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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Round 4-12 成长变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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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夜晚,雨后微凉。两人从电梯出来,一道儿踏进波光粼粼的夜。
晚灯把积水揉成片片碎光,鞋底踩过湿路,水声贴着脚边一下一下漾开。
梁心双手抱臂,身子冷,心更冷。
她的所有缺陷,都会在听到“打针”两个字时暴露无遗。
每个人都是出于爱的目的逼她打针,所以她看透了借口这东西。
为了防止被背刺,她特意举例:“唔,结婚前不是有个婚前体检么,因为我怕打针,对方做了,我没做。他接受我不做。”
左右没有衣服店开着。李正清见她注意力不在冷热上,加快步速:“梁小姐想暗示什么?请明示,在下愚钝,不是很懂。”
“我没有别的意思,”风里有湿意,吹得梁心声音也软黏黏的,“中心主旨是我怕打针。”
“我知道你怕。去了医院,主要请医生查看伤口。这是在我房子里出的事,我需要确定会不会留疤,要不要用药。如果医生建议打针,你说不打,我会尊重你。”
见李正清和颜悦色的,梁心悬着的心稍稍落定:“谢谢你!”她生怕留下娇气包的差印象,解释道,“其实我不是无缘无故怕打针的。你知道生长激素吗?是因为那个,我才对打针产生恐惧。”
“生长激素?”手机贴着右掌亮了起来。
他没把屏幕举到眼前,只垂下视线,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读取信息:“促进身高发育?一般是儿童生长激素缺乏,或者身高明显低于同龄人时才使用……你当时是发育不良,还是单纯想长高?”
梁心说:“我家里人都不高。听说香港那边流行打生长激素长个子,我妈想给自己打,但是骨骺线闭合打不了,我姐也晚了,当时只有我还小,骨龄没到。去检查,医生说我IGF-1 偏低,激发试验也不太好,可以打。”
新词太多了,他继续搜IGF-1:“多久打一次。”
梁心麻木:“每天。”
“每天?”
“对,每一天。”凡是听说她打过这针,都会问多久打一次,“现在有几个月打一次的针,小孩受罪少。我那个时候,生长激素只能每天打。”
“打了多久?”
“三年半。”
没听错吧。他停下搜索,“三年半?挨了一千多针?”
“不止。”她想起那些时刻,四肢都会产生被人压住的幻觉,“有时候针扎进去我还会跑,所以还要再扎。”
手机很快暗下去,路灯和水光随他仰头深吸的那一口气,重新落向他的侧脸。
那些生长激素的指标、疗程、适应证,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继续查,只问了一句:“疼吗?”
“主要害怕。”
说到这里,她一反话题的沉重,笑眯眯的说:“你知道吗,为了躲打针,我做过好多好笑的事。撒谎说今天打过针,几乎每周都发生。后来发展到,大人问的时候就知道我要撒谎,而我答的时候也知道他们知道我在撒谎,可依然期待,今天没人发现我撒谎。长大后看宫斗剧,我都特别有代入感。我真的经历了很多容嬷嬷和紫薇的时刻。”
“有一次,我听保姆说月经来了可以不打针。当时我不到十岁,只看过广告,就骗我妈说月经来了。她以为生长激素让我提前发育,差点准备停药,多问了一句,来了多少。我隐约知道有血,不知道量,说来了一脸盆那么多。”她苦着脸,双手比了个圆圆的形状,“广告里,月经都是倒下来的,我以为老多了。”
梁心至今也不明白,怎么会说出那么多啼笑皆非的谎话:“这也有个好处,长大后我能不撒谎就不撒谎。撒谎太费脑子和心力了。”
她说话的时候,李正清又低下了头。
她忍不住问:“你在查什么?”
屏幕上是破伤风风险伤口类型、疫苗史、污染伤口、加强针,还有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他扫过重点,若无其事地划过页面:“查生长激素的危害。”
梁心当了真,想了想回答他:“具体危害是未知的。可能很多年以后才知道有没有事。这事的长期随访结果需要我们这批身先士卒的小孩提供数据。”
说话间,他们穿过两栋楼之间的风口,走出了光影里。
“你想长高吗?”
“我每次说不想,我妈都会说我没良心。”
“所以给你取名叫梁心?”
“不是。我有一块爱心形状的胎记,我妈妈做生意信天意,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李正清很确定她手臂上没有这枚胎记,于是问:“哪里?”
她一脸天真,眨眨眼:“什么哪里?”
他眯起眼,笑着往后退开两步上下打量。
这种眼神之下,梁心哪里能卖多久关子,很快两眼一弯:“好啦,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左肩。穿吊带的时候很明显,很多人都说那个形状非常像爱心。”
他以为她会撩袖子给他看,谁想梁心大步往前,“就不给你看,非要拉我去医院的坏人。”
“那我我搜一下。”说着,他真搜起爱心形状的胎记。
没人站他旁边,他依旧这姿势拿手机。
梁心皱眉:“你玩手机的动作偷感好重啊。”
这不是她第一次发现。之前吃饭,他手机也放的比较低,和正常人光明正大刷手机不一样。
“什么意思?”他不太理解她在说什么,捏着手机随手在指间转了几圈。
黑色机身贴着他清瘦的手指一根根翻过去,波浪般起伏,轻巧地收进掌心,又被拇指一挑,再次翻至指背,跟魔术师玩纸牌似的。
这么沉的手机居然能这么玩,梁心眼睛都看直了,随即发现自己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
“你喜欢放在身侧玩。”
还真是,他无奈:“可能是上学那会儿不让带手机养成的习惯。”
不让带手机又非要玩,难不成……“你上学有早恋吗?”
他微微一笑,纠正她:“有恋爱,但没早恋。”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你上次还问我外国语学校‘早恋’多不多,怎么轮到你就是‘恋爱’了?”
“我谈恋爱的时候,心智发育健全,不算早恋。”
梁心噎住,用力把他甩在身后:“心智发育健全还偷偷玩手机?”
李正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空旷的街道把那句话拖得很慢,懒洋洋的:“人身不自由而已。”
“那,高中谈恋爱浪漫吗?”初尝恋爱滋味,梁心已然成年,做什么都顺理成章,就算瞒着家里,也没有禁忌感。
梁心实在好奇,他是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就很会谈?相处下来,这人绝对有恋爱天赋。单说这张嘴就很有巧劲儿。话不多,句句都落在点上,该逗的时候逗一下,该收的时候又收得住,实在难以想象,念书的小女生谁能拒绝他。
“浪漫的。”
梁心一双眼睛羡慕得发光,赶紧停下脚步想听更多细节:“多浪漫?”
他专挑她爱听的:“与世界为敌算浪漫吗?”
“怎么为敌?”
“他们不让做的我都做,交白卷,旷课,不回家。”
梁心惊呆了:“不回家?这么早吗?高中?”
“开的双床房。”他出神地望着远处的路,“她一张我一张,为了气死我妈。”
“为什么要气死你妈?”
“我有病。她不快活我快活。”
“她不许你谈恋爱吗?”
“不许。”
梁心更困惑了:“唉?好奇怪啊。江禾说他妈妈小时候就同意他谈恋爱。”而梁心认识的杨梦,也在尊重孩子这件事上表现得游刃有余,完全不像会管高中生谈恋爱的人。
李正清听腻了这种论调,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无所谓地耸耸肩:“鬼知道她。”
沿街门店几乎都关了,落地玻璃一面接一面,映出两人断断续续的影子。
他们走在一段很慢的电影片段里。灯光、水痕和风都虚虚的,只有并肩的距离,感受格外清楚。
“真好。”她的剧本里,全是束手就擒的剧情。
她被那句“与世界为敌”迷惑了,昏庸地向无边的天空许愿,“我也要与世界为敌,听起来好浪漫。”
“妹妹,你现在的自由就是与世界为敌换来的。”
“不浪漫吗?”他在她身侧停下脚步,念出游戏里的画外音,“不浪漫的话,是主角还没觉醒。”
这话像一粒小石子,落进雨后的水洼。梁心站在那汪水洼中央,被命运点醒。
逃婚,离家,拖着箱子住进一个几天前还不算熟的男人家里。梁心一直觉得自己狼狈、荒唐,被生活推得踉跄,经历不可语人。被他这么一说,似乎只是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把这件事辨认出来。
就是这句话把梁心骗进的医院。
如果他能带着她去看医生,并带她全身而退,不让任何针头落到她身上,那将会成为她最浪漫的经历之一。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带她从针尖底下逃离过。
可冷光底下那位青年地中海医生,第一句话就把路上的浪漫都耗光了:“上一次破伤风是什么时候打的?摇头什么意思?记不清还是没打过?”
李正清帮她回答,“如果没打过呢?”
医生一边在电脑上敲字,一边不留周旋余地地下医嘱:“那今天补一针破伤风疫苗。你这个是玻璃割伤,伤口还不止一处,污染情况也说不清楚。疫苗史不明确的话,按风险伤口处理,再加一针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李正清:“这是两针的意思吗?”
“对的,免疫球蛋白和疫苗要分开部位打。”
梁心一张脸顿时白里泛青:“一定要打吗?”
夜班医生的耐心,已经被急诊候诊区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椅子往后一滑,重新戴好手套,检查她手臂上那些细细碎碎的伤口:“你这个十几处污染伤口,清创就算做充分,也不能替代破伤风预防。”
他听值班护士说有个被玻璃砸到的外伤病人,还以为今晚要挑玻璃碎片,拖了一会儿才来处理。结果病人的伤口比想象中干净,大多只是浅表擦裂伤,渗血不明显。只有肩膀伤到真皮,皮缘有点张开,建议缝针。她问不缝怎么办,是不能愈合吗,他说愈合的慢,更可能留疤。
她松了口气,一点也不在乎:“那不缝。”
他拿棉签蘸了碘伏,在伤口边缘碰了一下:“这个疼不疼?”
梁心摇头。
他开始大面积消毒,手臂,肩膀,小腹,右腿:“疼吗?”
“不疼。”
医生把棉签扔进医疗垃圾桶,脸上写满夜班医生特有的无奈:“这都不疼,你还怕打针啊?”
梁心懒得解释:“怕。”
“被玻璃砸了这么多污染伤口,你胆子是大的,这也敢不打针?”他见那一男一女都不说话,就说,“十几处伤口,清创充分也建议打破伤风。”
李正清不死心,问了一个ChatGPT已经否定过的问题:“不打针可以吃药吗?”
“吃的破伤风还没有发明出来。你们要打的话要抓紧,注射室的护士要换班了。”
梁心放下卷子的右侧裤腿,把李正清往身侧一拽:“我不打,谢谢你医生。”
打印机里连吐好几张纸。
医生笔一放,连劝人都很熟练:“可以,你有权利拒绝。”他拿出几张单子摊在她面前,“我这里已经告知你破伤风风险,你拒绝接种。回去自己观察,如果出现牙关紧、脖子僵、肌肉抽搐、吞咽困难、呼吸喘不上来,马上就诊,不要等。确定不打的话,这里签个字。”
如果医生问死可以吗,梁心会说可以,但他交待的死状过于细致,问死的时候牙关紧咬可以吗,窒息而死可以吗,肌肉僵硬可以吗,梁心拿笔幻想了足足30秒画面,才签下字。
后半夜了,这时候签放弃治疗太像签生死簿。医学的恐吓是有用的。走出急诊,梁心心有余悸。果然,没有人能笑着走出医院。
李正清交完清创的钱,拉住怔神的梁心:“疼吗?”
梁心不怕那点疼,依然摇头。只是这次的摇头,没有那么坚定了。人还是要无知一些,进急诊上了一趟详细的课程,她对那些玻璃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份认识不足以让她打针,却足够在她心里多埋下一层不安。
李正清扶住她的左肩,把她轻轻转过来:“没事,这家是私立,医生会把风险说得很完整,他开了抗生素、镇痛药膏和进口祛疤药,东西挺多的,可能有业绩压力?说不定呢?我们不能不考虑医学艰难的生存现状。没关系,我们再去公立问一下,如果那边也建议打,我们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