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质子 谁疼我,谁 ...
-
承渊元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长一些。
九月初十,开国大典的第二天,京城里还弥漫着昨日礼炮留下的烟火气。街上的百姓三五成群,议论着那只在乾极殿广场上空盘旋的铜飞鸟,议论着北境送来的捷报,也议论着那个胆敢在皇帝登基大典上行刺的狂徒。茶楼里的说书人已经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说得唾沫横飞。有人说刺客是前朝余孽,有人说刺客是南方派来的,还有人说刺客是匈奴的奸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真的关心真相。日子还要照常过。
耶律昭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质子府的院子不大,但种了不少树,秋海棠开得正盛,引来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帐顶是素色的绢布,干干净净的,像他此刻的脑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再赖一会儿,但睡不着了。
他索性起身,自己打水洗脸,自己梳头束发。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扫地的扫地,浇花的浇花,各自忙碌着。一个小太监端着铜盆走过来,见他起来了,连忙行礼:“公子早。”
“早。”耶律昭接过铜盆,洗了手,又问,“今日有什么安排?”
“回公子,礼部那边说,三皇子殿下明日要去丰州,陛下让您随行。今日没什么事,公子可以歇着。”
耶律昭点了点头。丰州,北方的军镇,煤铁之乡,渊朝最大的蒸汽锻锤就在那里。三座试点城市中,丰州是最北边的一座,离草原最近,离战争也最近。他不知道为什么赵渊要让他跟着去,也许是想让他看看渊朝的军事实力,也许是想让他接触一下蒸汽技术的前沿,也许只是顺手塞了个差事给他。赵渊做事,向来让人猜不透。
吃早饭的时候,阿古拉端来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耶律昭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拿起馒头慢慢嚼。阿古拉站在旁边,没有走。
“少主,”他低声说,“昨天晚上,府外多了几个人。”
耶律昭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什么样的人?”
“生面孔。说是内务府新派来的杂役,但那个走路的架势,不像干杂活的。”
耶律昭咽下嘴里的馒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慢喝完,才说:“不用管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爱看就看,反正我们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阿古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是”,端着空碗退了下去。
耶律昭坐在桌前,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内务府新派来的人,说是杂役,走路的架势不像干杂活的——那就是密探了。赵渊的人,还是林怀远的人?都有可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假装看院子里的花,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门外的巷口。果然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在扫地,一个靠着墙晒太阳。扫地的那个扫来扫去就那么一小块地方,太阳底下的那个换了好几个姿势。耶律昭收回目光,面无表情。他早就习惯了。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五年,身边的人换了三茬,每一茬里都有密探,有的是赵渊的,有的是林怀远的,甚至可能还有他父亲耶律铮的。他不知道哪些人是,哪些人不是,所以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客气,但不多说。这是他在草原上学到的第一课:不知道谁可信的时候,就不要信任何人。
上午没什么事,耶律昭在书房里看书。火汽学院刊印的《格物补遗》他已经翻了好几遍,书页的边缘都卷起来了。今天看的是第五章,讲蒸汽机的燃料效率。书上写得很详细,一石煤能烧多久、能产生多少蒸汽、能推动多大的锻锤,每一个数字都列得清清楚楚。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书上的数字是死的,可现实是活的。煤矿有好有坏,工匠有巧有拙,天气有冷有热,这些变量都会影响蒸汽机的实际效率,书上不会告诉你这些,书上只告诉你“理想情况下”是什么样。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院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灰砖灰瓦,普普通通的京城街景。偶尔有挑担的小贩从巷口经过,吆喝两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来的时候,他连汉话都说得不太利索,现在不仅能说,还能读能写,甚至能跟人讨论格物学了。赵渊给他请了先生,教他经史子集,也让他去火汽学院旁听。说起来,赵渊对他确实不错。但他知道,这份“不错”是有代价的。他不能随意出城,不能随意结交外臣,不能随意跟草原通信。他的自由是有边界的,只是那个边界画得比较远而已。他不在意,在草原上,他的边界更小。
他想起刚到京城的那年冬天。大雪封了路,草原上的消息传不过来,他也传不回去。整整一个月,他像一个被扔进井里的人,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被亲生父亲送到敌国当质子,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连语言都不通。他蹲在质子府的门槛上,看着漫天的雪花发呆,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草原。后来他就不想回去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多了,人会疯。
中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书案晒得温热。耶律昭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随意画着什么。他画的是蒸汽机的活塞结构图——汽缸、活塞、连杆、飞轮,一笔一笔地勾勒,尺寸比例全凭记忆。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画着画着,他停了下来,在活塞与汽缸的缝隙处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密封材质:皮革不耐久,树胶可一试。”
树胶。他在草原上见过一种树,割开树皮会流出乳白色的胶液,遇热会膨胀,冷却后也不会缩回原形。草原人用它来修补皮囊、粘合器物,但他从没见过有人用它来做机械密封。也许可以试试,也许不行,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书里。然后他又翻到前面,看昨天看过的第四章。活塞密封的那一段他已经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但今天他再看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书上说,皮革密封的使用寿命大约是三个月,之后就需要更换。三个月,丰州的蒸汽锻锤一天要工作六个时辰,三个月就是五百多个时辰。五百多个时辰之后,密封就要换新的,换一次密封需要停机半天,半天不干活,就意味着少锻造好几十件铁器。如果用树胶呢?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下午,院子里静悄悄的。耶律昭在书房里坐累了,走出来透透气。秋海棠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粉白相间,像一片片薄薄的绢纱。他在花丛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花。他不是爱花的人,在草原上,花是用来喂牲口的,没有人会蹲下来欣赏一朵花的颜色。但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五年,他渐渐学会了看花——不是因为花好看,是因为不看花,就没什么可看的了。
“少主。”阿古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耶律昭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那丛秋海棠。“嗯。”
“可汗那边来信了。”
耶律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说。”
“可汗问,中原的火器到了什么程度。”
“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等少主的意思。”
耶律昭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看着阿古拉。阿古拉比他高半个头,膀大腰圆,一看就是草原上长大的汉子,但他此刻低着头,不敢看耶律昭的眼睛——不是怕,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被亲生父亲抛弃的少主。
“回他,与上个月一样。”
阿古拉愣了一下:“少主,可汗那边……”
“他知道的越少,对我们越好。”耶律昭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照我说的回。”
阿古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耶律昭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他知道阿古拉在想什么——阿古拉觉得他对可汗太敷衍了。可汗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君主,是他将来要回去效劳的人,他应该老老实实回答可汗的问题,把中原火器的进展一五一十地报上去。但耶律昭不这么想。可汗问火器,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自保。苍狼汗国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老可汗的几个儿子都在盯着那把汗位,可汗需要火器来镇压内部的反对派,需要火器来证明自己有能力带着部落打胜仗。如果耶律昭把渊朝火器的真实情况报上去,可汗就会知道渊朝的火器还没有大规模列装,北境的防线还有漏洞。然后可汗就会起兵,起兵南下,抢粮、抢人、抢火器,然后中原就会反击,然后草原上就会血流成河。
耶律昭不想看到那一天。不是因为他对渊朝有多忠诚,也不是因为他想背叛可汗,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打起仗来,最先死的就是质子——他。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耶律昭在院子里又走了一圈,秋海棠的花瓣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柔软,粉白的花瓣上沾着细细的露珠,像是哭过一样。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落花,在指尖捻了捻,花瓣薄得像纸,轻轻一碰就碎了。他把碎掉的花瓣吹落,站起身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知道是阿古拉。
“信送出去了?”耶律昭问。
“送出去了。”阿古拉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少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
阿古拉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在犹豫了几息之后开了口:“可汗毕竟是您的父亲。”
耶律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暮色中,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橘红色变成暗红色,暗红色变成灰紫色,灰紫色变成青灰色,像一幅画被慢慢涂掉,一层一层地褪色,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空白。
“父亲。”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词。“你知道他怎么叫我的吗?”
阿古拉没有说话。
“他叫我‘那个孩子’。”耶律昭说,“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不是‘耶律昭’,不是‘儿子’,不是‘阿昭’。是‘那个孩子’。他把我送到渊朝的那天,我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挥了挥手,说‘带走吧’。”
耶律昭转过身,看着阿古拉。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这就是我的父亲。”
阿古拉低下了头。耶律昭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回书房,把门关上了。
书房的灯亮了起来。耶律昭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本《格物补遗》,翻到第四章。活塞密封的那一段,他已经不需要看书就能背出来了,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找什么。找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找一个答案,一个关于“我是谁”的答案。他是草原人,但草原不认他;他是渊朝人,但渊朝也不认他。他住在质子府里,吃渊朝的饭,说渊朝的话,读渊朝的书,但走在街上,只要他一开口,就会有人听出他的口音——不是京城口音,带着草原的卷舌和尾音。他是质子,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人。
至于他的生父到底是谁,他也许早就不在乎了。是可汗又怎样?是赵澈又怎样?谁疼他,谁就是他亲爹。
但问题是——谁疼他呢?
赵渊对他不错,但那是有目的的。可汗是他的父亲,但从不正眼看他。赵澈对他还算照顾,可当下也已经被赵渊软禁宫中了。三皇子跟他没什么交情,沈若兰根本不认识他。他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不是没有人在他身边,阿古拉在,小太监在,质子府的仆人们在,但那些人要么是来监视他的,要么是来伺候他的,没有一个人是来陪伴他的。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睡觉。一个人。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十六七岁的样子,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公子,御书房那边传话来,说陛下明日早朝后要见您,让您辰时过去。”
“知道了。”
小太监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事?”耶律昭问。
“公子……”小太监压低声音,“今天下午,火汽学院那边传话来,说沈技师改良了一种新的活塞密封技术,用的是树胶。陛下看了,说很好。”
耶律昭的手顿了一下。树胶,他下午才在纸上写“树胶可一试”,傍晚就听说有人做出来了。巧合吗?也许是,也许不是。“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关上门走了。耶律昭坐在灯下,盯着书上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动。树胶密封,沈技师,沈若兰。他知道这个名字,火汽学院的首席技师,平民出身,曾留学海外,改良过活塞密封技术,是火汽局总办卢永昌最器重的人之一。她没有用皮革,她用了树胶,跟他想的一样。他放下书,把下午画的那张活塞结构图从书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自己在旁边写的那行小字,指腹摩挲着纸张,又把它夹回书中。
沈若兰。一个能在火汽学院当上首席技师的女人。耶律昭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兴趣——因为她和自己想到了同一个东西。
夜渐渐深了。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几棵海棠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耶律昭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没有月亮,天幕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冷冷清清地挂着。
他想起明天的事。辰时去御书房见赵渊,然后去丰州,跟三皇子一起。他跟三皇子不熟,两个人在上书房一起读过书,座位隔得不远,但没怎么说过话。三皇子是个话很少的人,不主动找人聊天,也不参与皇子们之间的那些小团体。太子和其他皇子玩的时候,他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发呆。上书房的人都觉得三皇子不好相处,耶律昭倒是不觉得,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跟自己有点像,都是那种不太合群的人。明天要一起去丰州,路上少说也得走好几天。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三皇子相处,也不知道三皇子会不会跟他说话。
他关上窗户,把夜风挡在外面。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躺在床上,耶律昭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可汗的信,树胶密封,沈若兰,三皇子,还有赵渊,明天早朝后要见他,不知道又要吩咐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九月初十,渊朝开国的第二天,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什么波澜,没有什么惊心动魄。日子还要照常过。
明天,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跟他有点像的人。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地传来,一慢三快,子时了。耶律昭闭上眼睛,慢慢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