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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照片里的人 细水长流 ...

  •   程砚秋再来的时候,是三天后。
      沈寂算过日子。她说的是“后天”,但他没有来。第三天傍晚,铜铃才响起来。
      “沈小姐,对不住。”他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额上有薄薄的汗,“学校里临时有事,耽搁了。”
      “没关系。”沈寂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她注意到他手里多了一个纸包,用细麻绳扎着,油纸上印着“夫子庙·桂花斋”的字样。
      “路上买的,给你。”他把纸包放在柜台上,“麻烦你等了我一天。”
      沈寂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糕。她不需要吃东西。三百年前就不需要了。吃饭、喝水、睡觉,这些都只是“模仿”——为了让周围的人不觉得奇怪。她可以一年不进食,什么事都没有。
      “谢谢。”她收下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照片,递给他。三张二寸证件照,剪裁整齐,装在纸袋里。
      他抽出照片看了看,忽然笑了。
      “拍得真好。”他说,“比我本人好看。”
      沈寂没接话。她拍的每个人都说这句话。不是她拍得好,是黑白照片自带一种距离感——模糊了瑕疵,留下了轮廓,像隔着毛玻璃看人,总比真人顺眼一些。
      但他没有把照片收起来,而是举在手里,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沈小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拍的人,眼睛里都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他把照片放下,“就是——有故事。你看这张,”他指了指柜台玻璃下压着的一张样片,是个年轻女人的半身照,“她肯定刚哭过,但你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你拍的是‘不哭了之后’的那个瞬间。”
      沈寂沉默了一瞬。
      那张照片是去年拍的。那个女人丈夫死了,来拍一张照片放在灵位前。拍照的时候她确实没哭,但眼睛是肿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
      “沈小姐拍照的时候,”他继续说,“是真的在‘看’那个人。大多数人拍照只是在‘拍’。你不一样。”
      沈寂看着他。三百年,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她的照片。
      “程先生很会看人。”她说。
      “不是我‘会看’,”他推了推眼镜,“是你的照片‘会说话’。”
      他付了剩下的钱,拿起照片,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小姐,你这里的书,”他看了看柜台旁边的小书架,“可以借吗?”
      那个书架是沈寂放着的,都是些旧书——《红楼梦》《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还有几本唐诗宋词。三百年来攒下的,有些翻得起了毛边。
      “可以。”沈寂说。
      他抽了一本《陶渊明集》——和上次他手里拿的那本不一样,这本更旧,封面的题签都磨没了。
      “过几天还你。”他说。
      铜铃响了一声,人走了。
      沈寂低头看柜台上的桂花糕。
      她把麻绳解开,打开油纸。桂花糕做得精巧,米白色的小方块,上面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碎。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的里面有一点桂花的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香气。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觉得“甜”是一种可以理解的味道。
      不是味觉变了。是送糕点的人,让她想知道“甜”是什么。
      她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抽屉里。墨墨从柜台下面探出头来,鼻子动了动,喵了一声。
      “你不能吃。”沈寂说。
      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跳上柜台,蹲到阳光里舔爪子去了。
      程砚秋开始频繁来了。
      有时候是还书,有时候是借书,有时候只是路过,进来坐坐。他总是带点东西——一包花生、两块云片糕、一纸袋炒栗子。都不是贵重的东西,但都包装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去买的。
      沈寂每次都收下。她不吃,但收下。然后给他泡一杯茶——她学着他的样子,用盖碗,放一小撮龙井,水不能太开。
      他喝茶的样子很认真。先揭开盖子闻一闻,然后抿一小口,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
      “沈小姐泡的茶,和别人不一样。”他有一次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特别静。”
      沈寂没告诉他,那杯茶她从早泡到晚,水面纹丝不动。她不需要喝水,只是习惯了手里有个东西握着。
      他们常常就这样坐着,各自看书,偶尔说一两句。墨墨越来越喜欢他,每次他来,都跳到他膝盖上,蜷成一团,打呼噜。他也不赶,一手翻书,一手撸猫,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
      有一次,沈寂从暗房里出来,看到他把墨墨放在桌面上,一人一猫面对面,不知道在对视什么。
      “它在跟你说话?”沈寂问。
      “它说它饿了。”程砚秋一本正经地说。
      沈寂看了看墨墨的碗——还有半碗猫粮。
      “它在骗你。”
      “我知道。”他笑了,“但它说了,我总得听。”
      那天下午,沈寂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和墨墨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亮晶晶的。他的长衫还是那件半旧的藏青色,但洗得很干净,有皂角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观察”一个人了。
      三百年,她看人只有一个目的:看到他们的死期。除此之外,她很少注意别的。但程砚秋不一样。她注意到他翻书的时候会用舌尖舔一下手指;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注意到他等照片的时候会把手插在口袋里,左脚轻轻点地。
      这些细节和“死”没有任何关系。它们都是“活”的证据。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程砚秋来还书。
      这次他没带吃的,带了一个问题。
      “沈小姐,你开这家店多久了?”
      沈寂想了想。她不能说三百年。她在南京用“沈寂”这个名字,是民国六年的事,二十年前。
      “快二十年了。”她说。
      “那你一直在南京?”
      “是。”
      “一个人?”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一个人。”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会觉得孤单吗?”
      沈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孤单?她早就不觉得了。或者说,她早就分不清什么是孤单,什么不是。一个人三百年,孤单已经变成了呼吸——你感觉不到它,但它一直在。
      “习惯了。”她说。
      “习惯一个人,”他轻声说,“是最可怕的事。”
      沈寂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说:“我走了,下午还有课。”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沈小姐,下次我教你下棋吧。围棋。一个人下也行,两个人下更有意思。”
      铜铃响了。人走了。
      沈寂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的阳光。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一群游动的鱼。
      “墨墨,”她低头说,“他是不是很奇怪?”
      猫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天晚上,沈寂一个人在暗房里洗照片。
      她最近拍了不少——布庄老板娘的全家福、巷口卖烧饼的老王头给他孙子拍的周岁照、一个来南京找工作的年轻人拍的求职照。
      她把最后一张照片从定影液里夹出来,挂在绳子上。
      红灯泡下面,一张张人脸在慢慢变干。布庄老板娘笑得很开,老王头的孙子瞪着一双圆眼睛,年轻人抿着嘴,表情严肃。
      都活着。至少现在,都活着。
      沈寂坐在暗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墨墨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她脚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底片。
      是程砚秋的那张。
      她把底片举起来,对着红灯泡看。底片上,他的轮廓是反的,左脸在右,右脸在左。但那双眼睛没变。隔着底片,隔着红灯泡的光,还是那么温和。
      沈寂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底片放回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叠底片了。都是这些年她“多留”的——那些她知道自己会死的人。她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要留下这些。可能是怕忘了。三百年太长了,长到她会忘记很多人。但这些底片在,好像就能证明,那些人真的存在过。
      她把程砚秋的底片放在最上面。
      然后关灯,关门,睡觉。
      窗外,南京的夜还是那样。梧桐叶在风里响,远处的巷子里有狗叫。月亮很好,白花花的,照在胭脂巷的石板路上。
      沈寂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习惯一个人,是最可怕的事。”
      她不觉得可怕。她只是——
      不知道除了“一个人”,还有什么别的活法。
      墨墨在她脚边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闭上眼睛。
      今夜还是没有梦。
      但她的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微微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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