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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小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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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白加道,半山的别墅群处。
佣人乱作一团,预备下午茶的同时也在收拾小姐梁迩意前往云南大理的行李。
梁家盘踞香港多年,非要说个三六九等,那这个大家族已然登峰于顶。
而这会,主母在后花园内品茶赏花,听着贴身秘书Sara的汇报,都是一些品牌方宴会的邀请。
“夫人,flano早秋系列内线已经推出,那边问您和小姐的时间。”Sara抱着iPad等回应,毕竟身为主母的沈有雨不仅是养尊处优的,更是要维持梁家的形象口碑,在后院周旋。
梁迩意极其钟爱意大利高奢flano,为此梁家参股,辟开一条专线专门服务。
沈有雨缓慢放下杯,问一句:“V呢,还在闹脾气?”
Sara笑笑:“小姐不想去也是情有可原。”
这些天的梁家全都围着梁迩意转了,作为梁家这辈唯一的女孩,父母疼爱,三个哥哥宠,金银堆里养出来的娇小姐,出门车接机送,半点雨都没淋过。
顺风顺水,无忧无虑就像是她与生俱来的,好一个没有烦恼,亮闪闪的大小姐。
却在听说家里老太太要求她跟着自己学生去大理过暑假时泄了气,好几天打不起精神,撒娇卖乖求放过,却都没能如愿。
“老太太这番做也有她的理由。”沈有雨起身往梁迩意的小楼去。
四个孩子,每一个孩子十二岁之后都会有自己的小楼,就散落在住宅周围,遍布整个白加道。
“小姐毕竟是娇养着长大的,身体也不好。”Sara为梁迩意说话,“怕是受不了苦。”
显然沈有雨和老太太站同一阵营:“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去。”
一株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也该见识触摸真正的世界。
卧室内,Monica收拾着满地狼藉,劝道:“小姐,也没有那么糟糕,大理那个地方很美的,现在许多年轻人都去那边旅居,环境很好。”
梁迩意藏躲在被窝里,轻幔床帘掩住掩住大半,仍旧能瞧出败颓气氛,“可我都跟二哥约好了,去塔斯马尼亚看极光。”
Monica:“……”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毕竟塔斯马尼亚的极光的确比大理的田园生活更吸引人。
沈有雨进门,温声哄着:“V,极光不一定要在这时看,年底的时候我再叫你二哥陪你,好吗?”
“爹地呢,我想见爹地。”梁迩意不死心,掀开帘,眼圈红红,找一根救命稻草。
“爹地在上班。”
“大哥呢?”
“你大哥去北京了。”
“……”
沈有雨先发制人:“别问你小哥哥,他在肯尼亚录综艺。”
“……”梁迩意想创死所有人。
眼角眉梢都挂着不开心,委屈极了,栗色长发毛茸茸搭着,惹人怜爱。
“宝贝,大理很美的,徐教授你也见过的对不对,跟奶奶一样好脾性,很有意思的,就当去那度三个月假。”沈有雨说尽好话哄着这个刚成年的小女儿,“爹地说等你回来给奖励。”
梁迩意还在生闷气,本来都计划的好好的,突然被通知改期,大好心情打折扣。
一个小时后,梁迩意乘坐湾流公务机飞往大理,开始这段风花雪月的旅程。
到大理凤仪机场时已经日暮西山,黄灿的太阳已经隐去半边,Monica在航展楼与她告别,这段旅程除了行李不会带任何,老太太本意就是想让孙女好好体验生活,自然不能像从前那般让人伺候。
出了航站楼,梁迩意拉着行李,摆弄着手机翻看聊天记录,找那位徐教授的电话。
“金花,你去哪喔,我搭你。”一位大叔观望已久,早就摩拳擦掌揽客,“本地人不绕弯路。”
见她还在迟疑,又搬出拉客话术,很快好几个大叔都围了上来,俨然将她包裹住,实在是她那清澈不谙世事的眼神好骗得很。
梁迩意有点慌,平常专车接送的小姐压根没见过这场面,忙摆手说不用了,退到一旁角落。
找到徐教授号码后拨过去…响了好久没通。
再打过去,还是没通。
第三次,终于通了,那边传来某种机器引擎的强巨轰鸣声,扯着嗓子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别再打来了!”
“……”梁迩意真想马上退回停机坪,上机回香港。
又被挂断了,秉着尊重长辈的念头,过了几分钟后再往回拨,先一口气说完来意:“徐教授,我是Vitera梁迩意,我已经在机场了,请问您在哪?”
教授徐品业啊了好几声,与刚才的浑厚声全然不同,恢复上次宴会见面的如沐春风语气,“欸,迩意啊,那个…你打个车来,或者坐机场门口的三轮车比较方便,你行李多不多啊?”
梁迩意扫一眼对面道上的三蹦子,间隙能听见语音播报——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还是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开的,看着正跟后边那辆车起了口角。
“呃…好…吧。”
梁迩意深吸口气,迎接刚下机后的挑战——不能急,急不来,慢慢来。
中国人骨子里的美德,「来都来了」。
Monica已经给她下好了所有在内地会用得上的App,这会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街对面的口角继续,这会已经发展成推搡拉扯,好几个男人围着戴头巾的妇女,面目狰狞着说些不干不净的话,讨人厌的很。
梁迩意听了一耳,实在是声太大,想听不到都难,听着像是为了抢客,但太多方言词,她一下也没能听全。
“哎哟!”头巾女人被推倒在地,“你怎么打人呢?我是女人就该让着你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
一男人怒气愤然:“大家都是讨生活!你压价算怎么回事!”
接二连三的哄闹声此起彼伏,连附近警卫都出来查看,又劝阻无果只能说些安抚话。
吸引诸多视线注意的同时,无人注意边上女孩拖着行李箱过去的身影,挤进去,插话:“有谁能带我一程吗?”
“诶诶诶,金花,这!”
“小姑娘,一个人来的?叔搭你,哪都能去!”
这话一出,刚才的闹剧就此截住,变脸似的招客。
地上的女人很快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脏污灰尘,摆正歪掉的头巾,眼底的倔强溢于言表。
“阿姨,您能搭我吗?”梁迩意没有理会那些报价吆喝的人,走近这个略显脏兮的女人,“去尼木村。”
戴头巾的女人愣了会,眼尾的皱纹缩靡,还是能看出她眉眼间的柔和,“好嘞,我就是尼木村的,走走走,金花,我免费搭你!”说完还朝那些大老粗男人呸了口,耀武扬威起来,“你们这些烂鬼!”
三蹦子是暗棕色的,后排护栏上还扎了好多彩带,风一吹飘扬起来,五颜六色的好看。
女人帮她把箱子搬上去,又搬了小板凳上来让她踩上去,热情问:“小姑娘一个人来玩啊,我们尼木村很漂亮的!”
梁迩意点点头,踩着板凳上去,坐在行李箱上,暗道还真是新奇的体验。
这要是拍下来po在ins上,指定能让社交圈里的朋友们大跌眼镜。传出去得说香港梁家是不是破产了。
“倒车请注意~”
“倒车请注意~”
“姑娘抓稳,我们走咯!”
日光将两人一车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趁着天未暗,往尼木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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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晖在洱海水面洒下剪影,波光粼粼。
一路上,梁迩意在一言一语的搭话中得知这位婶娘的名姓,也让她叫阿萍婶就行。
阿萍婶跟她说了很多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店美食,还有菜市场快递站,交通路线,全都捡着重点说,好坏皆有。
梁迩意听着,忙不迭点头,但压根没听进去多少,只望着碎影湖面发呆。
先不说别的,风景的确很好。
车拐入小叉路,拐进村落,桥尾矗立着石碑,上面写着「尼木村」,河涧里一个小小的抽水风车,小桥流水人家。
阿萍婶中间接了个电话,豪爽的大嗓门,“你帮我跟小白说一下,让他帮忙遛一下我家的小白!”
梁迩意蓦地笑了下,小白遛小白,这是什么地方冷笑话吗。
桥那边走过来一人,扛着锄具簸箕,喊一声:“阿萍婶,你家麦子割完了,你不赶紧去瞧瞧?”
“欸好,就来!”阿萍婶跨下车,见梁迩意正拿着手机扫码,说,“不用啦姑娘,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你说要去的浣花客栈就在那…”
阿萍婶手指桥后边,跟梁迩意讲:“那有个路口,进去后往左拐,然后第三个路口进去,再绕到篱笆那,就到了。”
一向都有人引路的小姐没听明白,但想着人家有事,地图应该能搞定,也就应了好,道过谢,还是扫码付钱。
阿萍婶乐呵呵又开着三蹦子离开,“金花,回见!”
梁迩意拉着行李箱穿过小桥,边看手机里的地图边走着。
箱子在石板道上滚动发出轱辘响,房屋鳞次栉比错落着,黄泥板块码的整整齐齐,不像近些年的人工村落,这儿全然是本地人聚居地。
十五分钟后,梁迩意放弃了,她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某水果手机的烂定位功能,七拐八拐的愣是没找着,也是这村落的格局太…奇怪。
她根本不知道哪个口是阿萍婶口中的路口,狡兔三窟估计都没那么多洞口。
梁迩意拖着行李箱再回到小桥末,那有一间小卖部,门口摆着许多瓶瓶罐罐,装着糖果小饼干,还有花花绿绿的泡泡枪。
她累了,坐在门口并排放着的其中一张小板凳上,边揉捏着小腿边给徐教授去电话。
对方好似也在移动,依稀能听见青石板碰撞摩擦的声响,“好,你在那坐会,我很快就去接你。”
梁迩意呼出口气,白天吸收的热气散漫开,又走了好一会路,这会已经热的不行了,买瓶水后重新坐下。
小卖部应该是前店后家的结构,这会已经有饭菜香从里面冒出,闻得人饥肠辘辘。
从小到大仆人成群的娇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待遇,自出生起都保姆佣人跟的极紧,生怕她哪磕着碰着了,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都不为过,而今才过了半天就想打退堂鼓了。
肚子好饿。
想回家。
很想。
没一会,圆润的双眼就被水汽笼着了,抬头望,斜阳落日,廊檐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好听的叮当响。
夕阳还是好看的,梁迩意安慰自己,连妈咪都让她来,爹地又是听妈咪的,这趟旅程是躲不开的。
有点点委屈,可又觉得有点矫情。
想得入神,压根没注意到小卖部门帘被掀开,一个圆滚滚可爱的小女孩站在她侧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然后往里喊:“阿奶!姐姐眼睛尿尿啦!”
小窗口探出半截佝偻的身子,银发白丝却是笑脸盈盈,一副慈善面,“怎么啦?金花?”
梁迩意吸吸鼻子,她有听说这边的人都称女孩叫金花,就如同枝桠盼的娇贵花那般。
老人家眼光沉,又见着她脚边的行李箱,很快猜出个大概,“是迷路了还是钱包手机掉了?”
“没有。”梁迩随便揉揉酸涩的眼睛,不习惯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掉眼泪,“我没事,在等人。”
小女孩吃着橘子味的棒棒糖,周身都是甜甜的味道,左顾右盼的围着她转,过会又咧嘴笑起来,“姐姐好漂亮!”
彩云之南,风景秀丽,阳光明媚,紫外线也强,这里的人皮肤都是健康的小麦色,有些还有淡淡的斑点,但也不难看。
梁迩意从小就白,更别提平时注重皮肤管理,白皙的没有一丝瑕疵,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极具欺骗性。
“谢谢。”
老人家见她一人在这,抓了好几把瓜子糖果放在她手里,“吃吧,没事。”
梁迩意剥了颗糖送入口中,有点甜,但这会能消减几分饥饿,也让那股委屈掉了些许,闲聊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我叫玲玲。”过会又指着她坐着的小板凳说:“你坐的是小白的位子。”
“小白的位子?”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说。
“嗯!这是我和我的朋友们专属的小凳子,你坐的是小白的,这是小胖的,那张是青青的。”玲玲一个一个的细数。
巷口深处传来追逐打闹声,由远及近的朝这边来,迎着稀疏落日包围整条小巷,“玲玲!我们来啦!”
梁迩意看过去,一个小胖墩和一个瘦高个小女孩跑过来,这应该就是小胖和青青了。
那小白又是哪个?
喔对,她想起来了,刚才来的时候阿萍婶说让小白去遛小白。
一群孩子分享着从家里带来的小零食,有泡泡糖,饼干,咪咪虾条,还有养乐多…
“这是我刚认识的漂亮姐姐!”玲玲大大方方跟自己的朋友们分享,一脸骄傲,“漂亮吧?!”
为了出行方便,梁迩意穿的偏美式学院风,白衬衫外一件黑色针织衫,同色系的百褶裙搭配白色长靴,高挑挺匀的身材,有致曼妙的曲线,领口黑白相间露出如玉般的锁骨处挂着一根细细的星形项链。
不施粉黛却又能让人感觉到由内而外的气质。
梁迩意笑了笑,从小到大都不缺人夸她漂亮,可这夸奖的话从小孩口中说出来,又觉得哪里不一样。
那是不加任何光环的,很单纯的美与丑。
小孩子是最简单的,漂亮就是漂亮,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不会迂回婉转,沽名钓誉。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小胖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晃着小腿问她。
梁迩意支颐托腮,身后细弱的暖阳在她身上投出一道光晕,介绍着自己:“我叫梁迩意。”
“迩意姐姐!”三条小萝卜异口同声。
她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从小就有英文名。
梁迩意是老太太取的,Vitera是沈有雨选的,不过亲近的人都叫她V,她又是家里最小的,还真没有人叫过她姐姐。
挺奇妙的。
老太太闻听闹声,又拿了好多小零食出来,逐一扫过他们后问:“小白呢?”
“小白去遛小白啦!”小胖先说,“不过他答应我待会请我吃冰淇淋!”
玲玲:“啊!我也要!”
青青:“我也要我也要!”
梁迩意坐在小板凳上,抱膝缩成一团,让出脚边的空间给他们放零食,听着他们说话。
不断出现的小白,还有另一个小白,惹得她更加好奇。
不过想想应该也是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小萝卜头,那另一个小白应该就是小猫小狗一类的,那样才叫“遛”嘛。
可很快,她就啪啪打脸了,任谁也想不到情况会是这样!
梁迩意和三个小孩在玩弹酸角核的游戏,一颗颗奇形怪状的核在孩子们的手下像一个个弹珠灵活,三只胖胖小手里掺杂了一只嫩白修长的指尖。
酸角核是门口晒坪上捡来的,台阶下细窄水沟处已经聚了一小堆破掉的酸角核,都是“失败者”的勋章。
“嘿嘿!看我的!”小胖跃跃欲试,撸了撸那不存在的袖子,准备大展身手,“我这次一定赢!”
小胖小手肉嘟嘟的,在两个小女孩纤巧的手面前占了劣势,已经迫不及待想扳回一局。
梁迩意很小很小的时候被小哥哥沈定倾带出到游戏厅玩过,那时的游戏厅还有拔弹珠的机器,不过后来两人回家后都被狠狠训了一顿。
虽然玩的东西不同,可勾起来的感觉是相通的,她也不自觉投入进去。
“嗒—”
“嗒—”
“嗒—”
规律的点踏声响从另一边传来,叮当声与卖部门口廊檐上的风铃声重叠,响彻黄昏时。
“是小白!”小胖最先反应过来,“冰淇淋来啦!”
小孩子最是单纯,吃喝玩乐大抵就是他们的全世界了。
最后一抹日光下,一匹白马踢踏前来,边上的人扛着铁锹拎着桶,闲庭信步,乘风前来。
马鞍上的环钩吊着一袋盒装冰淇淋,花花绿绿的颜色违和但又挺好看。
大理的风太柔和,柔和的好似时间都变慢了,耳边的声音也被按下慢倍速,嗒嗒嗒……
“小白!”
三个孩子蜂拥而上,逆光下他的身影挺立,被小萝卜们的力道冲的往后退了半步,将桶放下后,拥住那三个缠人的小萝卜,唇角那抹笑真切入心。
“你是谁家的小孩?”
清沉的声音钻入耳中,易逾白看着她,额间碎发被风扬起,那身影拓拔刻心。
梁迩意正要解释,又听他说:“今天超市打折,也请你吃。”
一盒冰淇淋被抛出弧线,稳稳朝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