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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Round 6-2 假如我不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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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把生态园重新洗了一遍。
风吹草浪,水汽混着玉兰花香,青腥透肺。昨天,李正清在廊下坐了好久,杨梦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就是静一静。
李正清刚出国的时候,杨梦完全不能接受。
出国后,他明显愉快很多,笑意一松,李峥便从那双眉眼里走了出来。其实他高中五官长开,就和李峥极其相似,只是那时的他太倔,倔得和李峥完全不一样,所以她时常忽略他的长相,只顾上恨铁不成钢,恨他不走青云路。
这几年,杨梦后知后觉,李正清是太聪明。
她拼命想替他争,一而再再而三地借江家背景创业,为他谋求更好的将来,而他从小心思就细,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会落到自己身上,也知道,补偿本身就是另一种枷锁。他的逃离,确实把他们双双从那场漫长的亏欠里解放了出来。
昨天问起梁心,他没有高中非要气死她的做派,圆滑地避开了话题,只说他们能触碰的。
思及那副成年人的画面,杨梦下意识问江衫:“是儿子成熟了,还是我温和了?”
江衫想了想:“可能……你们都累了。”别说他们,连他都要累了。年轻时人人都赞他精力旺盛,像永远不用睡觉,如今回头想到那些陈年旧事,竟也生出几分倦意。
江衫刚跟杨旖约会那阵,没听说杨家还有一个女儿。第一次去杨家吃饭,他看见客厅挂着张全家福。照片里,杨树林夫妻身边站着两个小姑娘。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
所有人默契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一个人接话。
江衫当时以为,是家里早夭的幼女。
谁也没想到,她一年后突然出现在那张全家福下,瞪圆眼睛,问他是谁。
也没想到,后来她会频繁上他的床。
杨梦回杨家才知杨家变天。
不过两年,鱼塘要没了,村子要散了,祖屋面临拆迁,连还在念大学的姐姐也在议亲。当然,回来不是认错,来不及忧伤物是人非。她回来是为拿钱给李峥治病。李峥没医保,开了颅,在重症监护等着救命钱。杨梦借钱借得无路可走,想到了曾经富有的父母。
杨树林看见她,连门都没让她进:“你还有脸回来?”
他这一辈子最好面子。女儿跟人私奔,臭名昭著,让杨家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如今失踪两年的人突然回来伸手要钱,他不打死她就不错了,几个耳光抽过去,直言赶紧死在外面,别回来丢人。
杨梦没有退路。
若不是李峥命悬一线,她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杨家的门。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下场,无所谓地抹掉嘴边的血,厚着脸皮笑着说,如果他们不给钱,她用“杨梦”这个名字出去卖。
反正她的名声早就烂透了,不在乎再烂一点。要死大家一起死。
偏偏那时候,杨家正和江衫谈婚事。
江衫待杨旖模棱两可的好。吃饭、看电影、接送上下学,逢年过节带着厚礼登门,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唯独到了婚事上,他总是温和地把话绕开,不点头,也不摇头。
杨树林活了半辈子,自然看得懂,这个香港来的年轻人,谈的不是恋爱,是生意。
杨家村挨家挨户的拆迁谈判一天没妥,江衫就一天离不开“杨家女婿”这块招牌,而婚约一天没落定,杨树林就一天不会尽心。两个男人,为此整整拉锯一年,谁都不肯先把最后一张牌放下。
拆迁户再愿意坐下来谈,政府再愿意再给时间,只要杨树林拖着重点钉子户,工程拖得越久,急的只能是江衫,杨树林不可能亏到哪里去。
可杨梦这破鞋若是掀起什么风波,很可能把所有盘算掀翻。
杨树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说李峥的医药费可以他出,条件只有一个,从今往后,杨梦不能再见李峥。只要让他发现,钱就断了,人也滚出去。
李峥一离开医院就是死,能有医药费,什么都好说。
杨梦想都没想便点了头,并遵照杨树林安排,进入叔叔的纺织厂当起厂长秘书。
这事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几声水鸟落进湿润的夜色,很快便被树木吞没。
檐角的壁灯静静亮着,把米白色墙面映得像块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旧象牙。白日略显老旧欧式建筑,到了夜深,反倒显出几分郑重的寂静。
杨梦斜倚贵妃椅,摇晃手中空掉的高脚杯:“再来半杯就睡。”
江衫替她添了半杯酒。
暗红贴着杯壁,映见窗外摇曳的树影,把夜色也酿进了酒里。
她侧了侧颈,身后人已把药油倒进掌心,笼住了感官。凉意先落在后颈,随后,一块被掌心焐热的牛角板沿僵硬的筋络缓缓推下,一下一下,力道不轻,刚好落在最酸胀的地方。
杨梦舒服得幽幽叹了口气。
江衫无奈,“每次正清走,你都这副样子。”
“我什么样子。”
“魂都跟着走了。”一连好几天,都兴致不高。可能杨梦是个气血太足的人,一蔫下来,连一里地外的野狗都能注意到。
她口是心非:“哪有。我巴不得他走。他在这里我又要惦记他吃,又要惦记他睡,还要担心哪天他突然秃了,那个工作啊,很容易没有头发。还有,那座小岛上没人陪,不过现在有只狗,想想也不错。”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江衫的笑意像老茶壶里滚开的第一道水,不声不响,却什么都明白。
年轻时,他一句普通话能拐三个弯。
杨梦总嫌他说“想你”像“沈你”,“亲我一下”也不知道拐去哪里,听得人直皱眉,根本不明白意思。她老是捂住他的嘴,让他别说了,她听不懂。不过鱼水之欢,说那么多废话干嘛,把钱包里的钱给她就行。
后来他请老师,一字一句练了五年,如今确实听不出太多香港口音,只是平常不着急的时候,仍会带着慢悠悠的港普味道。
“不用叹气。”他把牛角板放回桌上,“大儿子走了,小儿子快回来了。”
“谁?”
“你还跟谁生了儿子?”
那个“儿”,发音特大陆味。
“江禾要回来?”这人说要在美国自立还不到一个月。
“他们说他定了明天机票。”他们,是江衫的总助。
“这小子,都没跟我说。”
“可能不想让你知道。”
杨梦想到梁心,没好意思提,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右肩胛骨下指挥他,“这儿,这儿,重一点。”
* 同一片夜色里,光影里的岛台,也是一盏暖灯。
“要不要喝点水?”买来的矿泉水基本都是李正清喝的,她倒一点儿,抿半天,最后洗杯子还能倒出一些。
那天看电影,她抱着可乐一个劲儿嘬,嘴巴忙忙碌碌的。
李正清怕她不够,准备再给她开一听,结果手一接,铝罐都快被亲热了,余量少说还有五分之四。
他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喝水?她说是的,不爱喝白水。
而李正清,打小就是水桶,走哪儿喝哪儿。他喝了半杯,送到梁心嘴边,灌酒似的,哄她再来两口。
可别真有情饮水饱,再喝都要饱了。
梁心脑袋往后一仰,有意识躲杯子:“你好强势。”怎么会在喝水这件事上,要求这么多。
喝了20ml不到,没他一口多。李正清扶住她的肩:“房事后,多饮水。”
“你的知识学得好杂。”梁心目光一聚,被唬得醍醐灌顶,就着他手里的杯沿咕咚喝了一大口,咽得眼睛都圆了:“好了好了,喝完了喝完了,不能再来了,要吃不下饭了。”
因为今日食材太顶,梁心的厨艺没有发挥余地。
青蟹鲜甜,清蒸最见本味,蒜香黄油不仅费时间,也有辱蟹格。
牛骨很香,只要丢进锅,等它不疾不徐冒泡就行。
梁心站在灶台边,看它们各自长成晚饭,夸李正清好持家,什么都往家拿。
他照单全收,直勾勾问她有没有奖励。
狐狸不用摇尾巴,眼睛一弯就够了。梁心属实是个乖学生,交手几回,接吻这门课,学得飞快。
这厮一低头,她下意识迎上舌尖,主动回应。
唇舌交融很舒服,就是刺激性太高。开荤初期,情欲的阈值最低,经不住一点撩拨,稍微一搅弄,下腹酸胀的溪流发颤汹涌,什么事儿都干不了。
梁心以为这又是吻的返场,谁知李正清浅笑着贴到颈侧,抿住耳垂,噙在齿间,有一下没一下的吮吸。
这比真正吻上来,还要磨人。
爱意让人濡湿,让人喘息。
梁心软成一滩液体,任由颈间灼人的气息拂过,微微摆动发丝:“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
“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
非常李正清的的回答。
平底锅里滋啦一声,北海道扇贝太嫩了,大事不妙,她赶紧把黄油推开些,免得火大焦了,偏过头继续问:“除了游戏,你还喜欢什么?”
他假装思考,说出了一个完全没必要“唔”很久的答案:“以前的忘了,最近喜欢一些需要被马赛克的事。”
翻个面,贝柱覆上一层漂亮的焦糖色,几根芦笋借着锅里的高温一滚,翠绿得发亮。
梁心听到李正清这话,赤脚往后一踩,脚跟落在他脚背。
他也不躲,只低低吸了口气,笑意顺胸膛震了出来。下一秒,手臂一伸,把人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共用同一副骨架般,随着她翻动锅铲,身体轻晃。
梁心由着他抱,索性另一只脚也踩在他脚背上,锅里的黄油香、牛骨汤的热气、纤动的夜色纠缠在一起,把充满凉意的客厅熏得暖融融的。
她的脸颊被他吻得湿润而潮红,断断续续地呻吟:“你以前喜欢吗?”
“这是送命题,还是坦白局?”李正清踩到捕兽夹似的,飞快算概率,“这种问题,撒谎是求生,诚实是求死,你这是给我设了个死局。”
梁心:“哈哈哈哈哈哈,那你选哪个?”
就算想撒谎,也没有余地,他索性诚实地撩拨她:“现在撒谎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爱尚能遮掩,性掩饰不了。尤其是男人。梁心陪初恋从床上一张白纸进化到花样百出,知道这中间的过程,做不了假。
她笑得锅铲都差点拿不稳。
她知道男人没几个不喜欢的,“多喜欢?一天几次?”
他卖关子:“不方便说。”
男女之事,谁都不能高尚?可相处的日子争分夺秒,许多东西都来不及慢慢验证,她急切想了解他,就算只言片语也行,“是怕我作对比吗?”
“就不问你几次了,我只想知道你几次比较舒服?”
梁心脸一皱,简直要感动死了:“这么贴心。”
“次数不代表什么。两个人都舒服,比一个人逞强重要。”
梁心被抚慰到,扭过腰,搂着他的脖颈,回应他滚烫的索取,真心话脱口而出:“多了确实会疼,其实一次刚好。”
李正清调情的动作戛然而止。
蓄势准备扑食的狐狸,忽然被告知今晚禁猎,认命地闭上眼睛,长长呼出口肺活量爆炸的气:“幸好说得早。”
感觉到避嫌撤离的温度,梁心笑得不能自已,锅铲都险些掉下来,好在他反应快,托住了手腕。
她肩膀一抖一抖,回过头,眼尾都乐出湿润的光:“对不起,其实两次也行。”
李正清手覆着她握锅铲的手,替她翻了一下扇贝,把苦笑一并压回喉间:“别改口了。让我今晚逞一下能。”
这人实在太知道怎样一句话让她脸红。
“再说再说,顺其自然。”
他收放自如地抄起手臂,退至岛台,眼睛平静无波地一垂:“等会我们看电影还是去散步。”
“把吃的搬去茶几,一边看一边吃,好不好?”想到这一幕,她手底下的食物化身世界上最好的食物。
“正有此意。”他问,“想看什么?”
“你喜欢哪个导演?”
他毫不犹豫:“诺兰。”
梁心“噢——”了一声,拖长尾音:“好经典的答案。”
确实。如果问最喜欢哪部电影,他要想几秒,每回说的答案都可能不一样,但问到导演,只能是诺兰。
“你呢?”
梁心笑眯眯回过头:“你猜!”
“宫崎骏?”
“哼!”她在他心里果然是烂漫的形象。
“是枝裕和?”
她继续摇头:“我不喜欢现实感的。”
“索菲亚·科波拉?”
“不是!”她知道他猜不到,节约时间地揭晓答案:“伍迪艾伦。”
李正清倒是愣了:“好意外的答案。”
“意外吧!”梁心得意,“我也有你没探索到的内心宇宙。”
“为什么喜欢伍迪艾伦?”
“我喜欢听人胡说八道。”
都不知道梁心是意有所指,还是在讲电影:“胡说八道?”
“就是那种没太听懂,云里雾里,又觉得台词有道理,画面有意味,电影结束好几天,脑子还能一直疑惑,他到底在说什么、真正想说什么。”
李正清把贝柱夹上她摆好了的柠檬片,每夹一个,都在试图回忆伍迪艾伦:“最喜欢哪部?”
“他的话,我没有最喜欢的电影,单喜欢风格。比如《午夜巴黎》《解构爱情狂》里男女角色各说各的。看的时候真的好迷惑,努力听懂他们的台词在表达什么。”
她反应慢,怎么也跟不上。
“后来我跟前任过了新鲜期,有一阵说话聊天,我发现,他说他的,我说我的,没有一句对得上的同时,又说了好久。然后我就想到了伍迪艾伦调侃的镜头语言。不记得电影对白,也不记得情境,只记得男女主角一直在鸡同鸭讲。我一下就明白了,导演为什么要那么拍。所以,我爱上了他。”
感情上最孤独的时刻,不是没人说话,是两个人一直在说,却没有一句抵达对方。他讽刺的爱情,和生活里那些声嘶力竭却没有人愿意听她的时刻,是殊途同归的。
她认为,伍迪艾伦借爱情视角,讽刺了一切虚伪的情感。
抒完胸臆,梁心又开始打补丁:“当然,那只是一些瞬间。他人还是很好的。”
“好玄妙好高级的精神出轨。”
她听到出轨,眉心一皱,慢了几拍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在精神上和导演出轨,拍了他一下:“吓我一跳。”
“为什么要吓一跳?”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