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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面的灯 董妍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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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妍正式上班的第三天,就加班了。
公司不大,做的是活动策划,加上她一共就十来个人。老板姓周,三十出头,说话语速很快,走路也快,董妍有时候觉得他像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
“董妍,这个方案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周总把一个文件夹放在她桌上,然后风一样地刮走了。
董妍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资料,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了两页就开始头疼。
不是难,是多。
她旁边的工位坐着一个女生,叫苏晚,比她早来一年,自来熟的那种。苏晚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文件夹,啧了一声:“周扒皮又压榨新人了。”
“还好,我反正也没什么事。”董妍说。
苏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加班就说加班,累就说累,别老‘还好’‘还好’的,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董妍笑了笑,没接话。
她确实不太会拒绝人,也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绪。医生说这可能是失忆的后遗症之一——人对自我的认知需要过去的经验来支撑,失去了那些经验,有时候会不太确定“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在很多事情上会下意识地顺从别人,用“还好”“都可以”“没关系”来避免冲突。
董妍觉得医生说得有道理,但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跟老板说“因为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所以你能不能对我温柔一点”。
那不现实。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苏晚早就走了,走之前给她留了一包饼干,说“别饿死在工位上,不然公司要赔钱”。董妍把饼干装进包里,关了电脑,走出公司。
公司在写字楼的十二楼,电梯下去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光线昏暗。
她走出写字楼,外面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路,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线。
公交站台在对面,她要坐的夜班车还有八分钟到。
董妍站在站台边上,低着头看手机。朋友圈里没什么新鲜的,大学同学在晒猫、晒饭、晒对象,她划了几下就关了。
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了对面居民楼里的灯。
不是她住的那栋。
是另一栋,隔着一条街,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户里面有人在走动,影子投在窗帘上,模模糊糊的。
董妍忽然想到自己住的房子,窗户外面也是这样的吧——别人站在某个地方,也能看到她房间里的灯,看到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以前也没有在意过这个问题。
很快,公交车来了,而车上只有她和司机两个人。董妍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一排排路灯往后跑。
到站下车,走进小区,上六楼。
她走到602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601。
门缝下面透出光,显然是有人在。
董妍掏出钥匙,开门的动作很轻,怕吵到隔壁。进屋之后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
水壶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她听到隔壁有动静。
是电视的声音,很轻,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然后是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因为声音变大了,隔着一面墙,她能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
董妍看着自己灶台上的水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在这儿听隔壁的人在干嘛,像个偷窥狂一样。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杯,端到客厅。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偶尔换台的时候会安静一两秒,然后又响起新的节目。
董妍坐在沙发上,抱着杯子,热水透过杯壁暖着她的手。
她想,隔壁那个少年,每天都这样一个人待着吗?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睡觉。
父母出差,多久回来一次?一个月?半年?
她不知道,也不该关心。
但他们毕竟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打个招呼也是正常的吧?
董妍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是遇到了,就说一句“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然后就够了。不用多说,不用多问,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
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去洗漱。
躺在床上之后,隔壁的电视声还在,比之前小了一点,变成了背景音一样的嗡嗡声。
董妍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还是老样子,形状像猫又像叶子,她也懒得看了。
她闭上眼,隔壁的电视声忽然停了。
然后是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是另一边的隔壁——楼下?还是对面?——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董妍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这栋楼真安静啊。
安静得好像每个人都是一个人住。
第二天早上,董妍出门的时候,601的门开着。
不是大开,是留了一条缝,大概十厘米宽。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里面的玄关,看到一双运动鞋歪倒在地上,书包靠着墙,还有一件校服外套挂在衣架上。
然后她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我走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不对,不是有人回应他,是他在跟谁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董妍听不清,只听到余清又说了一句:“嗯,挂了。”
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董妍还没来得及走开,601的门就全开了。
余清站在门口,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他手里拿着手机,看到董妍的一瞬间,动作顿了一下。
董妍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早。”董妍先开口。
余清看着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住隔壁,”董妍指了指602,“刚搬来的。”
余清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指的方向,又移回来。
“嗯。”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低下头,弯腰把门口歪倒的运动鞋摆正,穿上,背上书包,锁门。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他锁好门之后,看了董妍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先一步往楼梯口走了。
董妍站在原地,看着他下楼的背影。
校服背后的反光条在昏暗的楼道里闪了一下,然后他就转过弯,看不到了。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董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又看了看601的门。
她想,刚才那个“嗯”,算不算打过招呼了?
应该算吧。
她锁了门,往楼下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她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公交卡。
卡套是透明的,里面除了公交卡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拍立得的那种,已经有点褪色了,但还能看清照片上是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校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看镜头,偏着头看向别处。
是余清。
董妍拿起公交卡,翻过来看了看。
卡套背面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两个字:
余清
字迹有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董妍把公交卡握在手心,加快脚步往下走。
她追到一楼的时候,余清已经走出小区大门了。
“余清!”
她喊了一声。
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那个背影停住了。
余清转过身,逆着早晨的阳光,眯着眼看向她。
董妍小跑过去,把公交卡递给他:“你掉的,在楼梯上。”
余清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公交卡,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接过公交卡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
有点凉。
“……谢谢。”他说。
这次说了两个字。
董妍笑了笑:“不客气,下次注意点,补办挺麻烦的。”
余清把公交卡装进口袋,没再说话。
董妍觉得有点尴尬,正想找个借口走开,余清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
他问。
董妍愣了一下,然后说:“董妍。”
余清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蓝色的帆。
董妍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公交站的人群里,很快就被淹没了。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
刚才他问她名字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不是那种“新邻居你好,请问怎么称呼”的平静,而是一种……
一种好像早就想知道、终于有机会问了的平静。
董妍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她想多了。
一个高中生而已,能有什么想法。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迟到了,赶紧往公交站跑。
在她跑起来的那一刻,马路对面,余清站在公交车的后门边上,透过车窗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他的手指摸着口袋里公交卡的边缘,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卡套上那个“余清”两个字。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公交车启动了。
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跑。
余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公交卡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发热。
他没告诉她的是——
那张卡套里原本有两张照片。
另一张,他在三年前就取出来了。
一直放在他书包的夹层里。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脸,头发被风吹起来,脸上有血,但她在笑。
她把他从车轮底下推开的时候,是笑着的。
那个笑容,他记了三年。
而那个女人,就是刚才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我叫董妍”的那个人。
她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