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告别的夏天》Spiatus

20、第二十章 那只金毛狗

　　周日傍晚，宋屿安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从穿过操场，到爬上教学楼楼梯，一路上总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不是平时那种惊艳或好奇，而是带着一种……憋笑？欲言又止？有几个女生迎面走来，看到他，互相捅胳膊，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宋屿安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脏东西，头发也没乱。难道膝盖上的创可贴又引发了什么奇怪的联想？
　　他加快脚步走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还没来得及坐下，旁边的陈迹夏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事要告诉你但又怕你打我”的表情。
　　“干嘛？”宋屿安警觉地看着他。
　　“你先答应我不生气。”
　　“不说算了。”宋屿安作势要坐下。
　　“段辰把你昨天的视频发校园论坛了。”陈迹夏一口气说完，然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宋屿安愣了一秒，接过手机。
　　屏幕上，深中校园论坛的热帖界面赫然在目。标题异常醒目——
　　【爆笑】【有视频有真相】震惊！校花宋屿安周末竟被小朋友当街喊“姐姐”！公主殿下实锤了？！
　　发帖人：「深中第一帅（段辰）」

　　主楼文字极尽渲染之能事：“周末偶遇校花，惊现名场面！一可爱小朋友指着校花对其母曰：‘妈妈，这个姐姐好漂亮！’校花当场石化，我等笑到打鸣！事实证明，叫哥哥太小了，叫叔叔太老了，叫姐姐——刚刚好！【视频链接】【高清照片x9】”
　　视频正是昨天商场里那个小男孩指着宋屿安喊“姐姐”的片段，虽然距离有点远，声音有点模糊，但宋屿安那张瞬间凝固、生无可恋的脸被拍得清清楚楚。还有几张抓拍——他僵住的背影，趴在陈迹夏背上把脸埋起来“逃避现实”的样子，甚至还有一张他抱着白猫玩偶、表情茫然的侧脸。

　　回复已经炸了，盖了几百层楼。
　　「哈哈哈哈哈哈姐姐！！！」
　　「小朋友眼光独到！校花这颜值，确实雌雄莫辨！」
　　「公主殿下！请受我一拜！」
　　「只有我注意到背人的是陈迹夏吗？骑士与公主？」
　　「段辰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宋屿安：我的一世英名……」
　　「别说，校花那表情，真的好好笑又有点可爱！」

　　宋屿安看着屏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彻底黑了。耳朵嗡嗡作响，热血直冲头顶。
　　“段——辰——！”
　　他猛地转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后排，段辰正和夏以迟挤眉弄眼，笑得一脸欠揍。
　　段辰被他杀气腾腾的眼神吓了一跳，但随即又不怕死地笑起来：“屿安哥！早啊！哦不对，晚啊！”
　　“晚你个头！”宋屿安抄起桌上的一本书作势要扔过去，“你发的帖子？！”
　　“我那是帮你扩大知名度！”段辰赶紧往夏以迟身后躲，“你看，现在全校都知道你‘姐姐’的威名了！”
　　“我威你个头！”
　　“而且帖子的热度都上首页了！好多小姐姐在夸你好看！”
　　“我用得着你帮我扩大知名度？！”

　　陈迹夏赶紧拉住宋屿安的胳膊：“别冲动，你腿还没好。”
　　“你别拦我！”宋屿安挣扎，“我今天非揍他不可！”
　　“你揍他不用自己动手，”陈迹夏按住他，“我帮你揍。”
　　“那你帮我揍！”
　　“好，晚自习下课揍他。”陈迹夏点头，然后转头对段辰说，“听到了？晚自习别跑。”
　　段辰：“……不是，迹夏你怎么还火上浇油呢？”

　　夏以迟从旁边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我觉得那个视频拍得挺好的啊，屿安哥你真的好好看，尤其是那个石化的表情，特别有戏剧张力。”
　　宋屿安瞪他：“你也看了？”
　　“看了看了，还转发了。”
　　“夏以迟！！”
　　“转发到我们五个人的小群而已！又不是外人！”

　　韩叙的声音从旁边幽幽飘来：“我没转发。”
　　宋屿安看向韩叙，眼神里燃起一丝希望：“韩叙你——”
　　“我截了图。”
　　“……”
　　“发给了我小号。”
　　宋屿安觉得自己离当场去世只差一口气。

　　晚自习铃响了。
　　值班老师推门进来，是隔壁班的李老师，头发花白，脾气倒是不错，推了推眼镜说：“晚自习好好上，别交头接耳，我在讲台上坐着，有什么事举手。”说完就坐下开始改卷子，不太抬头。
　　宋屿安深吸一口气，瞪了段辰一眼，恶狠狠地转回来。
　　一整节晚自习，他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陈迹夏看了他一眼，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小纸条，写了几个字，悄悄推过来。
　　宋屿安瞥了一眼旁边正看着他的陈迹夏，没好气地拿起纸条。
　　「还在生气？段辰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腿还疼吗？」
　　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唰唰写下：「疼死了！气得我肝也疼！都怪你昨天不早点阻止他们笑！」

　　把纸条推回去。
　　陈迹夏看了，眼底掠过笑意，又写：「我的错。下次他们再笑，我帮你捂住他们的嘴。对了，昨天抓的娃娃喜欢吗？那个白猫？」
　　宋屿安：「还行。没我的金毛好。」
　　陈迹夏：「金毛？就是你那个很宝贝的娃娃？一直听你说但没看过，能看看吗？有点好奇。」

　　宋屿安犹豫了一下。那只金毛幼犬玩偶，是他很少示人的私藏。但看着纸条上“有点好奇”几个字，鬼使神差地，他从书包最里面的隔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用柔软布料仔细包裹着的小东西。
　　揭开布料，一只金色的、毛茸茸的幼犬玩偶露了出来。狗狗不大，但做工精致，金色的毛发柔软顺滑，一双棕色的玻璃眼珠湿漉漉的，表情带着一种天然的、无辜的委屈感，耳朵微微耷拉着，看起来可怜又可爱。玩偶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好，看得出主人非常爱惜。

　　陈迹夏看着这只玩偶，眼神微微一动。他写纸条：「挺可爱的。那种委屈巴巴的表情……有点像你。」
　　宋屿安瞪他：「哪里像我了？」
　　陈迹夏：「你委屈的时候就这样。」
　　宋屿安：「我什么时候委屈过？」
　　陈迹夏想了想，写：「刚才段辰发帖的时候，你那个表情，就挺委屈的。」
　　宋屿安：「那是生气！不是委屈！」
　　陈迹夏笑了笑，没争辩，又写：「这么宝贝？谁送的？」

　　宋屿安看着这个问题，笔尖顿了一下。关于这个玩偶的来历，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之一。那些模糊的、关于洛杉矶的童年，那个看不清脸却让他感到温暖的小孩……他很少对人提起，连夏以迟和段辰也只是知道他有个很宝贝的旧玩偶，不清楚具体。
　　他抿了抿唇，忽然生出一丝恶作剧的心思，也可能是一种下意识的逃避和伪装。他提笔，在纸条上写下三个字，然后推给陈迹夏——
　　「我对象。」
　　写完，他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有点心虚，但脸上强装镇定。

　　陈迹夏看着那三个字，明显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宋屿安，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宋屿安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陈迹夏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大笑，而是那种低低的、从胸腔里发出的、带着点无奈和更多柔软的笑意。他肩膀微微抖动，翡翠绿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头顶的日光灯洒下白色光芒，映亮了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宋屿安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有点脸热，在纸条上写：「你笑什么？」
　　陈迹夏看了纸条，摇摇头，没写回复，只是继续看着他笑。
　　宋屿安被他看得耳根发烫，扭过头，把脸埋进臂弯，只留给他一个泛红的耳朵尖。

　　晚自习过半，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陈迹夏又传了张纸条过来。
　　「国庆假期快到了，有什么打算吗？」
　　宋屿安看了看桌上贴的课表，确实，还有两周。他回：「不知道，可能在家睡觉。」
　　陈迹夏：「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
　　宋屿安：「说。」
　　陈迹夏这次写得很慢，字迹似乎都郑重了些：「我想去看海。深圳的海，你以前不是说你挺熟的吗？国庆……你能不能带我去？」

　　宋屿安一愣。
　　他确实说过。那是刚开学没多久的一次闲聊，他无意中提起的——以前周末没事干的时候，自己坐地铁去过几次大鹏那边的海边，人少的地方风景不错。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连自己都快忘了。
　　陈迹夏居然记得。

　　他抬起头，看向陈迹夏。陈迹夏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日光灯的白光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又好像有点紧张。
　　宋屿安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秒，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有点软。

　　他抿了抿唇，低下头写：「你确定？深圳的海……人多得要命。」
　　陈迹夏：「你不是说你知道几个冷门的地方吗？你带路，我跟着。」
　　宋屿安：「万一我记错了，到了发现全是人怎么办？」
　　陈迹夏：「那就换个地方吃海鲜，也不亏。」
　　宋屿安看着“吃海鲜”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他写：「我考虑考虑。」
　　陈迹夏：「考虑多久？」
　　宋屿安：「看我心情。」
　　陈迹夏：「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宋屿安看了一眼段辰的方向，写：「本来很差，现在……一般般。」
　　陈迹夏笑了，又写：「那我再问一次：国庆能不能带我去深圳看海？」

　　宋屿安盯着“带我去”三个字，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正想着怎么回复，后面传来夏以迟压低声音的呼唤：
　　“屿安哥——屿安哥！”
　　宋屿安没回头。
　　“宋屿安！”夏以迟又喊了一声。
　　他这才转过头，压低声音：“干嘛？”
　　夏以迟用气声说：“段辰让我问你，晚自习下课之后你能不能别揍他了，他请你喝奶茶。”
　　宋屿安面无表情：“不行。”
　　“两杯？”
　　“不行。”
　　“加椰果？”
　　“……也不行。”

　　段辰从夏以迟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屿安哥你真的好小气啊，就是发了个帖子嘛，我又没说你坏话，我还夸你好看呢！”
　　“我用你夸？”
　　“那你到底要怎么才原谅我？”
　　宋屿安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段辰毛骨悚然的微笑：“你把帖子删了，然后——请全班喝奶茶。”
　　段辰瞪大眼睛：“全班？四十多个人？你杀了我吧！”
　　“那就没得谈。”
　　“迹夏你帮我说说话啊！”段辰向陈迹夏求助。
　　陈迹夏头都没抬：“我觉得挺好的，删帖赔奶茶，合情合理。”
　　段辰：“……你是不是我兄弟？”
　　陈迹夏：“我是他对象。”说完看了宋屿安一眼，眼里带着笑。

　　宋屿安一愣，然后脸“腾”地红了，在桌子底下踢了陈迹夏一脚：“你胡说什么？！”
　　“你自己说的，”陈迹夏无辜地指了指宋屿安怀里的金毛玩偶，“你说那是你对象。”
　　“我那是说那只狗——”
　　“那我不是狗吧？”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讲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宋屿安，陈迹夏。”李老师放下红笔，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晚自习聊天聊得很开心嘛。”
　　全班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宋屿安僵住。
　　陈迹夏也顿了顿。
　　李老师抱起手臂：“都站起来。”
　　两人站了起来。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
　　宋屿安小声说：“……聊天。”
　　“知道还聊？”李老师叹了口气，指了指教室后面，“既然这么有精神，后面站着去。清醒清醒。”

　　宋屿安：“……”他认命地拿起课本，灰溜溜地往教室后面走。
　　刚走两步，旁边的陈迹夏也跟了过来。
　　李老师挑眉：“陈迹夏，我有叫你吗？”
　　陈迹夏神色坦然：“老师，纸条是我传的，我有责任。”
　　李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宋屿安，摇了摇头：“行，你也去。正好做个伴。

　　于是，宋屿安和陈迹夏，再次并排站到了教室后面。
　　日光灯嗡嗡响着，白色的灯光把教室照得通亮。窗外夜色沉沉，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宋屿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上的红晕还没褪去。

　　陈迹夏侧过头，轻声说：“腿还好吗？站着累不累？”
　　“不累。”宋屿安闷闷地说。
　　“别生气了，罚站而已。”
　　“我没生气。”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教室空调二十度。”
　　“你闭嘴。”
　　陈迹夏低低地笑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宋屿安悄悄抬眼，瞟了一眼陈迹夏的侧脸——日光灯的白光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晕，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陈迹夏忽然转头。
　　宋屿安飞快地收回目光：“谁看你了。”
　　“哦。”陈迹夏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陈迹夏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李老师听到，“我纸条上问的事，你还没回我。”
　　宋屿安装傻：“什么事？”
　　“看海的事。”陈迹夏转过头来看他，“你到底能不能带我去？”

　　宋屿安没说话。
　　陈迹夏又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谁默认了？”
　　“那你倒是说不同意。”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那你同意不同意？”
　　宋屿安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行吧。”
　　陈迹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再问就不去了。”
　　“不问了。”陈迹夏立刻闭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宋屿安别过脸，不看他，心跳却快得不正常。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不过我提前说好，我也好久没去了，不保证能找到之前那个冷门的地方。”
　　“找不到就找不到，沿着海岸线开，总能看到海。”
　　“万一全是人，下不了脚呢？”
　　“那就找个地方坐着，看人。”陈迹夏笑了，“反正跟你一起。”
　　宋屿安瞪了他一眼：“谁要跟你一起。”
　　“你刚才答应了的。”
　　“我答应的是带你去，不是跟你一起。”
　　“有区别吗？”
　　“有。”宋屿安说，“带你去的意思是——我是导游，你是游客。懂？”
　　陈迹夏忍着笑：“懂。那导游，需要提前付小费吗？”
　　“看心情。”
　　“到时候请导游吃海鲜？”
　　宋屿安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板起脸：“再说。”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离开。宋屿安和陈迹夏还站在后面，等着李老师放行。
　　李老师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行了，回去吧。下不为例。”
　　“谢谢老师。”两人异口同声。

　　回到座位上，宋屿安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陈迹夏站在旁边等他，忽然说：“对了，国庆的事，你到时候帮我查一下那几个沙滩的名字，我提前看路线。”
　　“嗯。”宋屿安没抬头，把金毛玩偶仔仔细细裹好，放回书包最里面的隔层。

　　“那个……”陈迹夏顿了一下，“你对象，挺可爱的。”
　　宋屿安动作一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是我的娃娃。不是我的对象。”
　　“你说是就是。”
　　“陈迹夏你是不是欠揍？”
　　“不欠。”陈迹夏笑着拿起书包，“走吧，送你回宿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灯光昏暗，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凉意。
　　宋屿安走在前面，走出几步，忽然说：“深圳的海，有一个地方沙滩上有很多小螃蟹，跑得特别快。”
　　“是吗？”
　　“嗯。我以前想抓，一只都没抓到过。”
　　陈迹夏说：“那这次我帮你抓。”
　　宋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你连娃娃机都抓不好，还抓螃蟹？”
　　“娃娃机和螃蟹不是一回事。”
　　“反正你手残。”
　　“宋屿安，”陈迹夏无奈地笑，“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不能。”宋屿安转回头，声音里却藏着一丝笑意，“等你先抓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