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练手）》一捆木头

4、溯玉 我知道，我

　　我知道，我要死了。
　　冬季的日光多刺眼，寒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我勉强站在殿外，望着这几年京城最大的雪，仃水就站在身边，和从前一样。
　　风寒刺骨，我又咳了几咳，血丝聚拢在手中，好像尖刺一样，直愣愣的暴露在眼中。
　　我看着身边的人，那人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我想摸一摸他的头，告诉他我不疼，但是我的手太脏了，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下去。
　　“殿下，外面风大寒冷，早些回殿中去吧。”
　　他的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沉稳，我却如狂风草须，即将破碎。
　　外头日光真刺眼，风却又那么冷，我听见我自己说。
　　“仃水，如今天下太平，你自幼跟在我身边，做了不少事，过几个月，你就出宫吧。”
　　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我说出来了这种话，我只知道，我想他自由。
　　“既然跟了殿下，就没有要离开的道理。”
　　他还是那样子，沉静安稳，认定的事怎么都不会变，我摇摇头，心下却已经有了决定。
　　那日我面见父皇，用我的政绩求了仃水出宫平安，父皇大怒，斥责我心术不正，我自去领了刑罚，又借了死去的母后，父皇终究是同意了。
　　我自有感觉，入冬以后，我的身子越来越差，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我快要死了，但是仃水余下的生命不能葬在深宫。
　　十二月，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我知道仃水一直守在我身边，那晚，我看到他哭了。
　　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我们初见的时候，春寒料峭，微冷的风游走在高大宫墙之间，衣裙尾摆微微扬起，灌进初春的寒意。
　　好不容易盼着国子监下学，我躲开一众侍女，独自跑了出去，我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看到一个破旧的宫门，看到一边哭一边洗衣服的仃水，身上瘦的一点肉都没有。
　　他听见动静向我看过来，一双眼睛里还蓄着眼泪，整个眼圈都是红的，面黄肌瘦。
　　可是那时候我的心却猛跳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往后和仃水相处的时光里，我不用想着课业，不用想着天下大事，我只看着他，就够了。
　　我只想自私的带着仃水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后来我把仃水带回了东宫，悄悄教他识字，带着他满宫苑的跑，仃水还小，我不舍得他做那些重活。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有一个宫女，嘲讽仃水，甚至说出了那样的话。
　　“怎么？还想当太子妃啊。”
　　我的怒意一下子就升了起来，也明白了我对仃水是什么样的心思，那一年我十五岁，我处死了那个宫女。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我和仃水在这深宫中紧紧地依靠着过了十余年，他只有我，自母后逝世后，我也只有他了。
　　母后走的那天，把仃水叫到殿中，我不知道母后说了什么，但那之后，仃水对我就更用心了。
　　那天宫里素缟纷飞，我在一片虚情假意的哀悼声中是去了我的母后，但是彻底得到了仃水。
　　窗外大雪纷飞，我似伤鹤窥窗中月，月上枝头，我还是看清了仃水的表情。
　　眼眶红红的，就像是我们初见时那般。
　　后来我病的起不来身，仃水整夜整夜的守在我身边，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我知道，我的寿数终究是要走到头了。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吵，今日除夕，我应当带着仃水去祭奠母后。
　　我看到仃水站在我的身边，眼泪不停的流，我想告诉他不要哭了，但是我说不出话来，于是我抬起手，想擦去他的眼泪，但是手也动不了了。
　　此刻殿中只剩下我和仃水，我艰难发声，拼命想靠近他，想摸着他的头，说别哭了。
　　“仃水，走吧。”
　　我费力的说完这句话，又想对他诉说我的心意，但我不能开口，会害了仃水。
　　我感觉周边的声音越来越安静，安静的几乎听不到仃水哭泣的声音，恍惚之中，我听到仃水哭着大喊了一声殿下。
　　我闭上了眼，周身所有事物逐渐离我远去，我知道，我要先一步，去布置我们的家了。
　　仃水，若有来生，我定当带你过上闲云野鹤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