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浔祎

2、入职 入职回收局

　　戚砚打开一道光门。

　　门凭空出现在巷子的墙壁上。不是一扇真正的门，而是一个发光的矩形，大约两米高、一米宽，像一面竖在地上的镜子。光的颜色和刚才那道抓捕光柱一样，是冷白色的，但柔和了很多，像磨砂玻璃后面的灯光。门后不是墙壁的另一面，而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跟上。”戚砚说完，一步跨了进去。

　　阿渡朝任墨点了点头，也跟了进去。

　　任墨站在那道光门前，犹豫了一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背。没有倒计时了。没有“炮灰丙”了。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不是炮灰，不是主角，不是任何她认知范围内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她不确定在这个“门”前面呼吸有没有意义——然后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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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后面的世界，和门外面完全不一样。

　　脚下是实的，但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不是地毯的那种吸音，而是更彻底的、像声音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的寂静。任墨跺了一下脚，没有声音。她又跺了一下，还是没有。她的鞋子、地面、空气——三者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棉花。她甚至试着拍了一下手，手掌合拢的瞬间，她感觉到震动，但声音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吸尘器吸走了，一丝都没有漏出来。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色。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窗户，没有任何“房间”应该有的东西。但这里又不像是户外，因为没有天空，没有风，没有任何自然元素。这更像是一个还没有被渲染出来的游戏场景——只加载了基础环境，所有的贴图、模型、光影都还没加上去。灰白色的空间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任何参照物。任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还在，但门框以外的部分已经完全融入了灰白色，像是被背景吞掉了。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从脚底升起。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怕空旷的地方——不是因为空旷本身，而是因为在空旷面前，你会觉得自己也不存在了。

　　“这是通道。”阿渡解释道，看到任墨脸上的表情，“连接各个小说世界和回收局的通道。你现在看到的是最基础的形态，什么装饰都没有。等你权限高了，可以自定义通道的外观。”

　　“还能自定义？”

　　“老员工有的把自己的通道弄成咖啡馆，有的弄成花园。”阿渡说，“砚姐的通道是一片竹林。”

　　戚砚没有接话，径直往前走。

　　她走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脚步无声，背影在无限延伸的空间里显得很小。任墨忽然意识到，在这个通道里，人的渺小感会被放大到极致。没有参照物，没有边界，没有终点——你只是一粒悬浮在空白中的灰尘。

　　她加快了脚步，跟上戚砚。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这次是一扇真正的门——白色的，普通的，像办公楼里随处可见的那种防火门。门上有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写着：

　　回收局 ·第七行动组·工区

　　戚砚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大约三四十平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不亮了，剩下的一根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彻底罢工。地上铺着灰色的防静电地板，有几块已经翘起了边角，走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响——这和通道里的绝对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办公区里摆着三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有一台电脑——或者说，长得像电脑的东西。显示器是透明的，像一块立起来的玻璃，屏幕上隐约有文字在流动。键盘上没有任何字母，只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未知的象形文字。桌面散落着文件夹、空咖啡杯和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零食包装袋。

　　墙角有一个饮水机，但饮水机的水桶是空的，水桶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请自备水源，局里不提供。”纸条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看来贴了有一阵子了。

　　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虚空，但至少有个窗户的形状——放着一张空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落满灰的铭牌架。铭牌架是塑料的，透明的，原本应该插着名字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积了一层细密的灰。任墨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

　　“那是你的工位。”戚砚说，“上一任主人被回收了，一直没补上。”

　　任墨看着那张空桌子，忽然觉得那层灰不仅仅是灰。

　　“别看了。”戚砚把一个文件袋扔到那张空桌子上，“先办入职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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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职手续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不是填个表签个字那么简单。戚砚让她坐到工位上，然后阿渡把那台透明显示器打开，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类似于体检系统的界面，只不过检查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设定”。

　　“设定扫描开始。”透明的屏幕上开始滚动一行行的数据：

　　【原设定ID】：暂缺
　　【原设定名称】：炮灰丙
　　【原设定等级】：E级（不可回收级）
　　【设定类型】：配角·一次性·无成长曲线
　　【设定完整性】：83%（缺失：背景故事、性格特征、人际关系）
　　【设定稳定性】：27%（极不稳定，存在觉醒倾向）
　　【违规记录】：R-07（觉醒型反抗炮灰）
　　【回收状态】：已签临时合同，编号R-0912-临时-07
　　【当前权限】：E1级（临时员工，仅限基础操作）

　　任墨看着那个“83%完整性”和“27%稳定性”，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份被拆解的产品说明书。

　　“我……是不是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她问。

　　阿渡顿了一下。

　　“以后再说吧。”他说，“先办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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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职手续的最后一步，是领取装备。

　　阿渡带她走到办公区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柜子上有一个类似于ATM机的屏幕。阿渡在屏幕上输入了任墨的临时编号，柜子“咔嗒”一声打开了。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套灰色制服。和戚砚、阿渡穿的一模一样，尺寸刚好合身。任墨摸了摸面料，手感很奇怪——不像棉，不像化纤，更像是一种会顺着体温微微变化的材料。制服的左胸位置已经绣好了她的编号：R-0912-临时-07。

　　第二样是一个手环。黑色的，很细，戴在手腕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阿渡告诉她，这个手环是她的“任务终端”——用来接收任务、查看目标信息、记录回收进度。手环的屏幕只有在使用时才会亮起来，平时完全隐形。任墨试着抬了抬手腕，手环没有任何反应，像一条普通的黑色橡皮筋。

　　第三样是一本书。

　　不是电子设备，不是工具，而是一本真正的、纸质的、有页码的书。书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任墨翻开封面，第一页也只写了一行字：

　　【本手册为《设定回收员操作手册》第47版。如有遗失，请勿上报，你已经被记录了。】

　　任墨盯着“你已经被记录了”这七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翻了几页。手册很厚，但大部分页面都是空白的，只有少数几页有印刷内容。她看到第47页第3款被一个前任用荧光笔标记了出来，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这一条从来没人用过，但理论上可以用。”

　　“好好看。”阿渡说，“你的第一次考核就在三天后。考核不过的话，临时合同自动终止。”

　　任墨没有问“终止”是什么意思。她已经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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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砚走到门口，转过身来。

　　“今天没有其他任务了。”她说，“你的工位上有充电接口，手环需要每天充一次。饮水机的水桶自己想办法。厕所在走廊尽头，但需要权限，你现在的权限打不开，所以建议你出任务之前先解决好。”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问题吗？”

　　任墨坐在那张属于“临时-07”的工位上，手里拿着那本空白的操作手册，手腕上戴着那个黑色的手环，身上穿着那套灰色的制服。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虚空，什么都没有，但至少不会比一条只有47分钟寿命的巷子更差。

　　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但她没有问任何一个。

　　因为她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都在那本手册的第47页之后的空白页里。

　　只是她还没权限看到而已。

　　“没有问题了。”她说。

　　戚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阿渡朝她挥了挥手，也跟了上去。

　　办公区只剩下任墨一个人。

　　日光灯管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另外一根灯管还在坚持，但光线明显暗了许多。

　　任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背。那里曾经有一行荧光绿的字，告诉她她是谁、她能活多久、她会怎么死。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银色的徽记——一本书，一只手。

　　任墨把空白的操作手册翻开到第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了第47页。

　　第3款。

　　她把那条“从来没人用过”的规定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了书。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至少现在，倒计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