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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牢隔雪,旧梦成囚 鬥元年,冬 ...

  •   鬥元年,冬。

      新朝初立,万象更新。

      晏安改国号为晟,定年号为鬥,取“独御乾坤、独尊皇权”之意,自此,存续数十载的南晏覆灭,大晟天下一统,南北归宗,四海臣服。

      皇城朱墙琉璃瓦,尽数被初冬的落雪细细覆盖。白雪皑皑,落得规整温柔,掩去了前朝更迭的血腥,遮尽了十年涿杭战火的疮痍。宫外是万民称颂的盛世太平,是新帝临朝的千秋基业,是洗净尘埃、焕然一新的万里河山。

      可皇城最深处,那座与世隔绝的钦天狱,永远游离在盛世之外。

      这里没有风雪温柔,没有日月天光,没有盛世荣光。

      只有终年不散的阴寒,浸透骨血的潮湿,沉淀百年的血腥与腐朽,还有无数被皇权舍弃、被岁月掩埋、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孤魂。

      高墙百丈,锁尽风月;铁门千钧,囚尽余生。

      这是大晟用来关押“罪无可赦之人”的终末囚笼,是帝王肃清异己、掩埋过往、稳固皇权的最后一把寒刃。

      而今日,这座沉寂已久的天牢,迎来了两位最特殊的囚徒。

      一位是覆灭北骁、助成帝业,却落得通敌叛国罪名的前朝摄政王,晏辞。
      一位是国破家亡、兵败被俘,沦为阶下之囚的北骁最后一任镇国大将军,萧凛。

      半生敌对,十年兵戈。
      一朝同囚,咫尺天涯。

      ……

      玄铁长链拖拽在青石长道上,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割裂天牢亘古不变的死寂。

      长廊幽深漫长,两侧石壁漆黑斑驳,烛火摇摇欲坠,昏黄微光勉强撑开一寸昏暗,将人影拉得纤长单薄,破碎晃动,像随时会湮灭的残烛。

      晏辞被两名身着黑衣、面色冷硬的狱卒押着,缓步前行。

      他走得极慢。

      每一步落下,脚踝处沉重的镣铐便会拉扯着皮肉,带来刺骨的钝痛,冰冷的铁料死死箍着纤细的骨节,早已磨破了表层肌肤,暗红的血丝顺着铁环缓缓渗出,混着冬日彻骨的寒凉,冻得伤口发麻,痛意却丝丝缕缕钻透四肢百骸。

      他本就不是康健之人。

      自年少时,体虚咳疾缠身,先天肺气孱弱,常年药石不离,畏寒畏寒,经不得半分风霜劳碌。从前身居高位,十年摄政,宫中暖炉终年不息,名贵汤药日日温补,专人贴身照料,尚且压不住反复发作的旧疾。

      更何况如今。

      一朝跌落云端,从权倾天下的永乐王、总揽朝政的摄政王,沦为被贬庶民、戴罪囚徒。

      没有暖炉御寒,没有汤药疗伤,没有锦衣护体,无人照料,无人问津。

      连日从北境破鹿关千里押解回京,一路风餐露宿,霜雪侵体,昼夜颠簸,本就破败孱弱的身子,早已彻底透支。寒邪入肺,旧疾复发,层层淤积,将他本就脆弱的躯体,压得摇摇欲坠。

      身上那件曾经矜贵无双的素色云纹锦袍,是他常年不变的衣物,干净素雅,温润端方,衬得他眉眼清绝,风骨卓然。可历经沙场风雪、千里路途、牢狱磋磨,早已彻底失了模样。

      衣料沾满尘土血污,褶皱层层叠叠,边角磨损起毛,原本素雅的白,被天牢的灰暗、路途的风霜、战场的血腥,染成了暗沉的浊色,斑驳狼狈,不堪入目。

      可哪怕衣衫褴褛、身戴重镣、满身伤病,他行走之间,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囚徒的卑微怯懦,没有半分落魄乞怜。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皇室风骨,是十年权臣沉淀的沉稳端然,是历经半生风雨、看过世态万千后,磨不灭的从容与清冷。

      只是那份挺拔,太过单薄,太过脆弱,像风雪中唯一一枝未折的寒梅,孤高自持,却早已耗尽了所有生机,只需一阵微风,便会彻底倾覆。

      狱卒早已得了默许的授意。

      新帝登基,最恨前朝摄政王功高震主,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如今晏辞获罪囚牢,便是落水的凤凰,失势的罪臣,无需半分敬重。

      其中一名狱卒不耐他缓慢的步伐,抬手便狠狠推在他单薄的肩头。

      力道粗重蛮横,毫无留情。

      晏辞本就身形虚浮,重心不稳,经这一推,踉跄着往前扑出数步,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咚”的一声轻响,沉闷落地。

      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瞬间窜遍全身,坚硬的石地硌得膝骨生疼,旧伤新痛层层叠加。腕间、踝间的镣铐猛地绷紧,深深勒进早已破皮的皮肉,撕裂般的痛感骤然炸开。

      喉头瞬间涌上汹涌腥甜,伴随着熟悉的痒意,密密麻麻席卷胸腔。

      压抑的咳嗽,猝不及防地冲破唇齿。

      不是剧烈嘶吼的痛咳,是细碎、隐忍、绵长的咳,一声声压在喉间,带着肺腑受损的残破气音,单薄又破碎,听得人心头发涩。

      他微微躬身,脊背弯出一道脆弱极致的弧度,肩头克制地轻轻颤抖,指尖死死抵在唇瓣之上,试图压住翻涌不止的咳意。

      他不愿狼狈,不愿失态,不愿在这肮脏阴暗的囚牢里,露出半分脆弱可怜之态。

      半生坦荡,半生为公,半生清白。
      纵使蒙冤受辱,纵使身陷囹圄,也绝不折骨乞怜。

      可病痛从不饶人,积郁的旧疾彻底爆发,任凭他如何隐忍克制,绵长的咳嗽依旧止不住地蔓延,牵扯着每一寸肺腑经脉,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双耳嗡嗡作响。

      良久,那股窒息般的咳意才缓缓平息。

      他缓缓松开抵在唇边的指尖,摊开掌心那方常年随身携带的素白绢帕。

      干净的绢布之上,一团浓艳刺目的猩红缓缓晕开,层层蔓延,染红了大片素白。血色暗沉黏稠,是常年肺腑亏虚、积劳成疾、寒邪入骨的顽疾所致,早已根深蒂固,无药可医。

      晏辞垂眸静静看着那团血色,眼底无波无澜,不见惊惧,不见痛苦,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十年来,早已习惯。

      习惯了夜夜咳血难眠,习惯了病痛缠身度日,习惯了以残躯扛万里山河,习惯了无人心疼、无人惦念、无人问他冷暖平安。

      狱卒冷眼旁观,面无表情,语气带着底层小人物落井下石的漠然与轻慢:“前摄政王又如何?一朝获罪,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走。”

      无人体恤他半生劳苦,无人铭记他辅政十年,无人感念他一统山河。

      世人只知,新帝圣明,终结乱世,开创晟朝盛世。
      世人只传,摄政王晏辞,心怀异心,通敌叛国,罪该万死。

      千秋功过,一朝抹除。
      半生心血,尽数成空。

      晏辞默默收拢绢帕,拢入宽大破旧的衣袖深处,指尖微凉,力道轻缓。他撑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沉默清冷的模样,不辩、不怒、不争、不怨。

      前路幽深,终局已定,辩之何用,争之何益。

      长廊尽头,便是天牢最深处的特级囚室。

      这里是整座钦天狱最阴暗、最封闭、最严苛的地方,无窗无景,不见日月,通风极少,终年潮湿霉烂,是专门用来关押重犯、要犯、帝王心腹大患的绝境之地。

      “到了。”

      狱卒停下脚步,抬手推开厚重的实木包铁牢门。

      一股混杂着霉烂、铁锈、血腥、阴冷的刺骨寒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周身,比长廊的寒凉更甚数倍,几乎要将人的魂魄冻僵。

      “进去。”

      毫无温情的呵斥落下,晏辞被轻轻一推,再度踉跄着踏入囚室之中。

      身后,沉重的牢门轰然合拢。

      “哐当——”

      铁锁落扣,死死锁紧。

      一声闷响,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微光,隔绝了宫外的盛世风雪,隔绝了人间所有的烟火温柔,彻底锁死了他的余生岁月。

      从此,世间再无永乐王晏辞,再无南晏摄政王。

      天牢之中,唯余罪臣晏辞,永世囚禁,不见天日。

      ……

      囚室狭小逼仄,不过丈余见方,四面皆是厚重冰冷的黑石墙壁,墙面常年浸润潮湿,爬满大片青黑霉斑,层层叠叠,丑陋阴森。

      地面是冰冷刺骨的整块青石,常年渗水,湿漉漉的一层薄凉,踩上去寒意透骨。

      没有床榻,没有被褥,没有桌椅,没有任何容身取暖之物。

      只有墙角一堆干枯发黄、腐烂发硬的乱草,杂乱堆积,肮脏腥臭,便是他日后日夜栖身、熬过岁岁年年的唯一依托。

      石壁缝隙中,不断渗入细碎的寒风雪沫,无声穿梭在密闭的囚室里,一遍遍切割着单薄的衣料,侵袭着本就破败的躯体。

      晏辞没有立刻落座。

      他静静立在囚室中央,垂眸站着,身形单薄孤挺,在无边昏暗与寒凉中,像一株独自伫立、无人问津的枯竹。

      眼底是一片极致的荒芜与清寂,翻涌着半生浮沉的细碎过往,千头万绪,最终尽数归于死寂。

      他这一生,太过荒唐,太过讽刺。

      少时深宫生长,生母早逝,不得父爱,不得亲宠,自幼体弱多病,被皇室视作无用闲散皇子,早早放任离宫,远赴江南养病避世。

      那一年,他不过束发之年,厌倦深宫权谋诡谲,看透皇室凉薄无情,索性放下皇子身份,隐匿红尘,化名祁辛,做了一名游走市井、行医济世的闲散游医。

      江南烟雨温柔,市井烟火寻常,山水清净,岁月安然。

      那是他这辈子,最无忧无虑、最干净纯粹的一段时光。

      不必背负皇室枷锁,不必权衡权谋利弊,不必承担家国重任。
      只需行医救人,看山看水,安度流年。

      也就是在那段最温柔的岁月里,他遇见了萧凛。

      建康十八年,秦淮烟雨,画舫避雨,一眼相逢,半生沉沦。

      彼时的萧凛,化名奚禀,抛却北骁世子尊荣,弃将门桎梏,佩剑江湖,快意洒脱,眉眼桀骜炽热,少年意气坦荡,眼底藏着山河风雪,藏着热忱坦荡,干净又耀眼。

      他见惯了深宫凉薄、人心算计,早已对人情冷暖淡漠疏离。

      可偏偏,遇上了那样热烈坦荡、肆意温柔的奚禀。

      一见倾心,再见沉沦。

      无人知晓,素来清冷寡淡、疏离疏离的三皇子晏辞,会在江南的烟雨红尘里,对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侠客,动了毕生唯一的真心。

      他们不问来路,不问归途,不问家国,不问身份。

      只做知己,只伴朝夕,只惜当下。

      春日并肩看江南新绿,夏夜临窗煮酒闲谈,秋夕踏叶赏月听风,冬日围炉温茶闲话。

      整整三年。

      永乐元年至永乐四年,整整三载朝夕相守,岁岁安然。

      那三年,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一束穿透阴霾的光,唯一一段不带任何算计、任何枷锁、任何责任的纯粹温柔。

      他贪恋这份温柔,沉溺这份安稳,无数次私心作祟,想要永远留在江南,弃皇室,弃权位,弃家国,只做祁辛,只伴奚禀,终老山水,平凡一生。

      可宿命从来不由人。

      建康二十八年,深宫传讯,晏太宗病重垂危,传位于嫡次子、当朝太子晏旻。

      晏旻登基,改元永乐,史称南晏文帝。

      文帝手足情深,念及漂泊江南的幼弟,册封晏辞为永乐王,许他闲散自在,不必归朝参政,依旧放任他留居江南,养病安居。

      彼时的他,依旧拥有选择的权利,依旧可以远离朝堂,守住江南安稳,守住朝夕知己。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无人可挡。

      永乐四年,南北边境矛盾彻底激化,《平欣条约》维系数十年的和平彻底破裂,南北暗战频发,摩擦不断。

      同一年,南晏嫡皇子晏安出生,甫一落地,便被文帝册立为东宫太子,举国同庆,定为万世储君。

      也是这一年,北骁镇国大将军积劳成疾,重伤不治,骤然病逝。

      北骁朝堂动荡,军心涣散,边境无主。

      远游江湖、隐匿数年的北骁世子萧凛,临危受命,即刻返程北骁国都,承袭父爵,继任镇国大将军,执掌北骁全军兵权,整肃军队,联蛮备战,磨刀霍霍,直指南晏边境。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江南渡口,杨柳堆烟,暖风拂岸,柳絮纷飞漫天,温柔缱绻,一如他们相守三年的岁岁年年。

      可人心,早已被宿命裹挟,沉甸甸压满无奈。

      萧凛握着他的手,指节温热有力,眼底是藏不住的不舍与愧疚,只能以一句“家中大变”草草带过所有隐情,不敢袒露身份,不敢言说归途,不敢告知来日的兵戈相向、家国对立。

      年少的人,都太过胆怯,太过珍惜当下。

      怕身份相悖,怕立场对立,怕一朝坦诚,便会打碎这三年来之不易的温柔相守。

      所以各自隐瞒,各自缄默,各自怀揣心事,各自身不由己。

      临别之际,萧凛解下贴身佩戴十余年的暖玉玉佩,郑重塞入他掌心,玉体温润,带着常年贴身的温热,也带着少年人最赤诚的许诺。

      “玉在,人在。待我事了,必归江南,寻你终老。”

      一句许诺,轻如烟雨,重如山河。

      他信了。

      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信了。

      于是他静静等候,等候三月归期,等候故人归来,等候岁岁年年的安稳相守。

      永乐一年,三月之期,他如约等候,未曾辜负。

      那人也如约归来,短暂重逢,温存依旧,让他一度以为,宿命可破,未来可期。

      可重逢短暂,离别既定。

      宿命的拉扯,从来不曾停歇。

      永乐五年五月,酝酿数年的南北矛盾彻底爆发,涿杭之战全面打响,战火席卷千里边境,硝烟弥漫南北大地,百年和平彻底崩塌,乱世重启,生灵涂炭。

      文帝晏旻心系家国,为振军心,为定边境,毅然选择御驾亲征,亲率南晏大军奔赴北境战场。

      帝王亲征,本是振奋人心之举,奈何天不遂人愿,战场凶险,世事难料。

      北骁新帅萧凛用兵诡谲凌厉,杀伐果断,深谙边境地形,设下埋伏,诱敌深入。

      一战倾覆,南晏大军全军溃败,文帝晏旻深陷重围,战死北境沙场,马革裹尸,魂归异乡。

      帝王崩殂,国无君主。

      消息传回南晏京城,举国震荡,朝野大乱。

      内有藩王割据、权臣乱政、朝堂分裂;外有北骁大军压境、步步紧逼、虎视眈眈。

      风雨飘摇的南晏,顷刻间濒临覆灭。

      彼时,东宫太子晏安,年仅一周岁,尚在襁褓咿呀,懵懂无知,连站立行走尚且不能,更何谈执掌万里江山、决断朝政、抵御外敌。

      太后明悦一介女流,深居后宫,不懂朝政,不懂兵戈,无力稳住动荡朝野,无力守护破碎山河。

      国难当头,社稷倾颓,江山无主,万民无依。

      满朝文武惶惶无措,万般无奈之下,联名上书,千里恳请远在江南的永乐王晏辞,即刻归朝,主持大局,摄政辅国,稳住南晏根基。

      那是他一生最大的抉择。

      归朝,便要舍弃江南山水,舍弃半生安稳,舍弃朝夕知己,舍弃所有温柔念想,一头扎进浑浊朝堂、无尽权谋、十年战火。

      不归,便可独善其身,安守江南,守着一枚玉佩,守着一场旧梦,安然度世,不问乱世浮沉。

      可他是南晏宗室,是先帝亲弟,是皇室仅剩的靠谱宗亲。

      血脉系江山,肩头担家国。

      他做不出冷眼旁观、坐视兄长江山覆灭、坐视万民流离失所、坐视襁褓幼帝沦为乱世牺牲品的冷血之事。

      于是,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归来。

      辞别江南烟雨,辞别三年朝夕,辞别年少初心,辞别半生温柔。

      一身病骨,一腔孤勇,奔赴乱世棋局,扛起摇摇欲坠的南晏山河。

      永乐五年七月,他日夜兼程归京,受百官跪拜,受太后托孤,正式就任摄政王,总揽南北军政大权,辅佐一岁幼帝晏安,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摄政之路。

      自此,世间再无江南游医祁辛。

      只剩权倾朝野、身负山河、半生操劳的摄政王晏辞。

      十年涿杭战火,十年朝堂权谋,十年殚精竭虑,十年呕心沥血。

      对内,他强势镇压割据藩王,肃清乱政权臣,整顿朝纲律法,安抚流离百姓,休养生息,恢复民生,一步步将濒临崩塌的南晏,从覆灭边缘硬生生拉回安稳。

      对外,他亲整军纪,操练兵马,排布战局,坐镇中军,运筹帷幄,抵御北骁铁骑,拉锯十年,步步为营,在乱世烽烟里,守住了南晏的万里河山。

      人人称颂他权谋狠绝,用兵如神,权倾天下,威压朝野。

      无人知晓,他夜夜咳血,病痛缠身,无人照料;无人知晓,他每一次沙场对阵,面对的都是心底最牵挂的故人;无人知晓,他十年拉锯、不肯速战速决,是心底那点舍不得、放不下的私心作祟。

      他不能赢的太快。

      赢的太快,北骁速亡,萧凛必死,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牵绊。
      他不能输的太缓。

      输的太缓,山河倾覆,万民遭殃,初心尽毁,愧对家国。

      于是他只能两难拉扯,步步煎熬,在家国大义与年少情深之间,苦苦平衡,生生熬了整整十年。

      十年对阵,刀戈相向,兵戎相见。

      他们早已在无数次交锋中,识破了彼此隐藏数年的真实身份。

      他知道,赫赫有名的北骁战神萧凛,就是当年陪他江南相守、许诺终老的奚禀。
      他也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早已被对方彻底洞悉。

      心知肚明,却心照不宣。

      隔着南北战场,隔着家国血海,隔着十年战火,隔着无数将士鲜血。

      只能为敌,不能为友。
      只能厮杀,不能相守。
      只能对立,不能相认。

      每一次兵刃相接,都是一次凌迟。
      每一次战局拉扯,都是一次煎熬。

      他顶着朝野压力,顶着军心质疑,顶着家国大义,一次次在战场上手下留情,一次次暗中留一线生机,一次次延缓一统战局。

      只为留住那一个人,留住那一点残存的旧情念想。

      整整十年,他以一己之力,拖住乱世终局,守住了故人性命,守住了南北拉锯的平衡,也熬尽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健康、风华与余生。

      直到永乐十五年,破鹿关终战。

      十年涿杭之战落幕,南北终局既定。

      他运筹帷幄,布下天罗地网,一举击溃北骁主力,覆灭北骁国都,终结百年南北对峙,一统破碎万里山河,助晏安坐稳储君之位,奠定盛世根基。

      十年辛劳,一朝功成。

      乱世终结,四海太平,江山一统,万民安居。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功成名就,加官进爵,流芳百世,安享余生。

      可没人记得,功高震主,是权臣亘古不变的宿命。

      幼帝晏安,从襁褓稚童长成十五岁的少年帝王,心智渐熟,权欲渐盛,再也容不下这位辅政十年、威望远超帝王、兵权在手、朝野归心的皇叔。

      晏安怕他夺权,怕他篡位,怕他功高盖主,怕他无人制衡。

      十年养育之恩,十年辅政之功,十年护佑之情,在极致的皇权欲望面前,一文不值,尽数作废。

      帝王需要一个理由,彻底铲除他这根心头刺,彻底收回所有权柄,彻底坐稳独尊皇权。

      而破鹿关一战,他未曾当场斩杀萧凛,成了帝王最完美的借口。

      通敌叛国,私护敌首,心怀异心,意图不轨。

      一纸莫须有的罪名,抹平十年所有功绩,毁尽半生清白,断尽余生前路。

      他何其清楚。

      那日破鹿关风雪漫天,他早已看透所有结局,看清所有死局。

      杀萧凛,是盖世功勋,亦是催命毒药。一统功成,威望登顶,帝王忌惮至极,等待他的,只会是赐死毒酒,谋逆罪名,满盘皆输,身死名裂。

      不杀萧凛,是私藏敌首,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削爵贬庶,终身囚牢,余生不见天日。

      杀,必死。
      不杀,必囚。

      进退无路,左右皆死,从头到尾,都是帝王早已布好的死局。

      他半生聪慧,半生权谋,看透人心,看透朝堂,看透世事。

      怎会看不破这浅显的帝王心思。

      可他最终,还是选了后者。

      宁负自身,不负旧情。
      宁囚余生,不杀故人。

      仅此一点私心,葬送了他半生功名,半生清白,半生余生。

      可他从未后悔。

      至少,他留住了那条命,留住了那场江南旧梦最后的余温。

      ……

      昏暗囚室里,寒风不息,雪沫穿壁,寒凉入骨。

      晏辞缓缓屈膝,轻轻跌坐在墙角腐烂的枯草堆上。

      枯草坚硬粗糙,硌得满身伤痛,霉烂腥臭的味道萦绕鼻尖,让人作呕。可他早已无力顾及,身心俱疲,病痛缠身,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撑着这残破的躯壳,熬过这无边绝境。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一枚温润通透的暖玉玉佩,静静躺在苍白微凉的掌心。

      玉色纯净,质地细腻,经年被他贴身摩挲,日夜温存,哪怕身陷囚牢、满身狼狈,依旧干净澄澈,不染半分尘埃戾气。

      这是他十余年乱世浮沉里,唯一不离不弃、唯一干净纯粹、唯一留存温柔的念想。

      从永乐四年江南渡口离别,到永乐十五年破鹿关终局,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山河动荡,十一年战火纷飞,十一年权谋浮沉,十一年孤身跋涉。

      他颠沛半生,舍弃权势,舍弃风华,舍弃安稳,舍弃名利,舍弃所有身外之物,数次身陷绝境,数次命悬一线,唯独这枚玉佩,寸步不离,随身携带。

      指尖轻轻拂过玉佩细腻的纹路,微凉的玉面抵着掌心肌肤,依稀还能触到当年江南的暖风,当年少年眼底的热忱,当年朝夕相守的温柔。

      物依旧,人已非。

      当年许诺玉在人在的少年侠客,如今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徒。
      当年温润行医、静待归期的江南游医,如今蒙冤入狱,身负叛国污名。

      一场初遇,牵绊半生。
      一场离别,乱世浮沉。
      一场执念,两两囚笼。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就在这时,沉寂幽深的天牢长廊深处,再度传来了熟悉的铁链拖拽之声。

      比先前更加沉重,更加滞缓,带着满身沙场傲骨,带着国破家亡的沉冷,带着满身未愈的伤痛,一步一步,踏碎死寂,由远及近。

      步伐沉稳挺拔,哪怕身陷绝境、满身伤痕、落魄至极,也从未有半分弯折。

      那是属于萧凛的步伐。

      属于北骁世子、沙场战神,刻入骨血、永不弯折的傲骨。

      晏辞摊开玉佩的指尖骤然微僵,心口沉寂多年的湖面,猝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怅然,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不用抬眼,不用听闻,便知晓来人是谁。

      十年沙场交锋,千次兵刃相对,早已将彼此的气息、步伐、风骨,刻入骨髓,融入骨血,终生难忘。

      长廊尽头,铁门开合,锁扣闷响。

      隔壁紧邻的囚室,房门被推开,随即传来一声轻微的重物落地之声。

      是萧凛,被狱卒粗暴推入囚室,狼狈跌坐落地的声响。

      一路押送,苛待百般,无人体恤他的伤势,无人顾及他的身份。

      破鹿关一战,他身负重创,浑身刀伤箭伤,筋骨劳损,气血大耗,本就重伤未愈。千里押解,风霜颠簸,伤势反复,脓血结痂,旧伤叠新伤,满身疮痍,狼狈不堪。

      可哪怕跌落尘埃、国破家亡、满身伤痛,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没有颓败,没有卑微,没有求饶,没有崩溃。

      纵使江山覆灭,纵使一身狼狈,纵使沦为囚徒,他骨子里的桀骜与风骨,依旧不曾磨灭半分。

      两间囚室,一墙之隔。

      一壁黑石,隔绝视线,隔绝触碰,隔绝朝夕,隔绝余生所有可能。

      却隔不散十数年的牵绊,隔不散爱恨纠葛,隔不散深入骨髓的执念。

      死寂蔓延片刻,隔壁囚室,终于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

      历经十年沙场风霜,声线本是沉稳厚重、铿锵有力,此刻却带着重伤未愈的疲惫,带着国破家亡的苍凉,带着隐忍多年的复杂情绪,隔着冰冷厚重的石壁,轻轻落在空气里。

      只两个字,唤得极轻,极沉,裹挟了半生恩怨,十年拉扯,三年朝夕,无数遗憾。

      “晏辞。”

      没有摄政王,没有永乐王,没有君臣尊卑,没有南北敌我。

      剥离所有身份、所有光环、所有立场、所有算计。

      只是简简单单,唤他的名。

      是属于年少知己的称呼,是跨越十年战火的呼唤,是藏在心底多年,从未敢轻易出口的执念。

      昏暗囚室里,寒风静止,落雪无声。

      晏辞静静靠在冰冷石壁上,长长的睫羽轻轻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温柔又荒芜。

      他压下喉间浅浅的咳意,敛去所有酸涩怅然,声音轻淡温柔,薄凉澄澈,一如当年江南画舫、月下闲谈的模样,轻轻回应:

      “我在。”

      一字应答,跨越石壁,落在隔壁囚室,温柔如初,经年未改。

      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太过厚重,太过复杂,翻涌着无尽的爱恨、不甘、委屈、遗憾、挣扎。

      萧凛这一生,从未有过这般两难极致的心境。

      他该恨晏辞。

      恨他身为南晏权臣,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亲手覆灭他的家国,毁他百年北骁基业,断他世代将门荣光,让他从一世顺遂的北骁世子、万民敬仰的护国战神,沦为亡国无依的阶下囚。

      恨他隐瞒身份,伪装平凡游医,以温柔骗局,予他三年沉溺温柔,让他倾尽真心,最后却发现,所有的相知相守,从一开始,就隔着家国对立,藏着身份算计。

      恨他执掌南晏权柄,十年拉锯,步步紧逼,沙场无情,兵戈相向,让他十年煎熬,十年挣扎,十年两难。

      可他偏偏,恨不彻底。

      他记得江南三年的温柔相伴,记得那人体弱温顺、轻声咳疾、温柔行医的模样;记得那人无数次在战场上手下留情、暗留生机;记得那人十年拉扯、两难煎熬的隐忍;记得那人半生孤苦、无人温暖、一身病痛的可怜。

      他恨他的身不由己,恨他的皇权桎梏,恨他的身担家国。
      更恨这乱世宿命,恨这皇权无情,恨这造化弄人,将两个本该相守一生的人,生生逼成不死不休的仇敌。

      爱恨纠缠,对错难分,牵绊入骨,无解无终。

      良久,萧凛才压下胸腔翻涌的万千情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积压数月、盘旋心底、百思不解的执念,一字一顿,缓缓问出:

      “破鹿关那日,全军请命斩我,朝野皆盼我死。你权掌三军,一言定我生死。”

      “你为何,不杀我?”

      这个问题,困住了他整整数月,从战败被俘、江山倾覆、沦为囚徒的那一刻起,日夜盘旋,辗转难眠。

      他看过战场残酷,懂家国立场,懂权谋利弊,懂成王败寇。

      于公,他是北骁主帅,是敌国首犯,手上染满南骁将士鲜血,是大晟一统的最后障碍,斩他,是军心所向,是朝野所盼,是名正言顺的盖世功绩。

      于私,他们隐瞒身份,欺骗彼此,十年敌对,血海深仇,兵戈相向,恩怨滔天,斩草除根,是最正常不过的结局。

      无论公私,无论情理,他都该死。

      所有人都以为,晏辞会毫不犹豫斩下他的首级,以此收尾十年战火,以此稳固盛世根基,以此成就千古盛名。

      可他没有。

      他顶着三军疑惑,顶着朝野非议,顶着帝王猜忌,顶着日后必被治罪的风险,硬生生保下了他的性命,将他完好无损押解回京,囚于天牢。

      不惜赌上自己半生功名、半生清白、半生余生。

      萧凛不懂,也不甘。

      石壁这头,晏辞静静静坐,指尖依旧摩挲着掌心温润的玉佩,眼底荒芜一片,澄澈平静,无悲无喜。

      他无需隐瞒,无需伪装,无需算计。

      绝境余生,世事皆空,所有的利弊、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两难,皆可坦然言说。

      他声音极轻,极淡,通透释然,字字清晰,落在寂静天牢里:

      “杀你,我功高震主,回京必死无疑。”

      “不杀你,我负罪囚牢,尚可苟活残年。”

      “破鹿关一胜,天下一统,四海太平。”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权臣,无一善终。”

      短短数语,道尽皇权凉薄,道尽帝王心思,道尽那场无人可破的无解死局。

      萧凛浑身一震,心口骤然紧缩,所有的不甘、怨怼、疑惑,在这一刻尽数轰然破碎,瞬间通透。

      他常年镇守沙场,精通战术战局,却从未涉足朝堂,不懂权谋诡谲,不懂帝王心性,不懂这深宫皇权之下,最凉薄无情的制衡算计。

      他从前只以为,是晏辞贪恋权位,是晏辞为了江山基业,舍弃旧情,是晏辞冷心绝情,权谋至上。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从破鹿关大胜的那一刻起,晏辞的结局,就早已注定。

      一统山河,功盖朝野,权倾天下,威望无双。

      这样的权臣,是新帝最大的忌惮,是皇权最大的威胁,是帝王必须铲除的障碍。

      杀他萧凛,功绩登顶,再无制衡,帝王必除之而后快,赐死削名,不得善终。
      不杀他萧凛,落人口实,背负罪名,削爵囚禁,舍弃半生功名,换一线残生。

      生死两难,进退皆输。

      他看似是被保全的那一个,实则,晏辞才是那场终局里,彻头彻尾的输家。

      以半生清白、半生功名、半生余生,换他一命苟存。

      良久,萧凛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苍凉,裹挟着无尽的荒谬、悲凉与无力,在幽暗的天牢里缓缓回荡。

      “原来如此。”

      “原来你半生权谋,半生征战,半生操劳,最后换来的,不过是帝王一场算计。”

      “原来我们十年敌对,两两厮杀,半生煎熬,不过是皇权棋局里,两枚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棋子。”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失了家国,沦为亡国孤臣,一无所有。
      他丢了功名,成了叛国罪臣,余生囚禁。

      年少相知,江南相守,半生牵绊,最终双双落狱,一墙相隔,两两皆输。

      寒风穿壁,霜雪浸骨,天牢的寒凉,冻得人心头发僵,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沉寂许久,萧凛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褪去所有戾气与怨怼,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怅然,轻声再问:

      “晏辞,你后悔吗?”

      “后悔归朝摄政,后悔入局权谋,后悔半生操劳,后悔卷入这乱世棋局。”

      “最后落得一身污名,余生囚笼,一无所有。”

      最末一句,他压得极轻,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后悔……遇见我吗?”

      这才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执念。

      如果当年江南无相遇。
      如果当年两人未曾动心。

      他依旧是洒脱江湖、无牵无挂的奚禀。
      他依旧是温润安然、闲散自在的祁辛。

      无家国对立,无十年兵戈,无半生拉扯,无两两绝境。

      两两安好,各自平安,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石壁那头,晏辞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颤,眼底漫开无边无际的空寂与荒芜。

      他这一生,俯仰无愧,坦荡清白。

      无愧天地,无愧苍生,无愧家国,无愧南晏,无愧先帝托孤,无愧幼帝教养。

      十年辅政,稳固山河,平定乱世,安护万民,撑起一朝基业,成就一代盛世。

      于家国,于天下,于苍生,他半生付出,倾尽所有,无怨无悔。

      唯独于己,于心,于那场江南初遇,亏欠毕生,遗憾毕生。

      良久,他轻启唇齿,声音温柔通透,带着半生浮沉的通透与释然,一字一句,郑重作答:

      “不悔家国,不悔苍生。”

      “唯悔当初,江南初见。”

      六字落地,轻如落雪,重如千斤,彻底压垮了十数年所有的隐忍与拉扯。

      不悔半生为公,不悔倾尽山河。

      只悔一眼相逢,一念心动,一生牵绊,终生无解。

      若不曾相见,便不曾心动。
      不曾心动,便不曾牵挂。
      不曾牵挂,便不会两难,不会煎熬,不会半生浮沉,不会两两囚笼,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爱恨两难、余生皆憾的结局。

      天牢彻底死寂。

      再无话语,再无争辩,再无拉扯。

      只剩一墙相隔的两人,各自囚于黑暗,各自背负半生遗憾,各自沉淀无尽悲凉。

      宫外风雪依旧,盛世安然,新朝鼎盛,皇权独尊,万民同乐。

      那是晏辞耗尽十年心血,亲手缔造的山河太平。
      那是晏安梦寐以求、独尊天下的千秋基业。

      唯独造局之人,殉于局中。
      唯独相守之人,葬于过往。

      天牢深寒,旧雪封存。
      半生对错,尽葬江南。

      此后岁岁年年,日月无光,风雪无期。

      他们隔一壁黑石,守半生孤寂,念一场旧梦,憾余生岁岁。

      国与卿,终究,自古两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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