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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门献策,初会陆骁 明日,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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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云泽关东门的阴影里,伏兵已悄然就位。陆骁按着刀柄,蹲在垛口后,目光死死盯着关外那片漆黑的荒野。按照陈先生的说法,韩当的部队,随时可能从那里出现。
“陈先生,”陆骁压低声音,对身旁同样隐在黑暗中的沈墨说,“若他们不来……”
“他们会来。”沈墨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夜风中清晰可闻,“而且,会比我们预想的更早。”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仿佛穿透了夜幕,看到了十里外陈军营地中,那个急躁贪功的将领,正点齐兵马,准备摘下这份“唾手可得”的头功。
沈墨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猎物已经出洞。
而猎人,正在黑暗中等待。
……
寅时三刻,东门外三里处,火把突然亮起。
不是星星点点,而是成片的火光,如同一条蜿蜒的火蛇,朝着关墙疾速扑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如雷,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来了!”陆骁低吼一声,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沈墨没有动。
他站在垛口后,看着那片火光越来越近,估算着距离——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火光映照下,能看清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穿着陈国特有的赤色皮甲,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手持长柄战斧,正是韩当麾下先锋将校。
“放箭!”陆骁一声令下。
城墙上,早已准备好的弓手同时松弦。箭雨如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数十骑应声倒地,战马的嘶鸣与士兵的惨叫混成一片。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停。
他们绕过倒地的同伴,继续冲锋,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出一张张狰狞的脸。
“滚木!礌石!”陆骁继续指挥。
巨大的圆木和石块从城头滚落,砸进骑兵阵中。又是一片人仰马翻。但陈军显然有备而来,后续部队迅速散开阵型,避开主要落点,同时举起盾牌,护住头顶。
“他们要架云梯!”有士兵喊道。
果然,火光中,数十架简易云梯被抬了上来,朝着城墙靠拢。
陆骁正要下令泼油,沈墨却按住了他的手臂。
“再等等。”
“等什么?”陆骁急道,“等他们爬上城墙吗?”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城下。
云梯已经搭上城墙,第一批陈军士兵开始攀爬。他们的动作迅捷,显然是精锐。城头的守军开始用长矛捅刺,用刀砍削,但陈军悍不畏死,竟有几人已经爬到了垛口边缘。
“就是现在。”沈墨突然说。
陆骁一愣。
沈墨指向城下那些举着火把的后续部队:“你看他们的阵型。”
陆骁凝神看去。在火光映照下,陈军的后续部队并没有全部压上,而是分成了三股——一股继续攻城,一股在后方列阵警戒,还有一股……竟然在缓缓后撤?
“他们在试探。”沈墨的声音很轻,却让陆骁浑身一冷,“韩当生性多疑,又贪功。他既想抢头功,又怕中了埋伏。所以先派先锋试探,若关内防御空虚,他便全军压上;若关内早有准备……”
话音未落,城下突然响起急促的鸣金声。
正在攻城的陈军如潮水般退去,连已经爬上城墙的几名士兵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他们腰间都系着绳索。云梯被迅速撤走,火把的光亮开始向后移动,不过半刻钟,东门外便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几十具尸体。
夜,重归寂静。
只有风卷着血腥味,在城头弥漫。
陆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转过头,看向沈墨:“你……你怎么知道他们只是试探?”
“因为韩当就是这样的人。”沈墨说,“贪功,但更惜命。慕容恪让他打头阵,他既想表现,又怕折损太多被责罚。所以今夜之袭,本就是虚张声势。”
“可若我们防备不足,他便会假戏真做。”
“正是。”沈墨点头,“所以老将军让你加强戒备,是对的。但仅仅防守,还不够。”
陆骁盯着沈墨,眼神复杂。
这个自称“陈相”的年轻人,从出现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他预言了韩当的夜袭,预言了夜袭的规模,甚至预言了韩当的退兵时机——分毫不差。
这已经不是“料敌先机”能解释的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骁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沈墨沉默片刻。
城头的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一个想救燕国的人。”他说。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沈墨转身,朝着城墙下走去,“陆将军,带我去见令尊吧。有些话,该当面说了。”
……
将军府的正堂里,烛火通明。
陆文渊披着外袍坐在主位上,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敌我态势——云泽关像一颗孤子,被代表梁陈联军的黑色箭头团团围住。
堂下站着几名幕僚,个个面色凝重。
当陆骁带着沈墨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父亲,韩当退兵了。”陆骁行礼道,“正如陈先生所料,只是试探性进攻,伤亡不过数十。”
陆文渊抬起眼皮,看向沈墨。
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老将特有的审视。沈墨坦然与之对视,不卑不亢。
“坐。”陆文渊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沈墨坐下。有仆役端上热茶,茶汤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稍稍冲淡了堂内压抑的气氛。
“陈先生,”陆文渊缓缓开口,“你昨日说,今日辰时,联军前锋会抵关。今早斥候来报,梁军五千先锋,已在关外十里扎营。”
“是慕容恪的‘黑狼骑’。”沈墨接话,“领兵的是他麾下悍将拓跋宏,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好酒。今夜他必在营中饮酒作乐,防备松懈。”
一名中年幕僚忍不住插话:“陈先生如何得知?莫非在梁军中有眼线?”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陆文渊:“老将军,在下今日来,是想献一策。”
“说。”
“明日辰时,联军左翼会有一支千人队,佯攻西侧角楼。”沈墨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领兵的将是陈国偏将赵括,此人贪生怕死,惯于保存实力。若我们能以雷霆之势击溃这支佯攻部队,并生擒赵括,便可从其中获取一个重要情报。”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沈墨,像在看一个疯子。
“明日辰时?佯攻西侧角楼?”那中年幕僚嗤笑一声,“陈先生,军国大事,岂能儿戏?你凭什么如此断言?”
“凭我对慕容恪和韩当的了解。”沈墨平静地说,“慕容恪用兵,惯于先试探敌军虚实。今日韩当试探东门,明日必换方向试探西门。而西侧角楼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但防守相对薄弱,是最佳的试探目标。”
“至于为何是辰时……”沈墨顿了顿,“因为慕容恪迷信,每日辰时必占卜问卦。若卦象吉利,他才会下令进攻。而明日辰时,是‘青龙出渊’的吉时。”
陆文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慕容恪迷信占卜,这是梁军高层才知道的秘辛。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就算你说得有理,”另一名幕僚质疑道,“你又如何确定领兵的是陈国赵括?梁陈联军将领众多,为何偏偏是他?”
“因为韩当要保存实力。”沈墨说,“今日他试探东门,折损了些许人马,心中已有不满。明日再让他的人打头阵,他必不肯。所以他会推给陈国部队。而陈国将领中,赵括官职不高,性格怯懦,最适合当这送死的棋子。”
逻辑严密,丝丝入扣。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陆文渊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这位老将一生征战,见过太多奇人异士,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能将敌情分析得如此透彻、如此笃定的,还是第一个。
“若你所言不实呢?”陆文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军法从事。”沈墨毫不犹豫。
“好。”陆文渊拍案而起,“陆骁!”
“在!”
“明日辰时,你带五百精锐,埋伏在西侧角楼内。若真有敌军来攻,务必全歼,生擒主将!”
“是!”
陆文渊又看向沈墨:“陈先生,你随陆骁一同行动。若此策成功,老夫便准你为军中客卿,参赞军务。若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一切。
沈墨躬身:“谢将军信任。”
……
从正堂出来时,已是子时。
夜空无云,繁星如碎钻般洒满天幕。关内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街巷间回荡,带着战前特有的紧张节奏。
陆骁送沈墨回厢房。
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很凉,吹得路旁的枯草沙沙作响。
快到厢房时,陆骁突然停下脚步。
“陈先生,”他转过身,看着沈墨,“你之前说,你有一个故人,与我长得很像。”
沈墨也停下,点了点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墨望着夜空,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很傻的人。”他轻声说,“明明可以活,却非要为别人死。”
陆骁愣了愣。
“那你恨他吗?”他问,“恨他丢下你一个人?”
沈墨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不恨。”他说,“我只恨自己,没能救他。”
陆骁看着沈墨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该有的眼神——太深,太沉,像一口古井,望不到底。
“陈先生,”陆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陆骁的肩膀,像前世无数次那样。
“去休息吧,陆将军。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说完,他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陆骁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许久没有动。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关外隐约的马嘶声。他握了握腰间的刀柄,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
厢房内,沈墨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风声,听着更夫打梆的声音,听着这座关隘在夜色中沉重的呼吸。
明日辰时。
西侧角楼。
赵括。
一切都如前世记忆中的那样,分毫不差。
但这一次,他不会只是被动防守。
他要生擒赵括,要从这个怯懦的将领口中,挖出那个关键的情报——那份“染血盟约”的副本,究竟藏在梁军大营的哪个位置。
那是离间梁陈联军的第一步。
也是他逆转国运的第一步。
窗外的星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墨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赵括被俘后的供词,浮现出那份盟约上斑驳的血迹,浮现出梁陈两国君主签字画押时虚伪的笑容。
二十年前,梁陈密约瓜分燕国。
二十年后,他们终于兵临城下。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沈墨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目光如寒星般冷冽。
明日,便是他执棋落子的第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