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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同寻常之处 ...

  •   欧佛洛涅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热衷桃色新闻的患者家属,内心惶恐,岔开话题,“大母神库柏勒没有撤回她的祝福,月亮也愿意为他去除体内的毒素。那是被祝福的孩子。”

      她怕患者家属继续追问自己如何崇拜月神,但自己毕竟是雅典来的,对本地的习俗一概不知,就把最有名的两个神捏在一起搪塞过去。

      她做这事轻车熟路。

      那妇女泣不成声,她上了年纪,指节变形,皮肤也像揉皱的莎草纸似的,叫人看了伤心。

      欧佛洛涅凑上去,抱着她的肩膀,好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遵循神的旨意,所有人都会得到幸福。”

      她抽动着点点头,像个安静的母鹿似的趴在欧佛洛涅肩头等了好久,那衰弱下去的脊背和梅诺多莉妈妈一个样。

      欧佛洛涅伤心又难过,依靠神祇为自己背书,说服别人总是变得容易,但她忍不住想,如果真有个慈悲的神圣存在多好………至少自己的病人们都能免受很多苦楚,妈妈们也不会伤心了。

      她和病人家属约定复诊的时间,但这做母亲的弗里吉亚女人说什么也不乐意走。

      弗里吉亚女人固执道:“请您让我留下来听您的话吧,有您在,我相信他会好得很快的。”

      “哎呀,好心的夫人呀,我还得去见下一位病人,而且您瞧,太阳升得这样高,已经到正午了,您要带着孩子回去了,别叫他渴坏了,”欧佛洛涅劝得口干舌燥,但她一动不动,趴在欧佛洛涅怀里,反倒是像把欧佛洛涅当做母亲一样,叫欧佛洛涅愈发惶恐。

      欧佛洛涅后悔没带上自己的侍女们了,“或者您带着孩子和我一起回村子里住上一会儿?我想村子里的牧羊人应该还留了些奶。”

      欧佛洛涅以为那女人会拒绝,谁知,做母亲的女人给孩子喂些水,裹上有角形编织图案的羊毛毯子,就准备和欧佛洛涅一同爬去半山腰的村落去,叫欧佛洛涅阵阵讶异。

      但好在欧佛洛涅的确还有另一个病人,也算她的房东,如今她和她的侍女们都住在铁匠家的空屋里。

      那是村里唯一的铁匠,醉酒去松林里打猎结果摔断了腿,骨头裂开、扎破皮肉,瞧着可怖,万幸没有伤到重要的血管。他凭着一股蛮劲儿迎着月亮爬了回来,吓得他凌晨在门口喂鸡的老婆尖叫一声喊醒了半个村子。

      欧佛洛涅和侍女们帮忙把他抬进屋子来。

      简单的清理一番,她发现铁匠的伤口鲜红,还没有腐败,欧佛洛涅想要帮他医治,但不巧当时她还不怎么会讲当地的语言,说得磕磕绊绊,就吩咐侍女做翻译,对方一听是女人来操刀就一口气回绝了,非要请村子里侍奉过祭司们的阿米拉来。

      阿米拉是个彪悍女人,也是个女巫,她刚掏完马粪就急匆匆拿着有两个管的乐器来,一进门浑身上下的腥臭味儿让欧佛洛涅倒退一步。

      她瞬间回忆起不堪的学徒时期,没被养母收养之前,她就和自己同龄的奴隶小孩给眼高于顶的托勒医生掏过两年。

      一见到伤口迸出森森的白骨,阿米拉说什么也不肯吹,一昧对铁匠的老婆说:“苦命的人!要我说,男人和马都一样,扭断了腿的马和扭断了腿的人更没什么区别——!”

      铁匠又急又气,“我看你就是不想付自己赊的账!”

      “哪怕你找去佩西努斯去也没办法呀!”

      “愿门惩罚你这装神弄鬼的疯婆娘!”

      “愿库柏勒的阿提斯不宽恕你!”

      两人你来我往,把陈年旧账一股脑翻出来,喷得对方狗血淋头。

      欧佛洛涅不想继续做个局外人,就带着侍女们回去休息了。

      直到铁匠伤口发热,人也虚弱得开始讲胡话,他急坏了妻子才意识到自己家的空屋正好租给了另一个医生,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请欧佛洛涅试一试。

      欧佛洛涅一瞧开始泛黑的伤口,不由得叹气,要是早一些,会更有把握。

      她问铁匠妻子要了最烈的酒,又加了大量的莴苣汁和忘忧草,无言递给铁匠。

      铁匠梗着脖子:“我不怕痛。”

      欧佛洛涅:“我夜里占卜过,门说你不喝必死。”

      铁匠的妻子立即从她手中夺过酒碗,拼命往丈夫嘴里灌。

      铁匠不知是害怕门还是害怕老婆,屈辱地喝了个干净。

      侍女们也帮着铁匠妻子把铁匠抬上长凳。

      欧佛洛涅福至心灵,认为在从某些角度来说,不对这位在信徒心中形象如同地狱三头恶犬的月神感恩戴德是不可能的……她在雅典很少能如此干脆利落地说服固执的患者,即便欧佛洛涅用诸如阿波罗神等等的名头暂时唬住他们,不一会儿精明的雅典人就要盘算着去神庙商量商量和神做生意的事了。

      “蒙住他的眼睛。”

      侍女们用准备好的黑布挡住了铁匠的眼睛。

      铁匠老婆问:“他还有可能恢复如初么?”

      欧佛洛涅正用皮带捆住铁匠大腿,闻言抬起眼睛,仔细回忆自己和养母处置过的案例,遗憾地摇了摇头,比划一个食指的长度:“最好的结局是伤口愈合后腿短上那么一点。”

      铁匠不满地嘟囔,但他的抗议都不作数。

      侍女们用煮沸7次浓盐水反复冲洗伤处,起初铁匠还会痉挛着尖叫,但忘忧草不多时就开始起效了,他躺在老婆怀里嘟囔着睡下,晒得通红的额角也不再渗出密集的汗珠。
      他同样饱受风霜的女人抱着自己的丈夫心疼地吻了又吻,泪水落在黑色的遮眼布上。

      欧佛洛涅刮开陶罐口的蜡封,尖酸刺鼻的酸味辣得几人鼻腔都很不舒服,梅丽莎取来清水,欧佛洛涅剥开酸液上的肉膜,两个人一个稀释一个搅拌,直到把深棕黄色浊液兑成玫瑰色、偶尔起泡的清水为止。

      小侍女用青铜钩拽开伤口,梅丽莎向伤口淋上玫瑰色的醋液,血污溢出,腐败的坏肉也变深,变暗。

      欧佛洛涅烧热青铜刀,顺着肌肉的纹理剥开黄色的浆液层,轻巧地撕掉散发着恶臭的烂肉,她的养母梅诺多莉妈妈在雅典以接骨和开颅手术远近闻名,她一直是妈妈最乖的小孩。

      她做得又快又准,不一会儿伤口里只剩下干净的红肉和露出的白骨。欧佛洛涅用青铜刀不停敲打骨头,碰见脱落的骨头就剔除,确定没有坏骨后,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走碎屑,最后拿出青铜骨锉顺着骨骼的长轴推磨,刺耳的声音叫铁匠妻子捂住丈夫的耳朵,自己也闭上眼睛颤抖着默诵大母神库柏勒的名号。

      做完一切欧佛洛涅再拿出鲨鱼皮抛光,把尖锐的骨头打磨圆润。

      梅丽莎配合着冲掉所有的骨粉。

      小侍女捆住铁匠的脚踝,再把绳索绕上滑轮。

      铁匠的肌肉又厚又硬,欧佛洛涅一个人拽得浑身冒汗,眼冒金星,小侍女和梅丽莎一起帮忙才勉强把铁匠裸露的骨头拽回伤口内。

      三个人累得不行,只好吩咐铁匠妻子把细麻布撕成布条,那女人一拿到手里就珍惜地反复揉捏,“多可惜啊……”

      欧佛洛涅劝了又劝,对方才心一横把亚麻布扯成宽条,她自己则打开一罐蜂蜜,用烧热的青铜勺把蜂蜜填充进去,等她准备好,梅丽莎已经把亚麻布浸满酸液。

      欧佛洛涅把最小的一条折成方形塞进伤口,留一个尾巴露在外面,再用剪刀把引流条纵向剪成两半。

      梅丽莎则快速辅助她裹好了整个伤处。

      小侍女把准备好的生羊毛松松圈在伤处,梅丽莎用两根直木板夹住铁匠的小腿固定。

      欧佛洛涅手持布条从足弓底部开始,经由脚踝向上八字固定,越过伤口,一直缠绕到膝盖下方,打了个活结。

      “医神在上,我已经做了我能做到一切,”欧佛洛涅抽掉铁匠大腿的皮带,整理好引流条,嘱托铁匠妻子,“今晚不要睡,你要不时去看他的脚趾,如果脚趾发黑变冷,就要拆掉这些东西。”

      最要紧的三天过得还成。

      但接下来鸡飞狗跳的日子不提也罢。

      脚底的碎石一滑动,欧佛洛涅就不再想她进入弗里吉亚后医治的第一个病人了。

      那母亲怀里的孩子不舒服地抽动两下,做母亲的马上搂住他,轻轻拍打。

      婴儿咧咧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清脆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大,做母亲的女人瞬间被迟来的惊喜击中了,她拽着欧佛洛涅的袍子,泪眼汪汪地控诉:“他哭了……他哭了,女神啊,您听见了么?”

      欧佛洛涅甚至认为黄鹂病好转的征兆来得有点太迟了。她被震得耳朵疼,只好尴尬地点点头:“当然当然。库柏勒女神一直保佑他。”

      又说道:“等到了我的住处,再喂他喝些热水,还会好得更快些。”

      她盘算着哄铁匠老婆和这做母亲的一起向女神库柏勒祈福,趁她们举行仪式的时候,叫梅丽莎和侍女们再喂这婴儿喝水,好尽快排一排体内的苦汁。

      如果运气好,有了明显的效果,那么做母亲的就会把药效归功于大母神库柏勒的神威,必然会更坚定地执行自己的医嘱。

      欧佛洛涅越想越美,但领着母子两人才走到村口,就听到铁匠气势如虹地狂骂,“吃白食的小白脸!我警告你!你再碰一下我的炉灶,你就寄吧生疮!皮炎漏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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