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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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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茶文化节的气氛渐入佳境。
浮生茶席前人流不断,那扇屏风上已添了数十笔山水题诗,魏玥玲的“浮生蜜露”更成了今日街巷间最热的话题——免费供茶,分文不取,却让尝过的人都记住了那个琥珀色琉璃瓶里的味道。
谢云舟在青云酒楼展台后静观,身后账房先生低声禀报:“世子,从巳时到现在,她那边已接待近百人,屏风上题诗作画者三十七人,其中六位是京中颇有名望的文士。”
“赔本赚吆喝?”谢云舟指尖轻叩桌面。
账房先生正要接话,对面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一个身着绸缎、腰佩玉珏的中年男子霍然起身,将茶盏重重摔在地上:“这茶里有霉味!以次充好,糊弄谁呢?”
人群骤静,旋即哗然。小翠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魏玥玲却放下茶壶,不急不缓地走过去,蹲身拾起一片碎瓷凑近鼻尖。她嗅了嗅,唇角泛起笑意。
“阁下说的霉味,可是这个?”她从碎片中拈起一片寸许长、被茶水泡成暗青褐色的松针,举到阳光下,“此物名‘岁寒友’,采自西山古松向阳枝头,九蒸九晒,窖藏于桂花蜜中整冬。初尝清苦,三息后回甘,有清心明目之效。”
她抬眼看向那男子:“阁下若不信,可愿再尝一盏?若三息后不觉回甘,浮生茶楼今日便关门谢客,从此不再踏入京城茶行半步。”
谢云舟瞳孔微缩。当众立下这等重誓,这女人是疯还是太笃定?
那男子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愣在当场。
人群中一位老者忽然上前:“老朽可否讨一盏尝尝?”
魏玥玲微笑颔首,取新盏沏茶。老者细品三口,闭目片刻,忽然拍案:“妙!初时确有松柏清苦,然喉间回甘绵长,如雪后初晴,妙极!”
人群顿时骚动,争相讨要。魏玥玲却道:“此茶每日只备十盏,今日已尽。诸位若感兴趣,三日后浮生茶楼有新茶会,届时可来品鉴。”
她转向那闹事男子,笑意盈盈:“阁下现在可还觉得这是‘秽物’?”
男子面红耳赤,讪讪退入人群。谢云舟却注意到此人退走时,腰间玉珏一闪——是青云酒楼贵宾才有的信物。
他眼神骤沉,瞥向身侧掌柜。掌柜慌忙低头,额角渗出细汗。
一场风波消散得比想象中更快,浮生茶席前反而聚集了更多人。魏玥玲重新坐下沏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谢云舟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对面走去。
他走到茶席前时,魏玥玲正为一位书生沏茶。“魏老板这茶,解渴更解心。”谢云舟开口。
“世子过奖。不过是听人说说话,递盏茶罢了。”
“听心事也算经营之道?”
“为何不能?”魏玥玲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盏新茶,“世子可知,人心中有事时,再好的茶也尝不出滋味。先解心结,再品茶香,这茶才算喝到了心里去。”
谢云舟接过茶盏,却不饮:“所以魏老板卖的不是茶,是这份‘解心’?”
“是,也不是。”魏玥玲望向街上往来行人,“京城居,大不易。人人疲于奔命,累了不敢歇,苦了无处说。浮生茶楼不过给人一个喘息的角落——一盏茶的时间,歇口气,说说话,再继续往前走。”
谢云舟沉默片刻,忽然道:“青云酒楼去年老主顾回流次数,较前年少了三成。”
魏玥玲挑眉看他。
“跑堂伙计最长做了十一个月,最短的只三天。”谢云舟放下茶盏,“魏老板说的‘喘口气’,我的人确实需要。但酒楼不是茶楼,若人人都来一坐半日,翻台率从何谈起?”
“所以世子就让人十二个时辰轮转,晨昏不休?”
“竞争如此,不进则退。”
“那若是进错了方向呢?”魏玥玲直视他。
谢云舟神色一凝。
魏玥玲起身走到屏风前,指尖轻抚那些题诗:“世子将经营视作行军布阵,步步为营自然不错。但人心不是阵地,占住了就能高枕无忧。你今天用山珍海味留客,明日就有人用歌舞杂耍抢客。拼来拼去,不过是在同一口锅里争食。”
她转身:“为何不另起一灶,煮一锅新粥?”
“说下去。”
“青云酒楼三楼临街那几间雅阁,世子可愿拿出来,设一处‘闲云雅阁’?”魏玥玲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每日只开三席,不设菜单,不问价钱。客人来了,吃什么由主厨定,席间可焚香、听琴、观画,若愿意,还能去后厨亲手做一道点心。一席至少两个时辰,人均收费——”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谢云舟皱眉,“太贵。”
“三十两。”
谢云舟手中茶盏轻轻一颤。
“觉得荒诞?”魏玥玲笑了,“可世子算过没有,三楼雅阁平日一桌宴席连酒水最多不过十两。按我的法子,三席便是九十两,只接待三桌客人,省下的人力、物料、损耗,世子心里应该有数。”
“客人岂会任人安排?”
“所以这三十两里,有十两是‘未知的惊喜’。今日主厨心情好,亲自片一只金陵烤鸭;明日得了新鲜鲥鱼,便做一道清蒸时鲜。客人来了像开盲盒,全看缘分。”她顿了顿,“而且,能踏进‘闲云雅阁’本身,就是一种身份。世子不觉得吗?”
谢云舟忽然懂了。她卖的不是菜,是稀缺,是特权,是“我有而你没有”的优越感。与浮生茶楼限量接待、随缘营业如出一辙。
“容我考虑。”他最终说。
“不急。”魏玥玲重新坐下沏茶,“对了,午后那场‘一品天下’斗茶,世子准备的可是明前龙井配虎跑泉?”
谢云舟眸光一锐:“你如何得知?”
“猜的。”魏玥玲笑容更深,“因为太过完美,反而失了趣味。世子可想听个建议?”
“愿闻其详。”
“换掉虎跑泉,用京城本地的甜水井。”魏玥玲一字一句,“再好的龙井,离了西湖水土终究是落地的凤凰。不如就用本地的水煮本地的茶,大大方方告诉所有人——这是京城的水土养出的茶味。”
谢云舟深深看她一眼,起身离去。
申时二刻,斗茶宴开。
十一家茶楼各显神通。谢云舟果然换了水,当那盏用甜水井沏出的龙井端上评审台时,茶道宗师温如言轻啜一口,闭目良久,方道:“茶是好茶,水却平常。但正因这平常水,反衬出制茶人手法的精妙——能将寻常水与明前茶调和至此,难得。”
谢云舟垂眸行礼,余光扫见魏玥玲在席末微微一笑。
轮到浮生茶楼时,魏玥玲只端上一只粗陶碗。碗中茶汤浑浊,甚至能看见未滤净的茶末。席间有人嗤笑出声。
“此茶名为‘人间味’。”魏玥玲朗声道,“茶叶是西市三十文一斤的炒青,水是城南苦水井的寻常井水,蜜是东街蜂农陈婆婆家的槐花蜜,这陶碗——”她轻抚碗沿,“是北巷瘸腿张师傅昨日才烧出的次品,碗底还有一道裂。”
满场寂静。
温如言接过陶碗,端详良久,忽然问:“这蜜中,可是掺了枇杷叶熬的浆?”
魏玥玲躬身:“先生明鉴。陈婆婆独子今春咳疾不断,她便在蜜中加了枇杷叶浆,想给孩子润喉。我觉得这蜜别有风味,便讨了些来。”
温如言默然饮尽碗中茶,久久不语。
再抬头时,眼中竟有泪光:“先妻在世时,每逢我咳疾发作,便也在蜜中加枇杷叶……”他起身,朝魏玥玲郑重一礼,“多谢姑娘这碗茶,让老朽又尝到了故人的味道。”
结局出乎所有人意料:温如言将“茶魁”授予青云酒楼,却破例另设“灵犀奖”,独颁浮生茶楼。
他当众道:“谢世子之茶,胜在技艺已臻化境。而魏姑娘这碗茶,胜在其中有情。茶道终究是人道——技可学,情难求。”
颁奖礼毕,月已东升。
谢云舟邀魏玥玲至青云酒楼三楼一叙。阁楼临窗,可望见浮生茶楼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笼。
“魏老板今日步步皆棋。”谢云舟为她斟酒,“那闹事之人,你早知是我酒楼的人?”
魏玥玲把玩着酒杯:“腰上挂着青云玉珏,说话时眼睛总往你这儿瞟,想不知道也难。”
“既知是局,为何还要当众立誓?”
“因为世子需要亲眼看看,人心向背,有时不在局中,而在局外。”魏玥玲抬眼看他,“那人摔盏时,围观者第一反应是怀疑我以次充好。但我请他再尝时,站出来的却是与青云酒楼毫无瓜葛的李老先生。世子可明白其中关窍?”
谢云舟握杯的手紧了紧。
“你的人设局,看的是眼前胜负。而我看的,是这局散了之后,人心会往哪儿走。”魏玥玲饮尽杯中酒,“今日若我退缩,浮生茶楼信誉尽失。但我迎上去,赢了,便是人心。世子,经商如治国,得人心者得天下。这道理,你读过的史书里写得比我清楚。”
长久的沉默。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谢云舟忽然道:“闲云雅阁,可以一试。但我要浮生茶楼三成的分成。”
“两成。”魏玥玲放下酒杯,“外加一个条件——雅阁首席茶师,须用我推荐的人。”
“谁?”
“今日斗茶宴上,为世子奉茶的那个青衣侍女。”魏玥玲笑了,“她端茶时手腕稳如磐石,注水时水流三尺不散。这等功底,在世子酒楼只做个奉茶侍女,可惜了。”
谢云舟深深看她:“你连我的人都查清楚了。”
“不是查,是看。”魏玥玲起身,“世子眼中只有棋盘上的棋子,却忘了棋子也是人,人有心,心有所向。那个侍女本姓陆,祖上三代都是茶农,她最大的愿望是有一间自己的茶室。世子若能给她这个机会,她回报你的,会远比一个奉茶侍女多得多。”
她行至门前,忽然回头:“对了,三日后浮生茶楼的新茶会,世子若有空,不妨来看看。我备了一道新茶,名唤‘破局’。”
谢云舟独自在阁楼坐到深夜。
账房先生悄然上楼,递上一封密信:“世子,后厨三位大厨联名请辞,说……受不了这般儿戏经营。”
信纸在烛火下微微颤抖。谢云舟看着,却想起魏玥玲临走时那个笑。她说阻力另一面是转机,是说这个么?
他起身推窗,夜风涌入。对面浮生茶楼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色。
三天后,他想,他确实该去看看那盏名叫“破局”的茶。
而此刻魏玥玲已回到茶楼后院,小翠正清点今日收到的拜帖——三十七封,其中十九封来自京中颇有声望的文士之家。她拈起最上面那封,落款是“温如言”。
“小姐,温先生邀您三日后过府品茶。”小翠小声道,“还说,他有几个老友,也想见见您。”
魏玥玲将拜帖置于烛火上,看火舌舔舐纸张。
“回复温先生,三日后我必登门拜访。”火光映亮她的侧脸,“顺便告诉街口的王木匠,之前订的那块新招牌,可以开始做了。”
“新招牌?”
“嗯。”魏玥玲望着窗外月色,“就刻四个字——茶醒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