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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巴黎邀请函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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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装周结束后的第三天,苏晚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旧帆布化妆包。
拉链已经生锈了,包身的帆布磨出了毛边,边角有一块深色的污渍——那是多年前的粉底液,渗进纤维里,怎么洗都洗不掉。这个包跟了她十年,从十六岁第一次摸到化妆刷开始,到二十七岁死在出租屋里结束。
上辈子她没有带走这个包。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那场车祸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把所有的刷子、粉底、眼影盘全部扔进了垃圾站。只留下一支用得只剩两厘米的MAC Chili,放在窗台上,像一支熄灭的烟头。
但现在,这支口红在她口袋里,温热。
而她面前这个帆布包里,是母亲留给她的那套刷子。
苏晚的指尖悬在拉链上方,停了很久。
母亲叫陈秀兰。九十年代省话剧团的化妆师。那个年代没有小红书,没有B站教程,没有美妆博主的测评。化妆师的本事是跟着师傅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如何用凡士林和淀粉调出古代仕女的底妆,如何用烧过的火柴棍画眉,如何用纱布和乳胶做出伤疤。
苏晚七岁的时候,母亲带她进了一次后台。那是话剧《雷雨》的演出,繁漪的妆是母亲化的。她站在化妆台旁边,踮着脚尖看母亲的手在演员脸上跳舞。一支刷子蘸着胭脂,从颧骨往太阳穴扫,像一道晚霞。
“妈,我也想学。”她说。
母亲低头看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和对未来的某种笃定:“好。等你的手够稳了,我就教你。”
母亲没有等到她的手够稳。
苏晚十四岁那年,陈秀兰胃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一共四十七天。走的那天晚上,苏晚趴在医院的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指甲盖发紫,但骨节还是那样分明——一双化妆师的手。
护工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把这个帆布包递给了她。
“你妈说,这个留给你。还说你手稳了,可以学了。”
苏晚抱着那个包,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整整一夜。
十五年过去了。这个包还在。里面的刷子也还在——白凤堂的眼影刷,竹宝堂的粉底刷,还有几支连品牌都看不清的老刷子,刷杆上刻着母亲的名字:秀兰。
苏晚拉开拉链,一支一支地把刷子取出来,整齐地排在面前的地板上。
一共十二支。
她拿起倒数第三支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支斜角眉刷,刷杆是深棕色的木头,顶端刻着“秀兰”两个字。但刷杆的中段有一道裂纹,从上往下,几乎贯穿了整个长度。她轻轻晃了一下,刷头微微晃动——快断了。
上辈子,这支刷子是在车祸中断的。气囊弹出的时候,她整个人撞向前方,化妆箱飞出去砸在挡风玻璃上。等她从医院醒来,这支刷子已经断成了两截。她找了胶水粘上,但再也用不了了,就一直放在抽屉里,和母亲的遗像摆在一起。
但现在,这支刷子还没断。
它只是裂了一道缝。还能修。
苏晚把刷子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一个晚上,她把这支断掉的刷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她想跟母亲说些什么,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掏出手机,搜索“化妆刷修复”。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一家藏在老城区的店,专门修复古董化妆刷和毛笔。店主姓顾,七十岁,以前是湖州毛笔厂的师傅。
苏晚把地址复制进备忘录,然后继续整理刷子。她按照上辈子的习惯,把每一支刷子重新分类——粉底刷一组,眼影刷一组,细节刷一组。她拿起一支散粉刷的时候,指尖摸到刷毛根部有一点不平整。凑近看,是胶水老化了,刷毛有松动的迹象。
也带去修。
她用一块软布把每一支刷子都擦拭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块丝绸方巾里。这块方巾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淡青色,上面绣着兰花。苏晚上辈子把这块方巾和刷子一起放进了抽屉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这辈子她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包在刷子外面,放进了背包最安全的那一层。
门铃响了。
苏晚看了一眼猫眼,是赵姐。
赵姐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份牛皮纸袋。她扫了一眼苏晚的出租屋——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角摞着三个化妆箱。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你就住这儿?”赵姐把咖啡放在桌上,皱着眉头。
“房租便宜。”
“你上个月的收入够租三套这种房子。”
“我在存钱。”
赵姐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
“监控拿到了。今天凌晨零点十一分,林思思用你的备用钥匙开了化妆箱。她把稀释液瓶子拿出来,换了另外一瓶。我们送检的那个瓶子,里面丙酮浓度百分之三十七,工业级。”赵姐停顿了一下,“如果上脸,十二个模特的脸会在两小时内出现化学灼伤。严重的可能留疤。”
苏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美式,不加糖。赵姐记得她的口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姐的声音压低了,“这不是恶作剧。这是蓄意伤害,量刑三年起步。你要是想告,我帮你找最好的律师。”
苏晚放下咖啡杯,看着杯壁上自己的倒影。
上辈子她没有任何证据。瓶子里的丙酮早就被换掉了,监控被林思思删了,所有人证都是林思思的朋友。她去找律师,律师说证据不足;她去找品牌方,品牌方说这是她个人行为;她去找行业公会,公会说建议协商解决。
协商。协商的结果是她被永久除名。
“我想先看看周逸那边的情况。”苏晚说。
赵姐的表情变了。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银行流水,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苏晚看了半分钟才找到关键信息。
“周逸的账户,最近三个月,每个月的十五号都有一笔转账进来。”赵姐指着几行数字,“每笔五万,来源是同一个账户。开户人叫方永年,恒美国际化妆品集团副总。”
苏晚的眼皮跳了一下。
恒美国际。
上辈子她拒绝过一个人。那是2018年的事,一个男人在行业酒会上找到她,说想“合作”一下——在某个竞品的秀场上,用一点“小手段”。她拒绝了。那个人笑了笑,说“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那之后不久,她的助理开始不对劲,她的男朋友开始冷淡,她的客户开始流失。
三个月后,丙酮事件爆发。
“方永年。”苏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刻进了记忆里。
“这个人不简单,”赵姐说,“恒美是国内最大的化妆品代工厂,旗下有好几个自有品牌,专攻底妆线。你是国内公认的底妆第一人,他们想挖你,你拒绝了两次。如果搞臭你,他们就可以推自己的人上位。”
苏晚没说话。她想起上辈子被封杀之后,恒美推出了一个新的底妆系列,主打“专业秀场级”。代言人是一个叫宋琳的化妆师——林思思后来去给那个人做助理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这盘棋都是这么下的。
“赵姐。”苏晚开口。
“嗯。”
“这几份流水你先收好,不要打草惊蛇。林思思那边,我不想起诉。”
赵姐急了:“你疯了?她差点毁了你——”
“我不起诉她,但她要做一件事。”
苏晚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那是她今天早上录的,内容是给林思思的最后通牒。她把手机递给赵姐。
赵姐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把手机还给她,叹了口气。
“你变了。”
“也许吧。”
“不是也许。你跟了我三年,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眼神。”赵姐顿了顿,“以前你看人的时候,是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现在你看人的时候,是想给别人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
“或者不给。”赵姐补充了一句,拿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来自林思思。
“晚晚,我在你楼下。能上来吗?”
苏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林思思站在楼下的花坛旁边,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看上去像一片被雨打过的叶子。
“让她上来吧。”苏晚说。
林思思进门的时候,赵姐端着咖啡去了阳台。
房间里的气氛凝住了。苏晚靠着桌子站着,双手抱胸,不说话。林思思站在门口,鞋尖抵着门槛,像不敢跨进来。
“进来,关门。”苏晚说。
林思思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没有往前走。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哭了很多次、泪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没恢复过来的红。
“你让我发的语音,我录了。”林思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要不要听一下?”
苏晚接过她的手机,按下播放。
林思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就是很平很直的声音,像在念一份检讨书:
“我是林思思。2019年3月15日上海时装周前夕,我受周逸指使,往苏晚化妆师的粉底液稀释液中加入了工业丙酮。我承认这是我的行为。我退出本行业,永不从业。对不起。”
苏晚把手机还给她。
“群发了吗?”
“发了。行业群、模特群、我们的校友群,全都发了。”林思思低着头,“晚晚……我不会再干这一行了。我已经把周逸给我的所有东西都退回去了。工作室的股份,钥匙,他的卡,全都退了。”
苏晚看着她。林思思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没有戴耳钉。上辈子她记得林思思有一对珍珠耳钉,是周逸送的,她天天戴着,从没摘过。
现在那对耳钉不见了。
“还有呢?”苏晚问。
林思思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方永年找过我。他说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做,他就在行业里封杀我。我家里……我妈在住院,尿毒症,透析每个月要八千块。我贷了款,还不上了。周逸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工作室的股份分我百分之三十。我……我太蠢了。”
苏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林思思的时候。那是她出了车祸之后,躺在医院里,脸上缠着纱布。林思思来看她,带了一束百合花,放在床头,说“晚晚你好好养伤”。苏晚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看着那束花想:你的袖口上沾着丙酮的味道。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林思思。
后来听说她去了恒美,给宋琳做助理,做得风生水起。
“你妈住在哪个医院?”苏晚问。
林思思愣了一下:“仁济……肾脏科。”
“病房号。”
“你怎么——”
“病房号。”
林思思说了。苏晚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到林思思面前。
“这里面有三万块。不算多,够你妈两个月的透析。密码是我生日。”
林思思看着那张卡,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做戏的眼泪,是真的、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的眼泪。
“晚晚……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苏晚说,“我被人毁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不希望你妈也因为你的蠢,尝到这种滋味。”
林思思哭得说不出话。
“但我不原谅你。”苏晚的声音很轻,“我给你钱,是因为你妈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你不值得我原谅。你发的语音,我留底了。如果你再出现在这个行业里,我会把它发给你未来的每一个老板。现在,你走吧。”
林思思拿起那张卡,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打开门。她走出去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苏晚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是惨白的,照得整个房间像手术室。
赵姐从阳台走回来,看了苏晚一眼,没有评价。
“我查到了方永年的公开行程,”赵姐说,“下个月他要去巴黎参加一个行业峰会。你猜哪家品牌是峰会的主要赞助商?”
苏晚看着她。
“就是你收到面试邀请的那家。”
空气安静了两秒。
“所以,”赵姐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你去巴黎,不光是为了面试。方永年也会在。你想怎么做?”
苏晚走到桌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她这几天连夜整理的资料——恒美国际近三年所有底妆产品的配方表、质检报告、工商处罚记录。每一页都有标注,每一个标注都有来源。
“方永年这个人有个习惯,”苏晚滑动鼠标,“他喜欢在配方里用一种廉价的防腐剂,比行业标准便宜百分之七十,但致敏率高出四倍。恒美三年内被抽查过六次,有两次因为防腐剂超标被警告。但这些信息被压下去了,媒体上找不到。”
赵姐凑过来看屏幕,眼睛越睁越大:“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搞到的?”
“上辈子。”苏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花了三年时间,从各种公开渠道和行业杂志里拼出来的。就像拼图一样,每一个小块都不违法,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证据网。”
赵姐盯着苏晚看了很久。
“苏晚,”赵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你不是在做一个化妆师。你是在做一个行业清道夫。”
苏晚笑了一下,关掉电脑:“不,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去年有人在我背后捅刀子的时候,这个行业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今年有人在我面前跪下的时候,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说原谅。我有手,我自己来。”
赵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苏晚的肩膀:“巴黎的机票订好了,后天晚上浦东出发,在法兰克福转机。你的面试在下周一上午十点。我跟你一起去。”
“你手头不是还有别的艺人?”
“推了。”
“赵姐——”
“你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化妆师,”赵姐的声音有点哑,“我没能保护好你,那是我的错。但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苏晚看着赵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上辈子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仗义,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像锚一样的东西。
“好。”苏晚说。
那天晚上,赵姐走后,苏晚一个人坐在窗边。
上海的夜晚很亮,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橘红色。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光带,无声地流淌。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块丝绸方巾,解开结,把母亲的刷子一支一支地摆在窗台上。月光照在刷毛上,那些黑色的、棕色的、白色的毛尖,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拿起那支裂了缝的眉刷,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裂缝从刷杆的中段延伸到顶端,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想起上辈子出租屋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原来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妈,”她轻声说,“我这辈子,不会让这些东西再断了。”
窗台上放着她明天要去的那家修复店的地址。顾师傅,七十岁,湖州毛笔厂退休。她还查到了另一条信息——顾师傅的师父,民国时期曾给梅兰芳做过化妆刷。那条传承线,从民国到现在,整整一百年。
有些东西不会断。
就像手艺不会断,就像一个人的意志不会断。
苏晚把刷子重新包好,放进背包,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但归属地显示的是法国。
“Bonjour苏晚,面试时间确认:下周一上午十点(巴黎时间)。请携带个人作品集及身份证件。届时将有技术测试环节,时长四十分钟。Bonne journée.”
技术测试。四十分钟。
苏晚盯着屏幕上的“技术测试”四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上辈子她在巴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作品,没有名字,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来过。她只是在上海的影楼里,给那些穿着婚纱的新娘化妆,听她们说“我要去巴黎度蜜月”。
没有人知道她也会法语。没有人知道她看过每一季巴黎时装周的所有后台视频。没有人知道她在心里,已经给那些超模化过无数次的妆。
“四十分钟。”苏晚轻轻说了一句,“够我把一整个秀场翻过来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明天,她要去找顾师傅修刷子。后天,她要飞往巴黎。下周一,她要站在那个她上辈子连做梦都不敢看的地方,让所有人知道——
苏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