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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Round 10-1 跳动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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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李正清经济能力不错,有比赛的奖金,有杨梦的生活费,还有危机意识。故此,手里始终留着一笔钱。
新加坡念书第一年,他频繁往返马来西亚。
后来前任说,她好像只有在高中那种危机四伏、血雨腥风的环境里,才能感觉到李正清的感情。那时爱情有敌人,很轰轰烈烈。到了大学,他们逃出生天,四海升平,李正清整个人淡下来。往来之间,似乎只是在履行情侣义务。
她感受不到他的喜欢,请他以后不要再来了。
和于怀礼不同,他不是一个能从死缠烂打里获得快感的人。
别人表现出一点不情愿,他就会后退。或许他的基因里有喜欢强制的特质,至少玩游戏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这一点,但成长轨迹中的点滴让他厌恶强制,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也不喜欢。
她说别去了,他便真的不去了。
至于女孩的口是心非,那时的李正清似懂非懂,最后选择了不懂。
重逢时,她哭得撕心裂肺。李正清抱着她问,“不是你让我不要去的吗?”
能用理性去思考恋人的话,就不可能是爱。她要的不是他听话,是发脾气,是不冷静,是她把他推开以后,他用力表现出强烈的爱和在乎,而非理性。
后来李正清恋爱多少有些矫枉过正,他破罐破摔,让喜欢肉眼可见,杀得人没了骨头。
但同样的,这样并不好使。
没有什么情感永远能保持刚热恋一样的烈度。它有符合常理的一个平缓期。热恋退潮,日子总要恢复寻常。可能他表现得太好,轮到平淡的生活,陈月亮不能接受这样的舒缓节奏。
李正清过去和女性的亲密关系都不怎么寻常。
又是和杨梦较劲,又是和初恋渡劫,感情经历伴随着对抗。他擅长在风浪里爱人,到了风平浪静的地方,身上的倦怠感便格外明显。
最开始追陈月亮,他热烈得让人没有怀疑的余地。眼睛长在人身上,想见就见,想要就做,脾气上来不让半步,哄人的时候好得没边。
等真正稳定下来,那股劲却说收就收。
他记得她的事,也秒回消息,答应的事不落空,只是不再用力证明什么。他以为这叫安稳,陈月亮却认为,这是他不爱她了。
于是她制造动静,激活他的对抗。
说真的,很刺激。
新加坡年轻人白日生活压抑,夜晚蹦迪文化盛行。陈月亮本来就爱玩,精力旺盛,恋爱初期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夜生活收敛不少,后来觉得没意思,又开始往外跑。
她总凌晨带着酒气回来,故意把安静的家弄出声响,扰乱他的秩序。
她太知道怎么惹他了,知道哪个异性提得多了,他嘴角笑意会淡,再过激一点,那副懒洋洋、什么都不计较的样子会收敛,继而紧绷。
那一刻的李正清实在迷人。
起初李正清不管,她玩她的,他睡他的,后来也意识到这样不好,问要不要去接。接个几次,难免撞见她喝得晕乎乎,跟男人拉扯不清,他试着忍过,最终依照她的信号,冷下了脸。
陈月亮爱死了他的冷脸。
她要回家门开着,要他站在门口,要他知道她有自由,还要他因为这份自由不好受。
她心中最有魅力的李正清,是让人迷惑,让人要死要活的,而非上班、下班、遛狗的普男。
事情渐渐有意思。李正清越不问,她越猖狂,他越不在意,她越要再招他。看到李正清暴跳,她感觉被爱了。
吵完架再和好,两人就像从一场灾难里活着回来,对视都有情感的余震。
陈月亮获得奇异的满足,李正清也被逼回最擅长的发力点,有对手,有问题需要解决,所有调情也都有了锋利的着力点。
可日子一旦重新平静,循环又开始了。
火烧起来,她以为看清了他,可那恰恰是不健康的李正清,是创伤下应激的张力状态。
次数多了,对李正清来说,那叫累。
所以杨梦想不通,明明喜欢成那样,怎么说分就分了。她骂李正清冷血。
李正清没辩解。他确实不懂女人,没有维持关系的能力。
订下不确定对方接不接受的机票,他对很多瞬间产生怀疑。
逻辑和情节都太相似了,像绕回同一个关卡。
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在乎,又要警惕这种在乎变成介入,也怕一旦选择尊重理解,顺理成章地失去参与的必要。
感情的机锋就在这里,没有想当然的绝对。
这可能就是恋爱这款人生游戏,剧情如此烂俗,却始终热门的原因罢。
早上,Milo趴在他腿上,睡得四脚朝天,一只耳朵压得翻过去,他替它拨正,发了张机票截图给赛文:【麻烦了,Milo的小包就在门口】【给你开了访客权限】【美国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带回来?】
赛文说晚点下班了就去接,不用带什么,实在想带,带点美金回来。
周五还是工作日,他只在日历上block了一个小时,电脑照常带着。邮件从樟宜机场的休息室发出去,回复落在太平洋上空。
一个change登机前提上去,过了几轮review,飞机飞出亚洲,刚好合进去。
李正清看完最后一眼监控,把电脑扣上,睡了几段不连续的觉。中途醒过一次,航图上的小飞机悬在大片蓝色之间,前后都够不着岸。
再落地,手机自动校时。
还是周五,下午七点。
李正清先点开家里的监控。客厅空荡荡的,Milo不在,应该已经被赛文接走了。再切去看小狗头像的坐标,停在半岛酒店:
【那天你问我,分手难过吗?我说忘了。当时真的忘了,记忆里,我没有什么感觉,只有解脱】
【但其实,我有几个礼拜都不太开冰箱,里面的冷光和空荡的隔层比空房间更能提醒我单身的事。空的冰箱像空的心,只要不打开,就意识不到。】
入境的人流在前面散开。
李正清这趟什么都没带,背包往肩上一提,越过等行李的人群,径直往外。自动门一道接一道在面前打开,他脚下没停,低头打字。
【这次回新加坡,冰箱又是空的】
【看到空冰箱,我的脑子里冒出了答案】
梁心正在看电视。感受到小腹手机的震动,她抓住遥控器按下暂停,没来得及回复,一串消息跟异常了似的,抢着铺满屏幕。
【第一段感情结束是2013年夏天。我取出身上唯一一笔定期,去了纽约。那时候对我来说,纽约比新加坡更意味着自由。后来发现,心不自由,去哪里都一样。】
下一条紧跟着进来:【旅行最后一天,我沿着West 4th Street一直走,经过Sheridan Square,在204 West 4th Street那家Chase附近停了很久】
梁心的速度只够跟上这条:【那是哪里?】
另一头,李正清已经走出航站楼。
纽约的夜风迎面撞上来,他抬眼辨了下车道,汇进人流,拇指在iCloud里翻了很多年,才从一堆旧照片里找到那张照片。
盛夏的树影落了半面墙,其中一块砖微微错开。像素不算高,构图也随意。
【那趟旅行没有我的答案。】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根本没问问题。】
【所以在那里留了张纸条。】
十九岁的李正清在街边站了很久,最后从身上摸出一张纸,写了句话,折成两折,塞进那块松动的墙砖缝里。
泡面的闹钟恰好响了。
梁心跳下床揭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她顾不上吃,继续拿起手机:【写了什么?】
他说:【想知道的话,可以去看看】【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梁心搜了下地址,距离不远:【好呀,我正好没事,帮你去看看还在不在】
早上她在酒店自助餐厅碰到于怀礼。他说租了辆车,有时间可以去周边自驾一圈。梁心问酒店租的吗,他说酒店也能租,但那几款他不喜欢,他找的别的租车公司。
梁心没接话,吃完饭去拿了趟外卖。一点小零食,贵得缺德。于怀礼朝她怀里的纸袋看了一眼,临时征用了一盒泡面。
他赶着去提车,没拿,说回来再找她。
梁心心眼吓成莲蓬。回房后预演了几种交接方式,想着要在大堂把泡面给他,坚决不放人进房间。
结果好了,真走出电梯,正好碰上手上拎着个购物袋的于怀礼:“你刚回来?”
“你要出去?”他看了眼时间,“现在都傍晚了。李总一点才到,你这么早去接他?”
“他说他出过国,会叫Uber。”
于怀礼听明白了。不是去接同事。
“我拿到车了,可以去接他。”
“你亲自去接吗?”梁心替李总受宠若惊,“这多不好意思。”
“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没事做。”他说完,又打量了她一眼。她显然是要出门。早上吃早餐还踩着拖鞋,头发随便一扎,现在倒收拾齐整了。
“你去哪儿?要我送你吗?”
“West 4th Street.”
他直接往外走:“走吧。”
“不用了,我叫车。”
“女孩子天黑了别乱走。”
梁心也不知道李正清说的地方是哪里,长什么样子,安不安全,但周五晚的曼哈顿堵得近乎静止。从第五大道往南,刹车灯铺成河流,导航上的预计抵达时间一路往后变动。
李正清啃着面包,看见坐标动了:【妹妹好乖】【我随便说的,你居然真出发了。】
梁心:【好堵啊】
过了会儿又忍不住抱怨:【我走过去都比坐车快。】
尤其,于怀礼租的是敞篷跑车。就说,什么车高级到酒店都满足不了他,原来是法拉利。这个答案太于怀礼,为了不给他创造任何炫耀的机会,梁心一路憋着没提,任凭这辆车在曼哈顿晚高峰里众生平等,一脚油门的本事都没处施展。
开到West Village附近,车速总算活过来一点。于怀礼看向导航:“停哪里?”
梁心:“不知道。”
“地址呢?”
“就在附近。你随便找个地方放我下来,我自己找。”
于怀礼侧目:“来吃饭?”
在他眼里,她就是个饭桶。
“不是。找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她说,“一个朋友十年前放在这里的,我想看看还在不在。”
车熄火后,非常安静。
梁心扭脸一看,于怀礼果然一脸难以理喻。
也对,谁在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听到这,都要无语。她双手合十,朝他拜拜,“你要是忙,你先走,我打车回去。”
“梁心。”于怀礼解开安全带,“你在美国出了危险,是我的责任。”
再戒备也不好这么翻脸不认人,“谢谢你怀礼。”
West Village亮起了灯。餐厅和酒吧沿着窄街一家接一家,露天座位坐满了人,树影落在砖墙和路边停着的车上,照得深一块浅一块。晚风顺着街道穿过来,带着盛夏夜里适宜的凉意。
她沿着砖缝一块一块找过去。
没有。
又找一遍,还是没有。
梁心开始怀疑李正清记错了地方。她退后两步重新比对照片,余光扫见于怀礼抱着手臂低头回消息,比她视野里的墙高出好大一截。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两秒,忽然福至心灵,想到阿正的身高,猛地抬头。在高出她将近一条手臂的位置,一块旧砖歪歪斜斜地嵌在墙里,边缘一道黑缝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找到了!”她一下来了精神,踮脚拿下了砖,但里面的东西需要跳起来拿。
于怀礼收起手机,抬手就够到了。
砖缝比想象中深。他伸进去一摸,表情瞬间很难看。
“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从里面掏出两团折过的东西,连带出一块已经不知道经历多少春秋的口香糖。
梁心当场后退半步,捻起两根手指,仅接过两张纸条。
其中一张旧得厉害,边缘发软泛黄,折痕里积着深浅不一的陈年水痕。
另一张却干净得格格不入,很新,折口还硬挺着。
梁心先拆了新的。
只有一句:No. She found the entrance.
风从身后掠过去,纸角在指间轻轻一颤。
这字她认识。
梁心回过头,下意识在街上找寻旧人身影。这里到处都是人。刚吃完饭的情侣,餐厅门口的服务生,可爱的狗狗。
车灯沿街扫去,一张张陌生的脸庞明明灭灭。她飞快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看见,立刻低头打开手机,机器人头像还在River Valley.
怎么可能。
梁心重新低头看向那张纸,就是他的字,纸很新!
不远处,李正清倚靠电线杆,看着她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一整圈,不仅拆错纸条的顺序,还非常遗憾地完全转反了方向。
他闭上眼睛,笨死算了。
“你在找谁吗?”于怀礼察觉她不对。
梁心摇摇头,低头拆另一张。
旧纸比想象中难展开,折痕几乎黏在一起。她怕弄伤了纸,蹲在地上找到支撑,一点点揭开。
字迹花得像一幅水墨画了,但她还是艰难地辨认出了字母——
Will I always be alone?
Is there a way out of here?
十九岁的李正清还在迷宫里。
他飞了一万多公里来到纽约,没有在这里找到答案,于是把问题塞进墙砖,留给一个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以后。
而十年后的纸压在旁边。
梁心右手慢慢抬起来,把两张纸并到一起:No. She found the entrance.
眼泪不经同意,一下冒了下来。她像嗅到主人气味的小狗,凭着一点毫无根据的直觉在人群里来回搜寻。
风把梁心耳边的头发吹乱,她顾不上理。
一双眼睛湿漉漉地亮着,随着晃动,白皙的脸蛋儿在人群里左一下、右一下地闪,像一盏被风吹得四处乱晃的漂亮灯火。
还是李正清熟悉的那副cozy打扮,舒服,松弛,没什么攻击性。是他现实里,想象中,能触及到的最美好的人类。
如果旁边没有另一个男人,今晚几乎堪称完美。
算了。
他实在见不得她像个傻子一样乱找,从阴影往外挪了半步。
只是半步。
梁心的视线正好扫过去,下一秒,猛地折返。她不动了。
隔着来往的人群,她终于看见李正清。他穿着黑色T恤,背着一只黑包,扣着顶黑色鸭舌帽,像个大坏蛋。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没给他留下多少狼狈,黑色被黑夜吃掉大半,只剩肩颈和侧脸的轮廓清清楚楚。
看到她,他没招手,也没笑。一如初见时那样,警惕着。
刚才还能勉强兜住的眼泪一下汹涌而出。
于怀礼听见梁心吸鼻子的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她几乎条件反射地转身,想着不能让于怀礼看见李正清。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她甚至已经拽着于怀礼的袖口迈出了两步,试图把街角的人藏起来。
走到第三步,梁心脚下重如千金。
她了解李正清。只要她继续往前,他就真的会站在那里,不追,不问,等会再联系他,他也会理解她的保护动机。会笑着把这事儿揭过去。
她悄悄回了下头。
街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始终站在原地,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把选择权留给了她。
Will I always be alone?
他等了十年才敢给自己写一个No,她居然还敢往前走。
挣扎到这里,梁心彻底走不动了,小声对于怀礼说:“对不起。”
“怎么了?”于怀礼顺着她摇摆的视线,没看到特别的人。
“我男朋友来了。”
于怀礼脸色一凛,梁心已经跑了。
晚风兜起衣角,她跑得像在飞。长发随步子一颠一颠,远远看去,活像一只认出主人的线条小狗,两只耳朵扇成翅膀。
李正清原本还抄着口袋站在那里,见她冲过来,眉梢先扬了半寸,到底没装住,抽出手,朝她张开。
梁心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劲儿真大。李正清顺着冲劲往怀里一箍,把人稳稳兜紧了。
红灯转绿,人群聚散。灯影一层层从他们身上淌过。
两个原本相隔半个地球的坐标,此刻严丝合缝地重叠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