谁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孩?
淬毒的箭矢就要擦过少主的肩膀,澄凑近,终于看到他的脸——她的存在只是为他,可要死了才见着他脸,花了眼,看不分明,可还能隐隐约约从眉宇间瞅见慌张惊惧——忒没出息!本想着出手去拦,澄终究没动,看那箭矢钻进肩胛骨,一声痛呼,他倒了地。
澄怔忡中笑了。这笑很浅。那些绳子终究落了地。
新长出的骨头一根根变软,缩进皮肉,白毛掉落一地,是漫天飞雪,风吹过,翅膀化作烟尘,落进泥地里。
飞快地降落。云雾鸟兽从眼前掠过,重重落地,竟还是方才的刑床。雪落在眼睫,冰凉凉。
忽有小孩的惊呼:“刀掉——”声音含糊着没嚼完的糖葫芦被母亲捂进嘴里,刽子手愤于失手,拾起刀手下的动作重了三分碾碎心脉,终究没到三千六百刀人就没了气。
澄的眼还睁着,似乎从天际失了翅膀坠落崖底。
本没区别,不过是粉身碎骨。
5
凌哪里演得来。
凌从来演不来。
库里肖夫效应,无表情木然的一张面孔,接上孩童就是喜,连上裸女就是欲,若是在湿淋淋酒巷尽头,苔藓与杂草横生,就是濒死的微笑。
那些人自以为读懂的空洞与怅惘,不过是被蒙太奇愚弄,当代电影艺术的精致伎俩。幕布上放映的从不是凌,是导演操纵傀儡的绳,间或闪出半面碎镜子,映出看客心底的泥,他们自以为心有灵犀。
感天动地。若不是由此,凌哪里吃得上演员这碗饭。
她半瘫在海绵椅,襄镇再没有更华丽的包房,饶是如此,鼻翼翕张间闻到腥涩泥土味,苔藓与青霉早早侵袭墙面、夹缝与天花板,被新装涂的乳胶漆草率掩下,细看仍有浅灰水渍印痕。
好在包房都是醉鬼,有眼无珠,凌不例外。
她斜睨着母亲谄媚的笑,已经是今晚第三次敬酒。任导素有美名,是母亲少女时代誉满全国的先锋艺术家,锐利少年经四十年酒局,徒余光亮的脑袋肥硕的皮。
凌母羞愧不已,女儿放荡无状多次耽搁拍摄,奈何最富思辨的任偏偏挑中脑袋空空的凌。她始终不懂,当年对自己紧紧关闭的门为何对凌屡屡敞开,难道真是肤浅,任导也会贪怜一张漂亮面皮?
这些晦涩的思绪被母亲的职责一一压下,凌母从来擅长善后收尾,酒液与恭维引得桌上人接连发笑,一张张潮红的脸,被嬉笑切成烂碎腐乳。
凌感到咸腥,过期腐乳和青霉的菌丝织满包房,结成灰白坚硬的茧,醉鬼们呼吸变急,浑然不觉空气的流失。
她仰头又灌大半杯红酒,此地没什么好酒,权当解渴,压心底的火。
凌自知不聪明,那没什么不好,这些不聪明让她不去想落在她肌体的眼神,让她不去想怎么偏偏要剐妙龄少女。场务,镜头,群演与将来黑暗里、荧幕前成千上万观众的眼,多少在讲国灭、荣辱、忠肝义胆,多少只盯着她被绳索勒着凸出来的胸脯。
这不重要。
凌把空酒杯搁在桌上。
凌母敬酒的姿势比她出众的演技更经得起镜头打量。赞助商肥厚的手落在她的腰上,凌母笑,把那只手轻轻摘下来,像摘一片粘在裙摆上的苍耳,摘得不着痕迹,摘完了还能笑着再敬一杯。
凌看母亲在肥腻的男人里翩翩翻飞,不再光鲜的花蝴蝶未能因舞姿曼妙就飞进聚光灯中央。凌母向来聪明,可惜这份聪明从未给她带来任何真正的好处,只让她变成一块更方便入口的肉。
但凌倒无意打破母亲眼中她自己的聪明。名利场美人无数,凌母多自苦于这张寡淡的脸就多自得于这份单薄的聪明,她没见过比她更聪明的女人,这份聪明让凌母得以站着,不至于发疯。
一块被嚼了三十年的肉,嚼得只剩筋与渣,还在盘子里摆着,等下一双筷子。
还是聪明着吧。
凌笑了。停在颧骨。没到眼睛。卤鹅的香气从走廊里钻进来。
八角,桂皮,香叶,蒜头,凌的眼从门缝溜出去,香料在鹅皮上熬出酱色,油脂从皮下渗出来,亮汪汪。
彭端着卤鹅,蹲在包厢门口。
彭在阴影里蹲着让他看起来像乞食的狗,巴巴地等主人扔骨头。事实如此,彭是任导没名分的助理,写了大半剧本混不来一个署名。行规如此,天才无数,通货膨胀便成厕纸,跑六条街买来卤鹅不指望听得任导一声谢谢。
凌靠在椅背上,点起烟,烟雾从嘴唇间升起来,她隔着烟雾看彭,往卤鹅的酱汁里吐了一口痰。痰液淹没在酱汁里,彭用筷子搅了搅,均匀地裹住每一片鹅肉。
彭起身,看见了凌。她的笑隔着门缝与走廊窄窄的光,扎进他的眼睛里。
6
夜里,凌敲响了彭的房门,一如她的身体寻找之前任何有趣的租客。
旅馆标间,椅上堆着衣服,桌上摊着剧本,剧本上压着烟灰缸,烟灰满了。
门铃响,凌靠在门框,走廊灯光从她背后打进来,肩与腰与腿,漂亮的弧度,灯撒在皮肉,微微反光。
她真像女神,躯壳完美得如同任何童话里永生不死的美艳天神。彭一点点摩挲凌的身体,想象那些捧着供着忍着她的投资商,敬酒时眼珠子黏在凌的锁骨,此刻正被彭的手留下印痕。
他把她按倒在床上。
床单在凌身下皱起来。
眉头蹙起,嘴唇翕开,瓷白的皮肉泛起潮红。
彭盯着凌的脸,想从她扭曲的表情里找到那份不供奉任导与任何富商的驯服。
可惜凌是个蠢货,不给权钱的好脸色自然也不给才子,她的眼是镜头没开机的取景器,除了低级趣味再盛不下其他。
谁都以为留下过什么。
7
次日片场,彭给任导奉茶。茶杯递上去,杯盖揭开,温度刚好。任导接过来没看他,瞥茶一眼:“太淡。下一杯泡浓点。”
彭说好。端着茶杯走回茶水间。重新烧水,捏茶叶,洗杯子。水烧开了,蒸汽扑上来,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
任导喝第二杯终于说这杯正好。彭说第一杯醒茶时间短了。任导点点头,说小彭你懂茶。彭说跟您学的。任导笑了。旁边副导演也跟着笑。彭也笑。
越恭维,越有一份愚弄的快感。那些痴愚蠢货追逐的女神,昨晚在他身下,手指攥紧床单,松开,再攥紧。那些人不得到的东西,他得到了。他的才华让她驯服。才华。这两个字在彭舌头上滚了一圈,被他吞下去。从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彭把酸水也咽下去。
8
凌有一张好脸。
任导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看着看着叹一口气。认命。
凌在镜头里,光从左边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成玉色。颧骨到下颌,鼻梁到人中,每一道弧线都被光接住,托起来。天地描摹的瓷器,薄而透,被光影赐福。
木头啊。木头。任导边骂,边看监视器,摄影指导凑过来,并排坐着看凌的脸在屏幕上定格,美得触目惊心足以让任何刻薄的批评家过度解读。
凌被绑在刑床,麻绳勒进皮肉,化妆师上来补妆,粉扑按在额角。凌闭着眼睛,任人摆布。
拍到第五遍。还是第六遍。
凌要演澄长出翅膀的那一瞬间,筋骨疯长,破出皮肉,飞至九重天际。
任导大声地讲戏,可他大抵也无法透彻地讲出飞翔的了悟与执妄,他已过了尚轻盈的年岁,只能干巴地挖掘记忆描述凌空的姿态。
不知是对脑袋空空的凌失望,抑或自己。任导把耳机摔在桌上,拂袖而去。
凌母小跑着搭上他的手臂,歉意地笑。
9
床头灯亮着。彭扼住凌的脖颈,她的脉搏在他掌心里跳动,从虎口传上来,沿着小臂,搅进彭的胸膛。
彭端详凌的脸,白日在监视器里遥遥地回放;手指收紧一点,下颌便被抬起,颈侧的动脉在指腹下激越地涌动,此刻驯顺地落在他的指尖。
彭被凌在片场的痴愚激怒,这样的蠢货怎么演得出澄的心境。但又不得不承认任导选人的功力,这样美成景观的美色,恰恰落中澄被当众行刑的真意。
指节松开了,血流恢复了节奏,凌剧烈地喘息,颈侧的红痕如同蜿蜒的赤练蛇。
彭俯下身去。凌接受他的亲吻,如同接受任何一场别具风格的服务,她盯着天花板,陈年潮湿的水渍洇进灰白的墙皮。
彭的手从她的颈侧滑下去,经过锁骨,手指一根根张开,扣住肋骨间的单薄的皮肉:“翅膀是从骨头长出来,骨头碎裂,骨髓流出来,凝成新的形状。”
那才不是飞,是撕破胸膛,何尝不算一种千刀万剐。
夜里两点。彭领着凌走出旅馆。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盏明明灭灭。
悬崖在西山后头,踏着月光与石板路上薄薄的水痕,便见层层雾霭,崖在雾里头。
“澄不懂什么忠肝义胆,可她也不懂其他,没人教她为什么活,那为了都没见着的人死,也不算错。”
彭的声音被风削薄:“澄不算聪明,可也学了十几年本事,夙夜不休的工夫用到哪里都该名动天下,可她都给了没露过面的少主,值不值得她算不清。”
彭攥紧了手指。
“不清不楚地死怎么不算善终?可她偏偏学得太好,吐息之间入了法门,瞧见前半生的执念多么不值。”
瞧见了,就不信了,吊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下来,学成的一切都成了废物。彭冷笑,他十几年的梦想,厚厚铺成小山的稿纸,被各路大导拿去修改摆弄的作品,写一万年不如旁人溜须拍马、带资进组,怎么不算彻头彻尾的废物。
澄长出翅膀的那场戏,彭写了几十遍。写一遍,哭一遍。哭自己。他替任导写字,替他跑上跑下,替他跑六条街买卤鹅。任导笑着说他是个好苗子。笑着。不给署名。
发觉又能怎么样?彭难道舍得开?彭舍不开片场,舍不开镜头,舍不开自己的字被拍上大荧幕,哪怕画面上从不署彭的名字。
所以澄必须落下去,必须在刑床被千刀万剐,她应得的,他比谁都清楚。
凌冷眼瞧他,瞧彭站在崖边,被他的故事感动得发抖,如同过去那些自诩才华无双的耗材。
呵,才华。这两个字是男人酿给自己的苦酒。醉了就以为能飞起来了。
10
酒店。凌母堵在门口。瞥见凌脖颈的吻痕。
你睡了他。
凌母语气不善。如果性也是一种利器,凌本可做干将莫邪。但她从来喜欢浪费,仿佛耗散里才有极致的欢愉。
凌没否认。青春期起,她就习惯母亲的盘问,正如父亲多么熟练地应付妻子的愠怒。
她靠在门板上,凌父从凌的脸上长出来,阴影里父女的轮廓别无二致,阴曹地府、艳鬼回溯。
凌方张口,凌母惊惶间退了半步,攥住门框才止住。
天可怜见,她居然怕起来这张深爱的脸。
凌母恨女儿同丈夫那样多情,几十年里她不知烧毁了多少情书。她又多么庆幸女儿像丈夫那样薄情,外头的花花草草始终是过客,没人能夺走他们,她是这对父女唯一的家。
凌的胎盘当初嵌得很深,根深蒂固地扎进子宫,剖腹产都没能完全铲除。这片没掉干净的组织变成凌母下腹隐隐作痛的炎症,变成子宫壁上永久的疤痕。凌母最爱的男人与女人就这样长进她的肉里,以炎症的形式,以疼痛的形式,永远留在她的身体里。
凌母心甘情愿。
11
镜头推上来。
凌睁开眼。灯光佯作天光从头顶撒下,穿过片片云雾。
澄长出翅膀,剧本里这么写,骨头从胸椎两侧顶出来,顶破皮肉,翅膀在空气里展开,关节发出新竹拔节的声响。
她飞起来。
镜头推近凌的脸。
凌的眼看向无垠天际,俯瞰悬崖的追杀,俯瞰菜市口的刑床,孩子吃力地嚼着糖葫芦,露出两颗蛀牙。
凌笑了起来。
这笑很轻,离了悟尚且很远。翅膀在笑意中化作烟尘,被风飞速吹散。
任导在监视器后面,手托着下巴。他没看懂凌的笑意,正如他说不清澄的心境。这份笑离任导的预期尚远,离美的标准却很近。
这就够了,任导很有这份机灵。镜头本就不是需要分清剖明的东西,他不懂,不用完全懂,反正拍到了,拍到了就是他的。
“过了。”
片场静了片刻。欢呼,终于完事。然后场务开始移动,灯光师调整灯位,彭站在人群后面,任导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对。
这个蠢货,这群蠢货,她怎么能这么笑,她知道澄经历了什么?他明明给她讲了那么长时间剧本,她笑得那么空,就这样便让那群蠢货满意!
彭从片场冲出去。襄镇的傍晚潮气很重,路灯把他的影子照得支离破碎。
12
凌在彭的身下睁开眼。床头灯把她的脸照成暖色。彭端详她的脸。执着地从凌的眼睛里找到澄的神采。
凌被彭的苦大仇深逗笑。实在是没用的男人,趣味经不起三两天发掘就乏善可陈。好在虽是二流演员,凌多少有点职业素养,闭上眼睛想要重新进入状态。但彭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里的轻蔑。嘴角微微翘起,眼睑眯起一点,凌的笑容很短。但彭看见了。
她和那些人没有区别。和任导一样,和富商一样,甚至和那些场务一样。这群人个个捧高踩低,一层一层地轻蔑下去,彭是最底下的那个。
他忽然泄了出来。
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喟叹。她有些惊讶,但还是颇为大度地原谅了彭的不在状态,凌像父亲,很有些安抚情人的美德。
彭情愿她嘲弄他。他在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这样狭小的陋室终究盛不住震耳的心跳,彭坐起身,站在床边,拽住凌的手:“去西山。”
她有些没头没脑,不过还是好脾气地跟上来。睡怪脾气的文人总有这样的时刻,凌倒有些心理预期。
凌晨四点的悬崖,雾霭一片仿佛真能羽化登仙。彭站在崖边,云在他身后翻涌:
“你演不了澄。像你这样肤浅的女人根本就没同理心。”
她从未读懂他的心境,又谈何爱上他的才华。彭还要讲剧本,讲那些日日夜夜写出的心血,眼眶已然发红。
凌耸耸肩:“哦。”她应付过的剧本何止一本,这部已然用了心。
彭站在她身侧,呼吸贴着凌的后颈,湿热得令人心慌:“飞起来是什么感觉?”
他的掌心紧贴着凌的脊骨,翅膀就从这里顶出来,体温从背后沿着掌纹渗进去,沿着血管上涌,他的心跳和她的体温搅在一起。
“你飞一次。”彭的声音发颤,仿佛真成匍匐在她裙下一条瘸腿的老狗,“就飞一次。真的。”
几乎是乞求了。
泪水、涎水击落地面溅起微不可见的扬尘,再也不会有人瞧见他这副狗相。
彭猛然把凌推向崖底。
雾吞没了她。
彭跌坐在崖边,碎石硌伤了他的掌心与膝盖,他抹了一把脸。一切都结束了。
13
笑声从崖底浮上来。
彭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揉了揉眼睛,石子从指腹滚进眼睑的褶皱里,手指的粗粝感把彭吓了一跳,赶紧拿开,血已经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他把头探出崖边,这才看清,崖壁上伸出来一块安全台,应该是拍坠崖戏用的。怕操作失误,除了威亚又加一重保障。
彭没注意过这个台子。他忙着改剧本,忙着给任导端茶倒水,忙着外延的万千琐琐碎碎自以为终于长大世故,压根没注意道具组的动作。
凌仰躺着,笑着看彭探出来的脸。几缕日光从云层里透出,她的瞳孔里一片跳跃的碎金。
他第一次看不懂、抑或第一次终于看懂一些她素来混沌便令人以为是虚无的眼。
杀人的恐惧这时候才涌上来。
凌没死。拍摄不会失败。电影不会完蛋。任导抵押的资产不会打水漂。投资商的钱不会变成泡沫。
完蛋的只有彭。
他的心在剧烈地跳,酸水从胃里涌上来,彭干呕了几声,泪水和血水一起往下流。
彭闭着眼往下跳,事已至此,她只能死,男人的气力总归更大些。他跌落在安全台边沿,用力撑起身子,海绵垫太软,站不稳,彭踉跄着扑过来,手伸向凌的脖颈,像以往的任何一次。
你是我的。
对么。
但这次,她侧过身,踢中了他的脚踝。
彭倒了下去。
在空中抓了一团雾,往下再没有什么安全台,真正的下坠。
14
凌母接到电话时,天还没亮。虽然习惯了,但还是没好气地:“又在哪鬼混呢?”
凌轻声笑,她把听筒贴在耳边,听母亲的呼吸,山风呼啸着,她甜甜地笑:“妈妈,爸爸一开始没有死,我知道。”
凌母的呼吸凝住了。死去的记忆像水鬼一样拖拽着她的身体。
二十多年前的夜里,凌父昏倒在情人胸口。门虚掩着,人早就跑了,西地那非散落一地。
凌母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坐在丈夫身侧,直到他睁开眼。那张英俊的脸纵使嘴唇发紫都笑得让人心慌,他就用这张漂亮的笑脸带给她无穷的羞辱,凌父的呼吸道已然充血,声音嘶哑:“老婆,救救我。”
她多么爱他啊。
她瞬间哭得不能自已。可直到这一刻凌母才惊觉恐怕只有死亡才能永远留住深爱的丈夫。
她拒绝不了这种诱惑。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剧烈地起伏,吃力地抬起手仿佛拽住救命的稻草。可惜时运不济,只是撕碎了妻子的蓝色衣袖。
凌母当初处理后事的技艺并不娴熟,只剪短了丈夫指甲,并没一根根去挑出蓝色纤维。好在凌心灵手巧,悄悄在灵堂把它抽了出来。
她没问母亲。从来没有。
二十多年后,凌的呼吸随着手机紧贴着母亲耳畔:
“妈妈,我一直是你的宝贝呀。”
山风霎时间浸过面颊,温暖湿润仿佛宫腔的羊水。凌蜷在软垫、钻进产道、爬回了母亲的子宫,无罪无害恍若初生的婴孩。
15
不过是剧组死了个没名分的助理,荒郊野岭本就多意外,没人在意。
任导也逐渐咂摸出这件事的好处,剧本的版权现在干干净净落在他手里,再没什么风险。
电影是在第二年春天上映的。整个襄镇都贴有凌的海报,不少旅客慕名而来。票房数字往上蹿,蹿过成本线,蹿进年度前十。
影评人写了很多长文章,分析澄的笑。有人说那是释然,有人说那是轻蔑,记者问任导,他只道,一千个人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实则自己也不知道,不重要。
镜头最后定格在崖底,涧水日夜不停地流,天映在水中,飞向天空宛如坠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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