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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峡谷 ...

  •   峡谷两边的山不高,但陡峭,光秃秃的,石头是铁锈色,被风削出一道一道的棱。中间夹着一条窄路,勉强能过一辆马车。抬头看天被挤成一条缝,蓝得发暗。

      秦燕青坐在马车里,看着那峡谷,心里有些发紧。李长顺走在前面,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峡谷两侧的山崖。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秦燕青问。

      李长顺没有回答。他看了很久,才说:“走,快走…跟紧我。”

      车队进了峡谷。马蹄声在山壁间撞来撞去,回声叠着回声,像是后面跟了一队人。伙计们都绷着脸,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李长顺走在最前面,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又时不时扫一眼两侧的山崖。

      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忽然有人用蒙语高声喊了一声,声音很高很大,在山谷里荡了好几圈。

      李长顺眼神一凛,迅速的从腰后拔出了刀。

      “掉头!”他喊。

      来不及了。马车掉不了头,路太窄,后面还跟着车。秦燕青的马惊了,前蹄抬起来,车夫勒不住,车厢猛地一晃。前面有奔涌的马蹄声,杂乱的声响,从峡谷那一头涌进来。后面也有。

      李长顺翻身下马,把秦燕青从车上拽了下来,往山壁根底下一推。阿福从车上跳下来,摔了一跤,慌忙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跟了过来。

      几个伙计也跳下车来,纷纷都抄起家伙。赶车的从车板底下抽出刀,骑马的从马背上摘下棍棒。

      李长顺一挥手,几个人迅速把三辆马车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圈,货和马车都圈在里面。人站在圈外,背靠着车板,面朝外防备着。

      马匪冲过来的时候,不是一队,是两路,前后夹击。他们穿着皮袍子,手里拿着刀,也有拿枪的。领头的一个用蒙古话喊了一声,几十匹马同时涌到跟前,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李长顺挡在最前面,几个伙计守在马车之间的空档处,把冲上来的马匪往外顶。刀砍在车板上,砰砰响。

      一个伙计被从马上拽下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又砍。另一个伙计被刀砍在胳膊上,血喷出来,他没退,反手一刀捅回去,那马匪从马上栽下来。

      李长顺在圈外来回冲杀,刀起刀落,马匪一个个倒下。但人太多了,马匪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一个伙计被刀砍在腿上,跪下去,又被另一个马匪一刀砍在后背上,趴在地上不动了。

      另一个伙计被打了一枪托,倒在马车旁边,头上全是血。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又一个马匪冲过来,一刀砍在他胸口。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眼睛还睁着,人就没了。

      李长顺冲过去,把那个倒在马车旁边的伙计拖到圈里,回身挡住追上来的马匪。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从地上任意捡起一把,继续砍杀。

      一个马匪从侧面冲过来,手里端着枪。李长顺侧身要躲,但还是慢了一步。枪响了,子弹擦过他的胳膊,衣裳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停,反手一刀砍过去,那马匪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

      “ 走!” 他朝秦燕青喊,“往那边跑!”

      秦燕青从裂缝里爬出来,拉着阿福往峡谷另一头跑。李长顺跟在后面,挡住追上的马匪。

      一个骑马的马匪从后面追上来,手里端着枪。

      李长顺把秦燕青往旁边一推,自己迎了上去。马匪的马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他抓住马的缰绳,被拖出去好几步。

      秦燕青本能地追上去,想拉住他。

      马匪回头,枪口转了过来。

      秦燕青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撞在李长顺身上。枪响了。他的肩膀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倒。

      李长顺翻身把他压在下面,一刀砍在马腿上。马惨叫一声跪下去,马匪摔在地上,爬起来向马匪们跑去。

      “ 走!”李长顺拉起秦燕青,往峡谷外跑。

      秦燕青跑了几步才觉得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湿了,黏糊糊的。低头一看,衣裳破了一个洞,血正往外渗。

      刚才那一枪打在他肩上。他不记得疼,只记得被撞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现在疼起来了,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峡谷里渐渐安静了。马匪们抢了货,骑着马,往北边跑了。地上躺着的人,有马匪的,也有自己人的。

      三个伙计躺在血泊里,不动了。一个伙计靠在车轮上,腿上全是血,脸色惨白,已经说不出话了。还有一个伙计趴在地上,头上破了口子,血糊了一脸,还在喘气。

      秦燕青先去看那个伤腿的伙计。他的腿被砍得太深,血还在往外涌,整条裤子都被血浸透了。

      秦燕青蹲下来,撕了一块衣裳给他缠上,血很快就把布浸透了,止不住血。那伙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别说话。”秦燕青说,“ 歇一会儿。”

      他又去看那个伤头的伙计。那人趴在地上,头上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了一脸,人昏过去了,但还有气。

      秦燕青把他翻过来,用布条缠住头上的伤口,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叫了两声,人已经没有了反应,秦燕青轻声叹了一口气。

      阿福蹲在旁边,手一直在抖。

      秦燕青转过身,看见李长顺靠在石壁上,右胳膊垂着,袖子上被子弹擦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口往下滴,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

      他走过去,把李长顺的袖子卷起来,露出胳膊上的伤口—子弹擦过去,皮肉翻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没有止住。

      “ 还有哪儿伤了?”秦燕青问。

      “ 没有,不碍事。”

      秦燕青撕了一块布条给他缠上,把布条勒紧。李长顺皱了皱眉,没有吭气。

      李长顺也站直了身,看了一眼秦燕青的肩膀。衣裳破了一个洞,血已经干了,粘在皮肉上,但周围肿了一圈,把布料撑得绷起来。他伸手按了按伤口边缘,秦燕青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子弹还在里面。”李长顺说。

      “知道。”

      李长顺没有说话。他撕了一块干净的布条,把伤口重新缠上,勒紧。秦燕青咬着牙,没有出声。

      “撑住。”李长顺说。

      秦燕青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四周,货没了,马车也没了。三个伙计死了,两个伤了腿与头的看着不太好,另外一个较轻的伤了胳膊。阿福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长顺站在前面,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手指着北边。

      “ 翻过前面那道梁,有一条河。顺着河走,天亮之前能到。”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想着需要快速的离开此地,能动的东西都带上。

      伤腿的伙计不太能走,另一个伙计扶着他走。

      伤头的伙计还能走,但人迷迷糊糊的,阿福走过去,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走。

      秦燕青跟在他后面,继续往北走。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缠上了布条,血暂时止住了,但一跳一跳地疼。他没有说话,跟着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戈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五个人,拖着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伤腿的伙计走了没多远就不行了。他的腿被砍得太深,血止不住,整条裤子都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摊血迹。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

      扶着他的伙计停下来叫他,他已经没有反应了。秦燕青蹲下来看他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纱布根本裹不住。

      “ 歇一会儿。”秦燕青说。

      那伙计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翠,像一敲就要碎。云很白,一团一团的,从头顶慢慢飘了过去。

      “娘……”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梦话。“娘……”

      秦燕青握住了他的手。手很凉,指节粗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汁和泥土。他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眼睛还看着天,看着那些云,慢慢定住了,不动了。

      秦燕青蹲在他的身前,用手把他的眼睛合上,慢慢的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秦燕青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伙计躺在戈壁上,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袋被人丢弃的货物。他转过身来,跟着李长顺,继续往前走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戈壁上,惨白惨白的。前面那道梁还远,他们一步一步地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剩下的那个伙计一直跟着,没有掉队。他伤的不是太重,还能走,但脸色越来越差,步子越来越慢。秦燕青问他怎么样,他只摇头,不说话。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李长顺停下来,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天。

      “翻过那道梁,有一条河。顺着河走,就到了。” 他的声音沉稳,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秦燕青跟在他后面,感觉到他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些。

      “你怎么样?”秦燕青问。

      “走。”李长顺只说了一个字。

      他们翻过那道梁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梁那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地的骨头。没有水。

      “顺着河床走。天亮之前能到。” 李长顺说道

      他们顺着河床走。石头硌脚,走不快。走了没多久,后面的伙计忽然大叫了一声。

      秦燕青回头,看见他蹲在地上,捂着腿。他的腿在峡谷里被刀砍了一道口子,当时用布条缠住了,血止住了,但走了这么远的路,伤口又裂开了。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顺着小腿往下滴。

      “还能走吗?”秦燕青走过去。

      那伙计咬着牙站起来。“ 能。”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伤口疼得他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

      李长顺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布条解开,里面的皮肉已经翻开了,伤口的边缘发白,中间渗着血水,有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走到旁边捡了几块干牛粪,堆在一起点着了。火苗不大,但够用了。

      “忍着点。”他把刀在火上烤了烤,走回来说。

      那伙计咬着牙,点了点头。李长顺用刀把伤口边缘发白的腐肉刮掉,那伙计疼得浑身发抖,一声没吭。

      秦燕青按住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刮完了,李长顺从阿福手里接过水壶,冲了冲伤口,又撕了一块干净的布条重新缠上。

      “ 慢点走。”他说。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那伙计走得越来越慢,伤口每隔一段路就疼得他停了下来。秦燕青忧心地看着他,他的脸越来越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阿福把水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走到后半夜的时候,那伙计开始发烧了。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秦燕青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歇一会儿。”秦燕青说。

      那伙计摇头。“ 走。不能停。”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腿一软,跪在地上。秦燕青扶住他,他的身子滚烫,呼吸又急又重。

      李长顺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那伙计接过来喝了一口,呛住了咳了几声,猛然大口吐出几口鲜血,地上斑斑血迹煞是刺眼,轰然向地面倒去。

      “ 把他放下来。”李长顺说。

      秦燕青把他放平在地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

      李长顺把水壶里的水倒在他额头上,又解开他的伤口重新看。伤口已经红肿发亮,布条被血水和脓水浸透了,臭味更重了。

      秦燕青攥着他的手。手滚烫的,干裂的掌心里全是汗。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像是梦话,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后来就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已经发白了,云彩边上镶着一道金边,亮得晃眼。

      秦燕青把他的手放好,用手掌合上他的眼睛后,默默的站起身来。阿福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不住的抖。李长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一句话也没有说。

      秦燕青回过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伙计。他的脸很白,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一鼓一鼓的,像还在呼吸。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天边渐渐发白了,远远看见了几顶帐篷,炊烟升起来,在风里散成一片薄雾。

      “ 到了。”李长顺说。

      秦燕青跟着李长顺往帐篷那边走去。李长顺步子稳稳的走在前面,腰板依旧挺直着,步子不快不慢。

      秦燕青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身后是戈壁是河床,风吹过来,带着炊烟的味道。

      他走了几步,觉得腿有些发软,感觉忽然没了力气。肩膀上烧灼着的地方变得极度的疼痛,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急很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前面的背影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又走了几步,感觉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身体软了下来。

      李长顺回过头时。他看见李长顺的脸离得很近又很远。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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