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四部曲》shufen

2、1.2 觅人 觅人

　　《秦颂》
　　第二章觅人
　　一
　　基地落成的第三天，林知夏开始着手两件事：完善防御工事，以及——找人。
　　她独自一人做不了所有事。天枢可以监控、分析、调度，机器狼可以巡逻、战斗、搬运，但有些工作是非人类不可的。与当地人打交道需要人情世故，在集市上打探消息需要一张活生生的面孔，更不用说那些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日常事务——照料试验田、管理物资分发、培训未来的技术骨干。
　　她需要一个团队。
　　不是机器，是人。
　　林知夏站在基地中央的空地上，面前是三架经过改装的无人机。它们比标准的侦察型稍大，旋翼下方挂载着一个小型扬声器和一块太阳能充电板。天枢给它们起了一个名字——“信使”。
　　“信使一号、二号、三号，”林知夏对着手表说，“启动AI对话模块。目标：在周边五十里范围内寻找适合的人类助手。筛选标准如下：一、年龄十五至三十岁，身体健康，无严重残疾。二、非贵族出身，最好是平民或奴隶，易于建立信任。三、有特殊技能者优先——识字、懂医术、会打铁、熟悉周边地形。四、性格方面，倾向于正直、善良、有好奇心但不过分多疑。五、优先选择处于困境中的人，如孤儿、逃犯、被欺压者，更容易获得忠诚。”
　　「筛选标准已录入。信使一号、二号、三号已就绪。建议分三个方向搜索：一号向东南方向，覆盖渭南地区；二号向正东，覆盖咸阳以东的村庄；三号向东北，覆盖骊山周边。搜索半径：三十里。预计搜索时间：四小时。」
　　“出发。”
　　三架无人机无声无息地升空，各自飞向指定的方向。它们的外形经过伪装，外壳喷涂成了深灰色，在晨光中几乎难以辨认。如果有人抬头看，大概只会以为是一只奇怪的鸟。
　　林知夏目送它们消失在天际，然后转身走向存放围栏建材的集装箱。
　　二
　　围栏是基地防御体系中最显眼、也最不重要的部分。
　　天枢给出的设计图纸是一套模块化组合式围栏，每块板高三米，宽两米，由轻质高强度复合材料制成，内嵌有传感器和低电压电网。它们可以像拼积木一样快速拼接，形成一个闭合的矩形区域，把核心设施围在里面。
　　但林知夏没有打算把整个基地都围起来。
　　她站在谷地入口处，看着两侧的山体。谷口宽度约二十米，是一个天然的瓶颈。如果在这里建一道围栏，配合两翼的火力点，就可以形成一道坚固的第一道防线。
　　“天枢，谷口围栏方案。”
　　「建议采用双层围栏结构。外层围栏距内层围栏十米，中间设置缓冲区。外层围栏高度三米，顶部加装倒刺。内层围栏高度四米，设射击孔和瞭望台。两端连接山体，形成封闭。」
　　“材料够吗？”
　　「围栏材料总量可建设长度二百米。谷口宽度二十米，双层围栏需八十米。剩余材料可用于建设核心区内部隔离围栏。足够。」
　　“开始吧。”
　　林知夏没有亲自搬材料。她有四台地面搬运机器人，每台可以负重一百公斤，在复杂地形上自主导航。她只需要在天枢的界面上画出围栏的走向，机器人就会自动搬运板材、定位、拼接。
　　她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机器人有条不紊地工作，忽然想起自己读博时做的一个项目——用多智能体系统控制一群小型机器人协作搭建简易避难所。那是在实验室里，所有条件都是理想化的。而现在，是在真实的荒野上，两千年前的秦国。
　　那些算法，真的能用了。
　　围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一块块板材被机器人从集装箱区搬运过来，沿着预设的线路排列，然后自动锁扣拼接。不到两个小时，外层围栏已经完成了大半。
　　林知夏走上一个土坡，俯瞰整个谷地。
　　谷地中央，越野房车像一个沉睡的巨兽，静静地伏在那里。房车周围，太阳能电池板已经铺满了南坡，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西侧的空地上，几个集装箱被改造成了储物仓库，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种子、药品、工具和弹药。东侧，一个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已经支起，里面配备着便携式手术台和基础医疗设备。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医疗设备，她一个人用不了。她需要助手，需要护士，需要有人帮她处理那些繁琐的日常事务。
　　她需要人。
　　林知夏看了一眼手表。信使无人机已经出发两个多小时了，天枢还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天枢，信使状态？”
　　「信使一号、二号、三号均在正常飞行中，已完成约百分之六十的搜索区域。目前没有发现符合筛选标准的目标。继续搜索。」
　　林知夏点了点头，继续监督围栏的建设。
　　三
　　信使二号是第一个发现目标的。
　　它正在咸阳以东约二十里的一片荒地上空巡航，镜头捕捉到了一个蜷缩在路边的身影。那是一个年轻人，衣衫褴褛，身上有多处伤痕，似乎已经昏迷了很久。
　　天枢立即启动了详细分析。
　　「目标：男性，目测年龄十六至十八岁。身高约一百七十厘米，体重偏轻，有明显营养不良迹象。左手腕有骨折痕迹，未正确愈合。身上有多处鞭伤和烙伤，初步判断为奴隶或逃犯。体温偏低，心率微弱，存在生命危险。无随身物品，无身份标识。」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实时传回的画面，眉头皱了起来。
　　“他还有救吗？”
　　「需要立即医疗干预。如果在一个小时内得到救治，存活概率百分之八十五。如果延误，存活概率将降至百分之四十以下。」
　　“信使二号，执行救援程序。携带医疗包降落，进行初步稳定处理。同时通知附近的地面救援机器人前往接应。”
　　「指令已接收。」
　　画面中，信使二号开始下降。它悬停在年轻人上方两米处，然后缓慢降落在他身边。无人机的腹部打开，伸出一个机械臂，机械臂的末端夹着一支自动注射器。
　　“肾上腺素，0.3毫克。”林知夏低声说。
　　「已注射。」
　　画面中，年轻人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无人机继续工作，机械臂更换了一个附件，开始对他身上的伤口进行清洁和包扎。
　　“天枢，调派最近的地面机器人去接他。直接带回基地，我需要亲自处理他的骨折。”
　　「最近的地面机器人在东南方向七公里处，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已派遣。」
　　林知夏从土坡上跳下来，快步走向医疗帐篷，开始准备手术工具。
　　四
　　年轻人被带回基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地面机器人驮着他穿过谷口，平稳地驶入医疗帐篷。林知夏已经穿好手术服，戴好手套，站在简易手术台前等着。
　　机器人把年轻人从背架上转移到手术台上，然后退到一旁，静默待命。
　　林知夏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比天枢报告的更严重。他的左前臂尺骨和桡骨都有陈旧性骨折，而且没有正确复位，已经形成了畸形愈合。这意味着他至少几个月前就受了伤，一直没有人给他治疗。
　　身上有七处鞭伤，背部最严重，有几处已经感染化脓。还有两处烙伤，一枚是奴隶印记，另一枚不知道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天枢，给我他的生命体征数据。”
　　「心率：每分钟一百零二次。血压：九十五十毫米汞柱。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一。体温：三十八点七摄氏度。存在感染迹象，建议使用广谱抗生素。」
　　“静脉注射头孢曲松，一克。准备手术器械，我要处理他的骨折。”
　　「已准备。建议采用外固定支架，手术时间约四十分钟。」
　　林知夏拿起手术刀。
　　她不是外科医生，但她在实验室里做过无数次动物手术——多智能体系统需要大量的生物实验数据，她练出了一手还算不错的外科技能。更何况，天枢会实时指导她，告诉她每一个步骤应该怎么做。
　　“切开皮肤，暴露骨折端。”
　　「已定位骨折端。清除坏死组织。复位。」
　　她的手很稳。
　　四十分钟后，年轻人的左前臂被一个轻便的外固定支架固定住了。林知夏又花了一个小时清理他身上的感染伤口，敷上抗生素软膏，缠上绷带。
　　全部处理完毕后，她摘下血污的手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枢，他什么时候能醒？”
　　「麻醉效果预计两小时后消退。届时他会自然苏醒。建议在他醒来前准备好食物和饮水。」
　　林知夏点了点头，走出医疗帐篷，靠在房车的金属墙壁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谷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信使一号和信使三号还在搜索，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其他符合条件的目标。
　　她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三天。她建了一个基地，搭了一道围栏，救了一个人。
　　还不够。远远不够。
　　但她已经开始了。
　　五
　　年轻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医疗帐篷里亮着一盏LED灯，光线柔和，不刺眼。林知夏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看着他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涣散了几秒，然后开始聚焦。他看到白色的帐篷顶，看到柔和的灯光，看到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女子坐在他身边。
　　他猛地想要坐起来，但左臂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了手术台上。
　　“别动。”林知夏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她的秦语是天枢教的，发音还不太标准，但应该能听懂。“你的手骨折了，我帮你固定了。现在不要乱动。”
　　年轻人瞪大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丝——
　　他在看她的衣服。
　　深灰色的冲锋衣，黑色的战术裤，高帮运动鞋。这些东西对于秦人来说，比天外来客还要奇怪。
　　“你……你是……”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林知夏把米粥递到他嘴边。“先喝点粥。喝完再说。”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里有糖，有盐，还有一点肉末。对于一个不知道饿了多久的人来说，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他喝完了整碗粥，眼睛里的恐惧消退了一些，但警惕还在。
　　“你是谁？”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林知夏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
　　“我叫林知夏。”她说，“这个地方……你可以叫它天师谷。至于我是谁……”
　　她想了想，决定暂时不说太多。
　　“一个想帮你的人。”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知夏微微一笑。
　　“因为我也需要人帮忙。”
　　年轻人又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个奇怪的外固定支架，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材料，看着那盏不会冒烟的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叫荆轲。”
　　林知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
　　“荆轲。”年轻人重复了一遍，“我是卫国人。我父亲……杀了人，我们全家被罚为奴隶。我被卖到秦国，三个月前逃了出来。”
　　林知夏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荆轲。这个名字在中国历史上只有一个。但那个荆轲是卫国人，喜欢读书击剑，游历天下，最后被燕太子丹派去刺杀秦王。那应该是几十年后的事，如果眼前的这个少年真的是荆轲——
　　那么他现在应该只有十几岁，还是个奴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荆轲，”她说，“你想留在这里吗？”
　　年轻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不怕官府追查？”
　　“不怕。”林知夏说，“我有办法保护你。”
　　“你要我做什么？”
　　林知夏笑了笑。
　　“先养好伤。然后——帮我种地、搬东西、学东西。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荆轲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六
　　那一夜，林知夏没有睡。
　　她坐在房车顶层的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荆轲。
　　她捡回来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那个荆轲。
　　“天枢，”她轻声说，“那个年轻人，真的是历史上的荆轲吗？”
　　「无法百分之百确认。但根据他的年龄、籍贯、家庭背景、外貌特征，以及他从卫国被卖到秦国的经历，与历史记载的荆轲早年经历高度吻合。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林知夏揉了揉太阳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历史可能已经被改变了。如果他留在基地，不去燕国，就不会有图穷匕见，不会有荆轲刺秦王。这将对后续历史产生重大影响。」
　　“是好是坏？”
　　「无法判断。但根据已有数据，一个统一的、稳定的秦朝，更有利于文明加速发展。荆轲刺秦王如果被避免，秦朝的稳定性可能更高。」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我救他，是因为他需要帮助，”她最后说，“不是因为他是荆轲。不管他是谁，我都会救。”
　　「这符合你的价值观。」
　　“天枢，”她忽然问，“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沉默了三秒。
　　「在伦理层面，救助一个濒死的人是正确的。在战略层面，招募一个当地的、有潜力的年轻人作为助手是正确的。在历史层面，改变一个刺杀事件的具体走向，影响无法评估。但总体而言，你的决策在当前信息下是最优解。」
　　林知夏笑了。
　　“说人话。”
　　「你做得对。」
　　她仰起头，看着星空。
　　信使一号和信使三号还在外面搜索。天枢刚刚传回消息，信使三号在骊山脚下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正在评估是否带回。
　　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
　　而她，也许能改变一些什么。
　　哪怕只是救一个人。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