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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力气 体育课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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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是在上午最后一节。
许昭禾从早上就开始期待了。不是期待打球,是期待——沈惊澜上体育课会是什么样子?
她那么白,会不会晒伤?
她那么瘦,跑步会不会摔倒?
她要不要提前准备一瓶水,等沈惊澜渴了的时候递过去?
许昭禾被自己最后一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在认真早读。
旁边的沈惊澜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本英文书,半长的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许昭禾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她的睫毛真的很长,垂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今天有体育课。”许昭禾没话找话。
“嗯。”
“你带水了吗?”
“带了。”
“哦。”
许昭禾又没话说了。她在心里疯狂搜刮话题,但脑子像卡壳了一样,什么都想不出来。
沈惊澜翻了一页书,没看她。
许昭禾只好转回去,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卷毛短发被她压得更乱了。
体育课,操场。
体育老师姓王,三十出头,嗓门大得能把天上的鸟震下来。
“集合!报数!”
全班按队形站好。许昭禾一米七二,站在女生队伍的后半段。她踮起脚尖往前看,在一群人头里找沈惊澜。
找到了。
沈惊澜站在队伍最前面,因为她最矮。
她穿着统一的运动校服,袖子空空荡荡的,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根竹竿。阳光打在她身上,白得几乎要反光。她站得笔直,不像旁边那些女生歪歪扭扭的,脊背像是有一根线从头顶拎着。
许昭禾盯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许昭禾!你在看什么?”王老师突然吼了一声。
许昭禾吓了一跳,赶紧站好:“没、没看什么!”
全班哄笑。
她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很轻的——不是笑,更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口气。
沈惊澜没回头。
但许昭禾觉得,她肯定在笑自己。
自由活动时间,王老师让男生去器材室搬垫子,女生自由活动。
许昭禾本来想去找沈惊澜,但被几个男生拉着去打篮球。
“昭禾!来一局!”
“来了来了。”
她接过球,运了两步,跳投——空心入网。
“帅啊!”
许昭禾笑了笑,下意识地往操场边上看了一眼。
沈惊澜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那本英文书,看得专注。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半长的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周围的人在做什么。
打球、跑步、打闹——都和她的世界无关。
许昭禾看着看着,手里的球被人断了。
“许昭禾你干嘛呢!发呆!”
“抱歉抱歉。”
她把视线收回来,但没过几秒,又飘过去了。
“许昭禾!”
王老师的声音突然从器材室方向传来。
“你过来帮忙搬垫子!”
“哦,好!”
许昭禾把球扔给队友,小跑着过去了。
器材室在教学楼后面,阴凉,但闷热。许昭禾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
沈惊澜也在。
她站在角落里,伸手去够高架子上的一个排球。
够不着。
她踮起脚尖,指尖堪堪碰到球,但怎么也拨不下来。半长的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抿着嘴唇,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许昭禾总觉得她有点……不服气。
“我来。”
许昭禾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球拿下来。
一米七二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她轻轻松松就够到了,把球递给沈惊澜的时候,故意没松手。
球在两人之间被两只手按住。
沈惊澜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漆黑清冷,没什么表情,但许昭禾总觉得那双眼睛在说:你幼不幼稚?
“……谢谢。”她说。
许昭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沈惊澜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不、不客气!”她赶紧说,声音有点大,在器材室里回荡了一下,显得很蠢。
沈惊澜没再理她,抱着排球走了出去。
许昭禾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傻笑了两秒。
“许昭禾!搬垫子!别发呆!”
“来了来了!”
体操垫是那种标准的厚垫子,两米长,一米宽,一个人搬有点费劲,因为太宽了不好抓。
许昭禾弯腰拽出一张,拖着往外走。
垫子在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拖得有点吃力,毕竟垫子不轻,而且器材室的门框有点窄,她得斜着才能把垫子弄出去。
“让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许昭禾侧身让开,然后——
她愣住了。
沈惊澜单手拎着一张垫子,从她身边走过去。
不是拖。
不是扛。
是拎。
她手指扣着垫子边缘,整张垫子竖起来,离地至少十公分。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轻盈,像拎的不是二十来斤的体操垫,而是一袋棉花。
许昭禾张着嘴,忘了合拢。
旁边几个搬垫子的男生也看到了,表情和她一模一样。
“卧槽……”有人小声说,“她那么小一只……”
“那张垫子有我半个人重吧?”
“她是女生吗??”
沈惊澜把垫子放在指定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向许昭禾。
“你搬不搬?”
许昭禾猛地把手里的垫子一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你你你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沈惊澜瞥她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不是,你才一米六几,看着弱不禁风的,你单手拎垫子?”许昭禾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没有。”
“那你怎么——”
“你搬不搬?”沈惊澜打断她,声音冷了一度。
许昭禾立刻闭嘴,乖乖回去搬垫子。
但她搬的时候一直在偷看沈惊澜——看她细得像要折断的手腕,看她薄薄一层的肩膀,看她走路时被风吹起的半长直发。
这么小一只,力气比我还大。
许昭禾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那她要是打我,我是不是扛不住?
她居然有点期待。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许昭禾终于找到机会和沈惊澜说话。
沈惊澜坐在树荫下喝水,许昭禾小跑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距离有点近。
沈惊澜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挪开。
“你力气真的好大。”许昭禾还是忍不住提这事,“你是不是从小练什么?举重?柔道?还是你其实是超人?”
沈惊澜拧上瓶盖,声音淡淡的:“我只是不想让别人帮忙。”
“为什么?”
沈惊澜顿了一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为什么。”她说。
许昭禾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许昭禾没追问。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
“给你。”
沈惊澜低头看着那颗糖,没接。
“我不吃甜的。”
“这个是薄荷糖,不甜。”许昭禾说,“我特意买的,打球之后吃一颗,嗓子舒服。”
沈惊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颗糖。
最后她伸手接过去了。
她的指尖碰到许昭禾的手心,凉丝丝的。
许昭禾的心跳又加速了。
沈惊澜把糖握在手心,没有立刻吃。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了。”
“哦……好。”
许昭禾也跟着站起来,看着沈惊澜的背影。
半长的直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校服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刚才被沈惊澜指尖碰到的地方。
然后她把手心攥紧,像是要把那一点凉意留住。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许昭禾趴在桌上,偷偷画沈惊澜的侧脸。
她画得很慢,很小心。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怕被沈惊澜发现,画一笔就抬头看一眼。
沈惊澜在看书,完全没注意到她。
许昭禾画完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沈惊澜的侧脸——不太像,眼睛画小了,下巴画尖了。
但她舍不得扔。
她把那张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里。
“在画什么?”
许昭禾浑身一僵。
沈惊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了,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看着她。
“没、没什么。”许昭禾结结巴巴。
“给我看看。”
“不好看……”
“许昭禾。”
沈惊澜叫她的名字。就三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但许昭禾觉得那三个字像是有魔力。
她磨磨蹭蹭地把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沈惊澜接过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
纸上是一幅铅笔素描——她的侧脸。
线条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来是她。
沈惊澜看了几秒。
许昭禾紧张得手心冒汗,大气都不敢出。
“……还行。”沈惊澜把纸折回去,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许昭禾愣了一下:“诶?那是我画的——”
“没收了。”
“凭什么?”
“凭我是你同桌。”
沈惊澜说完,继续低头看书,一副不容反驳的样子。
许昭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沈惊澜把她的画收进笔袋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画的画,被她收起来了。
那不是没收。
那是不是喜欢…喜欢她画她…喜欢她?
许昭禾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笑成了一只傻狗。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惊澜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
“我先走了。”她站起来,声音淡淡的。
“我送你?”许昭禾也站起来,书包还没拉好。
“不用。”
沈惊澜背起那个瘪瘪的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许昭禾追到门口,只看到她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半长直发在转角处轻轻一摆,消失了。
她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校服口袋。
那张画没了,被沈惊澜拿走了。
但她口袋里还有一张。
是她下午偷偷画的另一张——沈惊澜喝水的样子,嘴唇抿着瓶口,睫毛垂下来。
这张她没舍得交出去。
许昭禾把那张画拿出来看了看,又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
她笑了一下,自言自语:“明天画什么呢……”
窗外,夕阳把教学楼染成了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