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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殿上对峙 皇帝没有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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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回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一下,又一下,叩得满殿的人心里都悬了起来。
“沈氏女,”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你说顾衍之通敌,可有实证?”
“有。”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此乃顾衍之与北境使臣往来密函。请陛下过目。”
李德全接过信,呈到御前。皇帝展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殿内无人敢出声。
看完了,他没有放下,也没有发怒,只将信纸按在龙案上,指尖在信尾的印章上点了点。
“顾衍之。”
顾衍之出列跪下,额上已沁出细汗:“臣在。”
皇帝拿起信纸,朝顾衍之的方向亮了亮:“这枚印章,是你的私印?”
顾衍之抬眼一看:“……回陛下,像,但未必是真。”他的声音沉稳。
“未必是真。”皇帝重复了这四个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将信纸放回案上,目光从顾衍之身上移到顾谦之脸上,又从顾谦之脸上移到沈渡脸上,最后落在满朝文武身上。
“这信上的字,”他慢悠悠地开口,“可是你的笔迹?”
顾衍之跪伏在地,声音发紧:“陛下,臣从未写过这样的信。定是有人模仿臣的笔迹,蓄意陷害——”
“陷害?”皇帝打断他,语气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你是说,有人花了大功夫,弄到你私印,又模仿你的笔迹,写一封通敌的信,然后让沈崇远的女儿——一个十七岁的丫头——在朝堂上当众递上来?”
他顿了顿,笑了:“这人倒是胆子大,也不怕朕一怒之下把她拖出去斩了。”
殿内无人敢接话。
沈渡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是稳的。她知道皇帝不会斩她——不是因为她有多重要,而是因为皇帝对顾家的不满,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她递上去的这封信,真假且不论,单是“太傅之子涉嫌通敌”这八个字,就足够皇帝拿来当一把刀。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真相。他要的是把柄。
一片寂静中,顾谦之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教子无方,但衍之绝不敢做那大逆不道的事。这沈氏女与犬子有婚约在身,今日突然反目,这里头必有隐情——”
“婚约。”沈渡轻轻念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什么没滋没味的东西。
她对着皇帝再叩首后,声音拔高了些:“陛下,臣女斗胆问一句——一个私通敌国、倒卖军粮的罪人,有什么资格娶镇北大将军的女儿?”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臣女今日上殿,也为这道婚约。”
“臣女不愿嫁顾衍之。”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虽不高,却清清楚楚,“不是为私怨,是为国贼。一个私通敌国的人,臣女宁死,不入他顾家的门。”
说到“宁死”二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见地颤了一颤。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嘴上说说——她是真真死过一回的。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顾衍之跪在地上,猛地抬头看她,那目光里有惊,有怒,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沈渡没有躲他的目光。她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不,比不相干还不如。不相干的人不会笑着端毒酒给你喝。
皇帝盯着沈渡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日上殿告他通敌,”皇帝慢慢开口,“也是铁了心不嫁给他?”
沈渡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天子,“是。若查无实据,臣女甘愿领诬告之罪;若查有实据——”
她略顿了顿,声音如金石相击:
“请陛下还边关将士一个公道。”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皇帝靠在龙椅上,目光在她和顾衍之之间来回转了几转。半晌,他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也不知是怒还是叹。
“好。”他说,“好一个沈崇远的女儿。”
他看向顾谦之:“顾太傅,你养的好儿子。”
顾谦之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闷的一声响,渗出血来。
“来人。”皇帝忽然扬声。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顾衍之,暂押大理寺候审。顾谦之,回去闭门思过,案子查清之前,不必上朝了。”
顾衍之重重叩首,额触金砖,闷的一声响,渗出血来:“陛下,臣冤枉——”
“冤不冤枉,查了便知。”皇帝的语气仍是那样不咸不淡的,“朕又没有定你的罪,急什么?”
他看向沈渡:“沈氏女,你当殿告发朝廷命官,按律亦当收押。念你揭发有功,朕不治你的罪——但在案子查清之前,你不得离京,每日早晚到大理寺点卯一回。若有违反,两罪并罚。”
沈渡叩首:“臣女领旨。”
“都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像是倦了。
她站起身来,退出大殿。
一出殿门,阳光明晃晃地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没有立刻走,在台阶上站了一站,闭了闭眼。
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不是怕,是绷得太紧之后的松,像拉满的弓突然卸了力。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抖压进骨头里,这才迈步。
身后脚步声响,顾衍之随侍卫出殿,经过时,盯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渡儿,你怎么了?是有谁指使你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渡瞧着他。
这张脸,她瞧了十年。他端醒酒汤来时也是这副神情——又急又关切,像个好夫君。她将指甲掐进掌心里,这回掐得深,几乎要掐破皮了。那点疼让她稳稳站着,没有后退半步。
顾衍之见她不说话,旁边侍卫催促,只好说:“渡儿,你被骗了,等我出来与你细说。”
他被侍卫推着走了,走几步,还回过头来看她,那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解,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天大的冤枉的人。
沈渡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头。
她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
日头照着她,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又短又实。她没动,也没回头,只觉风从身后灌过来,吹得衣角翻飞。方才掐过掌心的那只手,这会儿慢慢松开,指甲印子还在,红红的一道弯。
她低下头,看了看那道印子。
前世的最后那几日,顾衍之也是这样说话的—— “渡儿,等我回来”。声音温柔,眼神恳切,像个一直爱她的好夫君。她信了。信了十年,信到毒酒入喉。
沈渡将那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如此三遍,掌心那道红痕渐渐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西边廊道走去。秋阳照不进此处,青砖落灰,踏之无声
走了没几步,她停下了。
廊道尽头,一个年轻男人倚着朱红的柱子,手里捧了个铜手炉,身上裹着件灰鼠皮的披风。月白色的袍子从披风下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衬得他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他低低地咳了两声,肩膀微微耸动。
沈渡认出他了——香积寺后院那个咳血的少年,大理寺殓房外遇见过的那位质子。三年前的事了,模样没大变,只是比那时更瘦了些,眼窝更深。
萧衍。西南苍梧国质子,入京已有七年。
她行至面前,按礼数福了福:“质子殿下。”
萧衍抬眼。那双眼沉沉,如深潭不见底。
“沈姑娘,”他声低哑,“方才殿内,好大的威风。”
“殿下说笑。”
他又咳,比方才更甚,弯了腰。目光忽落于她右手。“指甲裂了。”他说。
沈渡低头一瞧,右手拇指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口子,渗出一点血珠来。大约是方才跪叩时崩的,又或是掐掌心时太用力了。
她看着那道裂口,忽然想起前世来。也是这双手,泡在尸水里,裂了无数道口子。顾衍之从不过问。只一次,他说:“手伤了便验不了尸,歇几日罢。”她当时以为是关心,后来才明白,他只是怕她耽误了替他找证据。
她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
“不妨事。”
萧衍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过来。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角上绣着一朵墨兰。
沈渡看了看那帕子,没有接。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只是一瞬,她就把那念头按下去了。上一世她信错了人,这一世,她谁也不能信。
“殿下,”她往后退了一步,“咱们还没到借帕子的交情。”
萧衍的手顿在半空中。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廊道里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得他披风上的毛领微微颤动。
他咳着笑了两声,将手帕收回袖中,叠好了,也不再多言。
“是萧某唐突了。”说着,又从袖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轻轻搁在廊柱的底座上。
“金疮药。”他道,“姑娘若不嫌弃,拿去用罢。”
沈渡看了看那瓷瓶,没有动。
“殿下倒是随身带得齐全。”
“病秧子,药不离身。”他咳着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深秋的月光,“这瓶是新的,不曾用过。”
沈渡默了一默,伸手取过瓷瓶,揣入袖中。
“多谢殿下。”
“不必。”萧衍道,“香积寺的水囊,我还没还。”
沈渡一怔,抬眸看他。
香积寺。水囊。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去上香,在寺后遇见一个咳血的少年,解了水囊给他。后来水囊忘了拿,也没回去寻——一个旧水囊,不值什么。
她不曾想他还记得。
“那水囊——”她顿了一顿,“殿下还留着?”
萧衍微微颔首,未再言语。廊道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披风上的毛领微微颤动。
沈渡看了他一眼,略一欠身:“多谢殿下。臣女告辞。”
说罢自他身侧走过,脚步不停。出了廊道,阳光又落了一身。她将那只瓷瓶从袖中取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身后,萧衍靠着柱子,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主子,”黑衣人无声出现在身后,“沈姑娘她……”
“她没忘。”萧衍低声说,“只是不信了。”
他咳了两声,将手炉换了个方向捧着。
三年了。她递他一囊水,他还她一瓶药。这账,算不清。
沈渡未回沈府,转身往大理寺去。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的今天,景和十二年九月二十——大理寺收到一具尸体。青羊关副将陈忠,表面上是急病暴毙,其实是蓄意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