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蓝色眼眸 一滴雨 ...
-
一滴雨落在周灿眉间。
他抬手,捂住喘息的口鼻,胸腔连带身体剧烈的抖动,无法控制,无法停止。
暴雨洗刷盘山公路,血水混着沙砾浸湿了他的衣服,周灿颤抖着,瘫躺在暴雨的道路上。
雨,狂暴地侵蚀路旁的树木,啃噬树皮,绞断树枝。泥土被雨水泡发,最前面的几棵倒了,落下的几片绿叶在雨中被压烂,断裂的枝干渗出潮湿的腥气。
疯狂的轮胎痕迹宣告事故的惨烈,每一次梦境,父母的死亡都会他的脑海里重演,只剩他,充当唯一活着的囚徒。
不忍细想,不敢再想,周灿睁不开眼睛。
六年,第九百六十五个梦境。
钝痛从口腔深处漫上来,周灿睁开千斤重的眼皮,坠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天还没亮。房间被厚重的窗帘封得严严实实。夜极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反复拍岸的哗啦声,单调,沉闷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发间挂着冷汗,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闷热的空气裹挟着他,周灿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混沌里抽离出一点意识,不受控制地急促地喘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梦里残留的窒息感,沉重又慌乱。
噩梦,越来越频繁了。
风淡淡地吹,感官逐渐清醒,舌头火辣辣地灼烧感让周灿深深地皱起眉,血腥味直冲鼻腔,周灿起身,熟络地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毛巾,关门,落锁。
一大口带着鲜血的唾液沿着弯壁流进洗手盆,周灿止不住地咳嗽,拍着胸腔给自己顺气。
双手接水开始漱口,舌头咬破了,碰到冷水阵阵酥麻。周灿有些烦躁,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药物在洗手台整齐码放,机械地倒出,张嘴,咽下,空瓶放回原处,他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低着头,无力地闭上眼。
屿港的夜晚,一天比一天闷热。
风吹淡了丝丝焦虑,周灿彳亍去开窗,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弯腰,胸腔往墙壁上靠,几乎让上半身折叠,每次噩梦退去,周灿都会这么做,有时会抬头看海,细致观察夜里漆黑的海面,有时也只是发呆,就让头自然的下垂,让血液倒流,仿佛血液挤占,脑袋就可以不再思考任何东西。
那些被压抑的,不敢细想的东西,在黑夜一次次降临,剥夺他的理智,侵蚀他的防备,一次比一次更清晰更深刻地重演。他明白,他需要忘记,周灿垂着脑袋,他必须释怀。
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他睁着眼,在沉默的黑夜里坐着直到天明。
屿港盛大的夏天就要来了。
暴雨拖拖拉拉地退去,残留的清凉变成了粘腻的滞后情绪。之后的日子,热带的暑气将整整笼罩这个宁静的小城长达半年甚至更久。
屿港无冬。
这里从来没有分明的四季——只有夏天。地理课本上的四季变换在这座小城里成了遥远又不真切的伪科学。没有春,没有冬。没有起伏,也无休止。
被偷走的季节带走了人们对时间的感知,毫无知觉转眼年去。
餐厅门口的遮阳棚被吹的七零八乱,盆栽碎的碎倒的倒。湿漉漉的布幔托在半干的沙子上,金属伞杆扭成一个狰狞的弧度,桌椅东倒西歪,落在地上的,撞倒盆栽的,零散散落在木质栈道两侧。
海浪一遍遍漫上来,卷走一些残渣,又留下更多狼藉。
栈道的尽头,有一串没有被吹乱的脚印,脚印的尽头,站在一个人。
男生双手支着摇摇欲坠的伞杆,身子伸前想要插回支柱上,那是为数不多的没有被暴雨损坏的伞幔,巨大的一片,遮挡住了男生的视线。
“当心!”周灿一个健步冲过去,抬手稳住欲倒的伞面。
肩抵着肩,周灿抬头,对上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四目相对,双眼里便只剩那沉郁的蓝色,浓的像是化不开的深夜的海。
清晨的沙滩吹着昨晚湿润的风,很凉。暖呼呼的温度从相靠的肩膀传来,心脏像是被温柔的海浪裹住,轻轻触碰,四肢发麻。
周灿一阵莫名的紧张,他连退了两步,退到合适且礼貌的社交距离。
这个男生似乎不喜欢近距离接触,周灿暗自提醒。
今早的风,的确有点冷。
脑袋还处于迷茫的状态,周灿有些无措地站着,看着面前的人动作,每帧每画却格外清晰。
“我没事,你刚刚动作有点急,没有伤着吧。”
海浪在他的眼里忽明忽灭。周灿只看了一眼,别开了头。
“早上好,我是来还伞的,昨天我们在车上见过,你还记得吗?”
男生装好了遮阳伞,拍拍手掌上的灰尘,拿起放在栈道上的折的整齐的伞。
男生递出伞:“昨天没来得及说,谢谢。”
周灿接过,点头。伞很干净,干净的像是用完之后特意清洗过再折叠整齐的,周灿低头,栈道上只有刚刚放伞的地方没有沙砾。
一丝混乱的情绪闯进心头。
“不客气......我也要谢谢你,帮我装了遮阳伞。”
“应该做的。”男生站的坦然,双手自然地垂在腿侧。
户外用餐区旁边有一大片高大蔽日的椰树,风沙沙地吹,和椰树硕大的枝叶合奏。
周灿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缓缓弯起一个微笑。
脚印落在栈道上消失了,一双整洁的鞋子步入视线,男生站在栈道上环视一圈凌乱的用餐区:“需要帮忙吗?”
太阳不过刚刚升空,因为台风天气,餐馆这几天停业,其他员工自然也不会到。一个人整理一整个户外区确实有点麻烦,周灿不自觉地皱眉,低着头,思考。
似乎是思考的时间有点长了,男生轻笑了一声,声音因为笑着还有些发颤:“我力气挺大的。”
“那......好啊,谢谢。”
第一次,周灿没有拒绝他人的帮助。
明明是见面不久的两个人,合作起来却十分搭配。男生像是十分熟悉餐区的布局,不用周灿提醒,便把该复位的桌椅放回了原位。倾倒的遮阳伞稍微麻烦,周灿一个人似乎还真的很难胜任。
餐馆户外用餐区用木质栈道和店内相连,栈道两旁散落一排被刷成白色的低矮路灯。海语餐厅是游蓝镇最有名的网红餐厅,在周末或是假期,有很多游客会特意来此度假消遣,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探店”。
栈道直连海岸线,海水涨的很高的时候,站在栈道上双脚可以触碰到海浪。店门面朝大海,是整个店里景观最好的地方,走下楼梯,赤着脚就能感受屿港的温度。
忙碌了一阵,不知不觉,太阳已经高挂,担心晒着,男生被周灿安排在门棚底下休息。
周灿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没有图案的短袖T恤,黑色裤子裹着笔直的长腿,他弯腰的时候,过瘦的腰肢被宽大的衣摆遮挡,衣服下就显得空荡荡的。看起来瘦瘦长长的一个人,力气却很大,干起活来麻利又严谨。今天来的这么早,干了一整个上午却丝毫不显疲态。对视的时候,就能看到他亮亮的眼睛,是一双很有温度的眼睛。
就是......总是在刻意地回避相接的视线。
他昨晚应该没有休息好,男生看着周灿的脸,嘴唇没有什么血色,眼底青黑。
周灿收整好整个餐区时,太阳已然高挂,风变小了,连吹动海浪的声音都小了。回到室内,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冰镇的饮料,站在门口,往远处看,男生正低着头,任由海浪拍打脚背。
银滩的海,是屿港最美的海。
晶莹剔透的蓝色玻璃海,反射着细碎的光。海水从远及近,由深青晕成浅碧,浪角翠着白沫,一遍遍漫上细软的沙滩,只做短暂停留,又温柔的退去。
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扫在脸上,男生拨了拨头发,抬着脚踢着翻飞的浪花。
玻璃瓶冒着水汽,起瓶器贴在瓶口,轻启的刹那,细密的气泡在瓶中咕噜的往外冒,带着清冽的甜意漫散开来。
今天的太阳,似乎过于明媚了。
忙碌了一个上午,理应该给男生一点报答,厨房里有新鲜的食材,周灿想着,留他下来吃个午饭吧。但是,临近开口,周灿却产生了一些犹豫。
他没有接受过别人的帮助,也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什么人吃饭。明明这些都是很平常的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到了周灿这里,竟生出了一丝怯懦。
看着周灿站在门口半晌没有动作,举着两瓶饮料,犹豫不决又有些徘徊。
男生走上栈道,走到周灿能清晰看到他神情的地方,挥了挥手,吸引他的注意力。
“待会有空吗?中午了,要不一起去吃个......”
“辛苦了,要不,留下来吃个饭?”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递出饮料,周灿刻意回避男生的目光。
“店里有新鲜的食材,留下来吃个饭吧,今天上午,太感谢你了。”
腹稿倾数倒出,周灿下意识地扣了扣衣摆。
头顶传来笑声:“好啊,悉听尊便。”
太阳悄悄转了角度,落在男生乌黑又浓密的头发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和昨天在公交车上疏离的人不一样了,栈道上那个的男生,有了一丝生动和鲜活,周灿的视线停留在男生脸上的头发丝,情不自禁地,也弯了弯唇角。
“对了,我好像没有跟你介绍过自己,我叫魏蓝。”
“周灿。”
男生弯腰洗手,晶莹的水珠散溅在空气,他低着头:“周灿的灿,是哪个灿啊?”
周灿看着魏蓝的侧脸,轻声说:“灿烂的灿,周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