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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七、石沉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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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石沉大海
一水到京城的时候,是二月初。
她在路上走了将近二十天。不是走不快,是雪太大,路难行,有好几段官道被积雪埋了,不得不绕行山路。她的棉鞋磨破了两双,脚后跟长了冻疮,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她没停。不是急着赶路,是停下来更冷。走路好歹能出汗,出汗好歹能暖和一点。
她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陈圆和林简,而是找了一个驿站的收发处,问她寄出的那封信有没有回执。
驿站的文书翻了个白眼:“姑娘,你从县城寄到京城,加急也得七八天。你人到了,信可能还没到呢。”
一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在路上走了二十天,信就算加急,也得在路上颠簸个十来天。她到京城了,信可能还在哪个驿站里躺着,等着下一匹马把它驮过来。
所以她决定先住下来,等信。
她在京城南城找了一家便宜客栈,叫“平安客栈”,名字取得很平安,实际条件不太平安——房间小得转不开身,被子薄得像一层纸,隔壁住着一个打呼噜打得像打雷的商贩,每天晚上准时开打,打到天蒙蒙亮才停。一水连续三天没睡好觉,眼下的青黑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但她没换地方。便宜,一天十文钱,京城找不到第二家。
等信的日子里,她做了一件事——去打听科举的事。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她的脸就僵了。
科举已经考完了。
不是快要考了,不是正在考,是考完了。
去年的秋闱,今年的春闱——不对,她算了一下日子,春闱也考完了。她到京城的时候是二月初,会试在一月考的,现在榜都发了。
一水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拿着从街上买来的一张《京报》——上面印着“本科会试中式名单”几个大字,下面是一长串名字。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
没有陈圆。
没有林简。
她把《京报》折好,塞进袖子里,回到客栈房间,坐在床上,看着对面那堵发黄的墙壁,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刚发现自己走错了考场的人。
她不懂科举。她以为秋闱是秋天考,春闱是春天考,秋天考完春天再考,考完就是进士——她不知道那是一个跨年度的漫长过程,不知道秋闱是乡试,考中的是举人;春闱是会试,考中的是贡士;殿试才是进士。她不知道陈圆和林简在福建就已经是举人了,他们来京城考的是会试,会试在一月考,二月发榜,如果中了,三月还有殿试。
现在二月了。榜发了。
榜上没有他们。
一水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了自己在县城茶馆里写那封信时的情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费了老大劲,最后花三十文加急费寄了出去。
那封信现在大概还在路上。或者已经到了,但收信人已经不需要它了。
因为科考已经结束了。因为陈圆和林简已经落榜了。因为张大爷的儿子那道题——没有人替他答了。
一水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出门了。
她要去找陈圆和林简。
京城很大,但她知道他们住在哪儿。之前在渡口的时候,陈圆说过他们住在崇文门附近的一家会馆里,叫“福建会馆”,是福州商帮集资建的,供福建来京的考生落脚。一水一路问过去,在崇文门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找到了福建会馆。
福建会馆是一栋三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闽海同乡”四个字。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的嘴里衔着绣球,一只的嘴里衔着小狮子,看起来比县衙门口的那对和气多了。
一水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头儿,操着一口浓重的福州口音,问她找谁。
“陈圆,林简。福建来的举人。”
老头儿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的表情。
一水从袖子里摸出三钱银子,塞到老头儿手里。
老头儿把银子揣进袖子里,低声说:“陈公子和林公子住在后院东厢房。你从这边过去,穿过二道门,右转,看到一棵枣树就到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他们最近心情不太好。”
一水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福建会馆的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枣树下放着两个石墩,一个上面坐着一个人,另一个上面也坐着一个人。
一个圆,一个瘦。
陈圆穿着那件湖蓝色的长衫——但已经不像在渡口时那样光鲜了,皱巴巴的,前襟上还有一块油渍,大概是吃饭时滴上去的。他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一只鸡腿,但没有吃,只是拿着,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他的脸还是圆的,但下巴那里好像多了一层,大概是这些天吃了太多东西。
林简站在枣树旁边,没有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腰间没有佩刀——大概是在京城不好带兵器。他的脸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两颊凹进去,颧骨像两把刀一样支棱着。他手里没有转铜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小动物。
一水站在月亮门下,看着他们。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来。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见到她——而是她不知道见到他们之后该说什么。“我知道你们落榜了”?“我也是来京城办点事,顺便看看你们”?还是“我寄了一封信给你们,但信到的时候大概已经没用了”?
她站了一会儿。
陈圆先看到了她。他的目光从涣散变成聚焦,圆圆的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像一个被人捏扁了的汤圆,皮破了,馅流了出来。
“一水?”他的声音沙哑,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你怎么来了?”
一水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走到枣树下,在他们面前站定。
“我寄了一封信给你们。”她说。
陈圆和林简同时看向她。
“什么时候寄的?”林简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大概……二十多天前。从县城寄的,加急。”
陈圆和林简对视了一眼。
“我们没有收到。”林简说。
一水点了点头。她已经猜到了。加急的信,从县城到京城,正常七八天能到。二十多天了还没到,要么是丢了,要么是被什么人截了。她不确定是哪一种,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信没有到他们手上。
“信里写了什么?”陈圆问。
一水沉默了一会儿,在他们旁边的另一个石墩上坐下来。她把包袱放在脚边,龟壳硌得她腿疼,但她没有调整。
然后她把张大爷和张石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柳沟村租房子,到张石头一个月没回来;从张大爷进城找人,到被县令杖责赶出来;从张大爷气绝倒地,到她渡了一口内力把人救回来;从她去县衙打探,到听到牢卒说张石头已经死了;从她去乱葬岗确认,到那封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信。
她没有说县衙风水的细节——不是不相信陈圆和林简,是那些东西说起来太麻烦,而且她还没完全想明白。她只说张石头“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和科举有关。
她说完了。
枣树下安静了很久。
陈圆手里的鸡腿凉了,油凝在表面,变成一层白白的油脂。他没有吃,也没有放下,就那么拿着,像拿着一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林简的手指动了一下。一水看到了——他在空中转了一下,像是手里有一枚看不见的铜板。
“所以你写信给我们,”林简慢慢地说,“是想让我们在考场里——”
“替张大爷的儿子答一道题。”一水说,“我是这么写的。”
陈圆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声音闷闷的:“可是科考已经结束了。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
一水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落榜了。他们连自己的题都没答好,更谈不上替别人答什么题。
“对不起,”一水说,“我不懂科举。我不知道你们一月就考完了。我以为——”
“你别说了。”陈圆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不是你的错。是我们自己没考好。”
一水看向林简。林简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他的表情从来就没有什么变化,但一水注意到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下颌骨的线条像一把拉满的弓。
“多少名?”一水问。
林简没有回答。
陈圆替他说了:“榜上无名。我们俩都——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腿,终于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大概是凉了不好吃,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我爹肯定气死了,”他嚼着鸡腿,含混不清地说,“他花了那么多钱供我读书,我连个进士都没考上。回去怎么见人啊。”
林简没有说话。他的父亲不会气死。他的父亲是县衙的捕头,一个月俸禄买不了几刀纸,供他读书已经倾尽所有。落榜的消息传回去,他父亲大概不会说什么,只会沉默地抽一袋旱烟,然后第二天照常去衙门当差。
但沉默比骂人更难受。一水知道这一点。
三个人在枣树下坐了很久。二月的京城还很冷,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打哆嗦。院子外面偶尔传来行人说话的声音,或者远处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但这些声音传进院子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变得又小又远。
一水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陈圆和林简之间的石墩上。
是那块硬得能当暗器的桂花糕。她从上一个小镇带来的,一直没舍得扔,泡水喝了好几次,还剩半块。
“吃吗?”一水问。
陈圆低头看了看那半块桂花糕——硬邦邦的,表面已经裂开了,像一块被晒干了的泥巴。
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是真正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温暖的笑。
“你这个桂花糕,”他说,“比我的心情还硬。”
林简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水把桂花糕收回来,塞进包袱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比落榜更让人难受。落榜了可以再考,但什么都不做,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封信,”一水说,“不知道是丢了还是被截了。但不管怎样,信里写的事情没有变。张石头死了,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和科举有关。县令家的儿子中了状元,县衙的风水被人动过手脚。”
她看着陈圆和林简。
“我在信里写,请你们替张大爷的儿子答一道题。但科考已经结束了,你们也——没有考上。所以这句话不算数了。”
她顿了一下。
“但我人到了。这道题,我自己答。”
陈圆和林简同时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怎么答?”林简问。
一水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的。一件事如果是对的,总会有办法。”
这句话是她师叔说的。她师叔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清微观的厨房里偷吃供果,满嘴都是桃子的汁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有智慧的人。但一水后来发现,这句话比她师叔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有用。
陈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也来。”他说。
林简也站了起来。
“我也来。”他说。
一水看了看陈圆圆乎乎的脸,又看了看林简瘦削的下颌线。
“你们来干什么?”她说,“你们连进士都没考上,能帮什么忙?”
陈圆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简淡淡地说:“帮你跑腿。”
一水看着他们,褐色的眼睛在二月的光线里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不是转铜板,是把那枚藏在袖口里的铜板攥紧了。
“好,”她说,“先帮我找个地方住。平安客栈隔壁的打呼噜太响了,我三天没合眼了。”
陈圆笑了。这一次的笑比之前好多了,像一个被捏扁的汤圆慢慢回弹,虽然皮上还有褶子,但至少圆回来了。
“住什么客栈啊,”他说,“福建会馆有空房,我帮你去跟会长说。你帮我们算过卦,我们还没给钱呢——准了加倍给,你说过的。”
一水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板,在指间转了一下。
“准了,”她说,“但加倍就不用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吃什么?”
“鸡腿。”
陈圆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福建会馆的后院里回荡,惊起了枣树上的一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林简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水的眼睛是干这行的,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晚上,一水住进了福建会馆东厢房的一间空房。房间不大,但比平安客栈好多了——被子厚实,窗户不漏风,隔壁没有打呼噜的人。她把包袱放好,龟壳摆在桌上,铜钱排成一排,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想起了张大爷。不知道他今天喝了红糖水没有,不知道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每天问一遍“石头回来了吗”。
她想起了那封信。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是在某个驿站的角落里落灰,还是被什么人拆开了,读过了,然后扔进了火盆里。
她想起了县令家的那个状元。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准备授官的典礼,还是在某个地方偷偷数着自己即将到手的官帽。
一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县衙屋顶上听到的那句话——“少爷中状元这事,京城那边有人不高兴。”
有人不高兴。
是谁不高兴?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找那个“不高兴”的人。虽然她不知道是谁,但京城就这么大,总会找到的。
手札是在福建会馆的房间里写的。她点了一盏油灯,把笔墨摆好,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写。陈圆给她送了一碗热馄饨来,她一边吃一边写,馄饨汤洒了几滴在纸上,她把纸拿到灯上烤了烤,干了,继续写。
“到京城。方知科考已毕,会试二月发榜,陈圆、林简榜上无名。余之书信,亦石沉大海,不知所踪。”
“与二人相见于福建会馆后院枣树下。陈圆瘦了一些——不,没瘦,是脸垮了,看起来像瘦了。林简更瘦了,两颊如削。二人皆未从落榜之痛中走出,然闻张大爷之事,皆言愿助一臂之力。”
“余问之:汝二人连进士皆未中,能助何忙?”
“陈圆答不上来。林简曰:跑腿。”
“跑腿亦忙。余不嫌。”
“张石头之死,县令之风水,状元之官位,三者如一线穿珠。余不知线头在谁手中,然既已至京城,便不能空手而归。”
“张大爷在等我回去。”
——摘自《一水游历手札·第七卷》
八、登闻鼓响
三月的京城,风小了,天暖了,柳树发了芽,细细的嫩绿的枝条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一水的脚后跟冻疮好了。她在福建会馆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吃陈圆从外面带回来的吃食——卤煮、炒肝、豆汁、焦圈、驴打滚、艾窝窝——她吃了个遍,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豆汁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这个留着给敌人喝”。陈圆笑得前仰后合,林简在旁边默默地把那碗豆汁喝完了,面不改色。
这一个月里,他们没有闲着。
陈圆负责打听消息。他虽然落榜了,但他在京城认识不少福建籍的同乡,其中有一些是考中了的,有一些是往年考中留在京城做官的。他每天出去串门,喝茶,吃饭,东拉西扯地聊天,回来的时候口袋里揣着一堆消息——哪个大人升了官,哪个大人被贬了,哪个衙门在闹什么幺蛾子。他看起来圆滚滚的不起眼,但别人说什么他都记着,回来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一水听。一水觉得如果他不是个读书人,去当探子也是一把好手。
林简负责跑腿。他话少,但腿快,京城的大街小巷他一个月就摸熟了,哪条路近,哪条路好走,哪个衙门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他都知道。一水让他去查县令家那个状元的底细,他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那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师承、同年、以及他在京城住在哪里、跟哪些人来往。
一水看了那沓纸,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查到的?”她问。
林简说:“问人。”
两个字。一水没有再问。她知道林简的父亲是捕头,林简从小在衙门里长大,打听消息这种事,对他来说大概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而一水自己,做了一件她不太擅长的事——等。
等一个机会。
她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一件事:授官的日子快到了。
状元及第之后,不是马上就能当官的。要等朝廷的任命,要等吏部的文书,要等天子亲自授官——这个过程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三五个月。县令家的那个儿子,现在还在京城等着授官。
一水每天翻看林简带回来的那沓纸,把那个状元的信息翻来覆去地看,看到最后都能背下来了。
叫周明远。二十四岁。湖广黄州府人。父亲是周德茂,也就是那个县令。师从翰林院编修吴道安。在京住在宣武门外的湖广会馆。常去的地方有琉璃厂、大栅栏、以及城南的一家叫“醉月楼”的酒楼。
一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像记卦象一样。
然后那天来了。
三月初九,一水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在福建会馆的院子里晒被子——京城的春天难得有太阳,她不想错过。陈圆从外面跑回来,圆滚滚的身子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喊:“一水!一水!出大事了!”
一水正在拍被子,头都没回:“什么事?”
“登闻鼓!有人敲了登闻鼓!”
一水的手停了一下。
登闻鼓。她在清微观的书上见过这个词。那是立在皇宫门外的一面大鼓,百姓有冤屈不能申的,可以敲登闻鼓,直接告御状。但敲登闻鼓是要冒风险的——不管告得对不对,先打六十大板,打完再审。所以除非是天大的冤屈,没人敢去敲那个鼓。
“谁敲的?”一水问。
“不知道!整个京城都在传!说是有人在午门外敲了鼓,禁军已经把人带进去了,不知道是死是活——”陈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们去看看?”
一水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包袱就往外走。
午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水到的时候,登闻鼓前已经没人了,只有几个禁军站在那里维持秩序,驱赶着围观的百姓。但百姓不肯走,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一水挤进人群里,竖起耳朵。
“听说是岭南来的,是个解元。”
“解元?那不是乡试第一名吗?”
“对,广东的解元。听说他去年就来了京城考会试,没考上。后来他发现会试的考题——被人提前泄露了。”
一水的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泄题?”
“嘘——你小点声!这种事情能随便说的吗?”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听说他有一个同乡,在京城做官,偶然间听到的。说是有考官提前把题目卖给了几个考生,那些考生事先就知道考什么,背好了答案进去写。你说这公平吗?人家寒窗苦读十年,比不上人家提前三天拿到题目——”
“那查出是谁了吗?”
“还没查呢。他这一敲鼓,朝廷肯定要查的。就是不知道查不查得出来——你想想,能泄题的人,能是小官吗?肯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查来查去,最后大概也就是抓几个替罪羊了事——”
一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站在午门外,看着那面巨大的登闻鼓——鼓面比她还高,鼓身漆成红色,在春日的阳光下红得像一团火。鼓槌挂在旁边的架子上,两根,一左一右,像两把倒悬的剑。
有人敲了登闻鼓。
岭南来的解元。
举报科举舞弊。
泄题。
一水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想起了张石头——那个在县衙牢房里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然后被灭口的年轻人。她不知道他听到的是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像算卦时那种“这一卦不太对”的直觉——张石头听到的,和这个岭南解元举报的,是同一件事。
她转过身,快步往回走。
福建会馆的后院里,陈圆和林简已经在等她了。三个人坐在枣树下,枣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像一张网。
“泄题。”一水说。
陈圆和林简对视了一眼。
“你确定?”林简问。
“不确定。但那个岭南解元敲了登闻鼓,举报的就是泄题。”一水把在午门外听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他说会试的考题被提前泄露给了某些考生,那些人事先就知道考什么。”
陈圆的脸色变了。
“会试……”他喃喃地说,“我们考的那个会试?”
一水点了点头。
陈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所以,”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不是没考好。是有人——提前知道了题目?”
一水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确定。泄题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岭南解元说的是不是事实,这些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张石头死了,因为他听到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和科举有关。
现在,那个秘密被人敲着鼓,喊了出来。
“等。”一水说。
“等什么?”陈圆问。
“等结果。登闻鼓一响,朝廷不可能不管。天子会派人查,查出来的结果,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公布。”一水看着陈圆,“在这之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陈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卤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已经凉了。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林简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转着——一水看了一眼,不是铜板,是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铁环,小小的,在他指间无声无息地翻滚。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京城都在等。
等朝廷的调查结果。
一水没有闲着。她让林简去打听那个岭南解元的底细——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住在哪里,有没有被放出来。林简去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岭南解元姓钟,叫钟鸣远,广东韶州人,去年会试落榜后没有回老家,一直住在京城,在琉璃厂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敲登闻鼓之后被关进了刑部大牢,正在受审。
“还活着吗?”一水问。
“活着。”林简说,“刑部的人没有打他。登闻鼓的六十大板是规矩,但打完之后,刑部的人对他还算客气。大概是知道这个案子不小,不敢把人弄死了。”
一水点了点头。
她又让陈圆去打听那些考中的进士里,有没有人跟周明远——那个县令家的状元——有来往。陈圆去了几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名册,上面列着今年新科进士的名单,其中几个被陈圆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几个,”陈圆指着红圈,“都是湖广来的,跟周明远是同乡。他们考前的几个月,经常在一起喝酒。”
“在一起喝酒不犯法。”一水说。
“是不犯法。但有人看到,他们喝酒的时候,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翰林院编修吴道安,周明远的座师。”
一水拿起那本名册,看了看那几个红圈里的名字。她不懂科举,不懂官场,不懂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但她懂一件事——如果一个人提前拿到了考题,他不可能一个人独享。他会告诉他的朋友,他的同乡,他的同年。一条线会变成一张网。
网越大,破绽越大。
调查了大约半个月。
三月底的一天,京城的街头巷尾忽然炸开了锅。
朝廷公布了调查结果——会试泄题,属实。
一水是在福建会馆的院子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陈圆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圆滚滚的身子像一颗保龄球一样滚了出去。但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爬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查出来了!”他喊道,声音都劈了,“泄题是真的!翰林院编修吴道安——就是周明远的那个座师——他提前把考题卖给了十几个考生!一个考题五千两!”
一水放下手里的龟壳。
“周明远呢?”
陈圆喘了口气:“周明远也在那十几个考生里面!他的状元——被剥夺了!功名被革了!”
一水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想起了那个县衙——大门偏东南三度,后山堆文笔峰。一个催官的风水局,确实催出了一个状元。但风水能催官,催不了一辈子。靠歪门邪道得来的东西,站不稳。
陈圆还在说:“涉事的考官有三个,都被下了大狱!买题的考生有十七个,功名全部革除!那个岭南解元钟鸣远——他被放出来了!天子亲自召见了他,说他‘忠直可嘉’,赏了他一个同进士出身!”
一水睁开眼睛,看着陈圆。
“重考呢?”她问。
陈圆愣了一下:“什么重考?”
“会试。泄了题,考了也是白考。那些没买题的考生——你们——怎么办?”
陈圆的眼眶红了。
“天子下旨,”他的声音在发抖,“今年秋天,重开科考。”
他蹲了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一水和陈圆认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哭了的哭。
林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枚铜板,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然后他把铜板收进口袋里。
“秋天。”他说。只有两个字,但一水听出了这两个字下面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以为它干了,蹲下来一看,底下还有水。
一水坐在石墩上,看着陈圆蹲在地上哭,看着林简站在枣树下沉默。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袖子里——她摸到了那面铜镜,背面刻着兰花。她娘留给她的。
她摸了摸那朵兰花,然后把手抽出来。
她想,张大爷的儿子那道题,终于有人替他答了。
不是她答的,不是陈圆答的,不是林简答的。是那个叫钟鸣远的岭南解元,用六十大板和一封举报信,替张石头答了那道题。
手札是在那天晚上写的。她坐在福建会馆的房间里,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纸上的字像一条条细细的蚯蚓。
“三月初九,岭南解元钟鸣远敲登闻鼓,举报会试泄题。朝廷查之,三月晦日公布结果:泄题属实。翰林院编修吴道安私卖考题,涉事考官三人,买题考生十七人,皆伏法。周明远状元被革,功名尽夺。”
“其父周德茂——即张石头所在之县令——尚未闻有处置。然子已落,父岂能安?余料不久当有后文。”
“天子下旨,今秋重开科考。陈圆闻之,蹲于枣树下痛哭。林简立于侧,不言,而指间铜板转之如轮。”
“余坐于石墩上,看二人一哭一默,忽想起张大爷。不知其尚在否,不知其是否还在等石头回去。”
“张石头之死,余未能救。周明远之状元,余未能阻。然今日之事,非余一人之力,亦非钟鸣远一人之力,乃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天理这个东西,余从前是不信的。算卦算得多了,信的是概率,是因果,是你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但今日之事,因果太巧,巧到不像因果,像天理。”
“算了。信不信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秋天快到了。”
——摘自《一水游历手札·第八卷》
九、枣树下的两个进士
秋天来得很快。
一水在京城住下了。不是因为她想住,是因为她在等两件事——一件是秋天的重考,一件是张大爷的消息。
重考的事她帮不上忙,那是陈圆和林简的事。她能做的,就是每天在福建会馆的院子里摆摊算卦,赚点铜板,买点吃的,把两个人的肚子填饱。陈圆在备考,林简也在备考,两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半夜才睡。陈圆瘦了一些——不是脸瘦了,是整个人变得紧实了,像一颗被拧干了水分的海绵。林简还是那么瘦,但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像两盏被重新点亮的灯。
一水有时候会给他们煮点东西。她不太会做饭,但她会煮粥——在清微观煮了十几年的粥,闭着眼睛都能煮。黄米粥、小米粥、红豆粥、南瓜粥,换着花样煮。陈圆每次喝粥的时候都说“好喝好喝”,也不知道是真好喝还是他这个人什么东西都觉得好吃。林简不说好喝,但每次都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夏天的时候,一水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张大爷的儿媳托人写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但一水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上说,张大爷的身体一直不好,但还活着。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村口的方向,问她回来了没有。儿媳说他“像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都没了,但还是立在那里”。
信的最后说,县里来了新县令。原来的那个——周德茂,被革职查办了。不是因为张石头的事,是因为他儿子周明远买题的事牵连到了他。朝廷查下来,发现他这些年收了不少贿赂,判了个流放。
一水把信折好,塞进包袱里,和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木雕小马放在一起。
她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写什么。“张大爷,您儿子死了,凶手虽然没有直接伏法,但他爹被流放了”?还是“张大爷,您再等等,我秋天就回去看您”?
她把信放在包袱最底层,压在木雕小马上面。
秋天到了。
八月初九,重开科考。
一水没有去考场。她不是考生,进不去。她站在福建会馆的院子里,看着陈圆和林简穿着干净的青衫,背着书箱,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陈圆的青衫是新做的,藏蓝色的,领口别着一根细细的银针——他娘寄来的,说“别针能定神”。林简的青衫是旧的,洗得发白了,但熨得很平整,一点褶子都没有。
“考不上也没关系。”一水说。
陈圆笑了:“你这个人,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说的是实话。考不上就再考,又不是只能考一次。”
林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了。
一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枣树的叶子黄了,落了几片在石墩上,金黄金黄的,像几枚被风吹落的铜钱。
她坐了下来,把龟壳拿出来,给两个人算了一卦。
卦象出来,她看了看,把龟壳收了起来。
没告诉他们结果。
考试考了三天。一水在福建会馆等了三天,每天煮一锅粥,等着他们回来喝。第一天的粥是黄米粥,第二天的粥是小米粥,第三天的粥是红豆粥。红豆粥煮糊了,锅底有一层黑黑的焦痂,她把上面没糊的部分盛出来,糊的部分自己刮了刮吃了。
第三天傍晚,陈圆和林简回来了。
陈圆一进门就瘫在了石墩上,圆滚滚的身子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猪油,嘴里念叨着“累死了累死了”,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林简把书箱放好,在枣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板,在指间转了三圈。
“怎么样?”一水问。
陈圆竖起一根大拇指。
林简说:“还行。”
一水把粥端出来。红豆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用筷子一挑,膜破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粥。陈圆喝了两碗,林简喝了一碗半——半碗是陈圆倒给他的,他没拒绝。
发榜那天,一水没有去看。
不是不想去,是她觉得这种事情,应该让陈圆和林简两个人自己去面对。她去了,万一没考上,她该说什么?万一考上了,她又能说什么?她只是一个算命的,算命的人不应该出现在别人的喜榜前。那是人家的高光时刻,她一个看客,站在旁边多不合适。
她坐在福建会馆的院子里,等。
枣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又开始像干枯的手了。一水把龟壳摆在石墩上,铜钱排成一排,然后拿起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下。转得不太好,铜钱掉了,滚到枣树根下面。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了一截露在地面上的树根,粗糙的,冰凉的,像张大爷的手。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福建会馆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陈圆和林简站在门口。陈圆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简站在他旁边,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一水注意到——他的手里没有转铜板。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两只刚刚放下了什么重物的手。
“中了?”一水问。
陈圆点了点头。
“都中了?”
陈圆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蹲了下来,蹲在福建会馆的大门口,当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的面,嚎啕大哭起来。不是上次那种无声的哭,是真的大声哭,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一边哭一边说:“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我不是废物……我不是……”
林简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手放在陈圆的肩膀上。
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恭喜你”,什么都没有说。就那么蹲着,把手放在陈圆的肩膀上,像一块安静的石头。
一水坐在院子里,隔着月亮门看着他们。她低头看了看石墩上的龟壳和铜钱——那卦算的,一个中,两个中。
她收起龟壳,站起来,走到门口。
“请我吃饭。”她说。
陈圆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笑得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荷花:“吃!吃什么都可以!我请!”
“鸡腿。”
“买!买一百只!”
林简站起来,看了陈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水看到了。这一次不是微微翘起,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的笑。
林简笑了。
秋天的京城,风是凉的,但太阳是暖的。福建会馆门口的槐树叶子还没落完,金灿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大概是哪家的考生也中了。一水站在门口,左边是蹲在地上哭的陈圆,右边是站得笔直的林简,头顶是金灿灿的槐树叶子,脚下是青灰色的石板路。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记很久。
不是因为她喜欢记东西。她这个人,什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别人的事从来不往心里去。但这个画面——一个蹲着哭的圆胖子,一个站着笑的瘦高个,一地金灿灿的槐树叶——她觉得自己大概忘不掉。
不是因为她想记。是因为这画面太亮了,亮到在她那些灰扑扑的记忆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烙了一个印。
陈圆和林简的进士名次不算高,一个二甲第三十七名,一个三甲第十二名。陈圆比他高,他得意了好几天,请一水吃了三顿鸡腿。林简不跟他争,默默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折好,塞进袖子里。
一水后来才知道,林简在会试的文章里写了一段关于“法度”的话,大意是说“法者,天下之公器也,非一人之私器也。法不行于上,则不能行于下;法不公于前,则不能公于后”。考官看了,批了一个“切中时弊”。
一水不懂文章,但她觉得这段话写得不错。大概是因为这段话让她想起了张大爷——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蹲在县衙门口的雪地里,无声地哭。法不行于上,则不能行于下。这话说得对。
授官那天,一水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她觉得那种场合不适合她。她一个算命的,穿得灰扑扑的,站在一群穿官袍的人中间,像一只混进了孔雀群里的乌鸦。她不想给陈圆和林简丢人。
她在福建会馆的院子里等着,把龟壳擦了一遍又一遍。龟壳被她擦得锃亮,上面那行“此龟于元启三年寿终正寝,享年一百四十岁,死因是懒得翻身”的小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陈圆和林简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崭新的官袍。陈圆的官袍是青色的,七品,他分到了礼部,做主事。林简的官袍也是青色的,也是七品,他分到了刑部,也做主事。
陈圆穿着官袍站在枣树下,圆滚滚的身子把官袍撑得满满的,看起来像一颗被塞进了青色布袋子里的西瓜。他笑嘻嘻地说:“好看吗?”
一水看了他一眼:“像个西瓜。”
陈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官袍上的纽扣都快崩开了。
林简站在旁边,穿着官袍,腰板笔直。他的官袍很合身,大概是改过的,肩膀那里刚好,袖口刚好,下摆刚好。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西瓜,像一个——一水想了想——像一根被包进了青色布套里的竹子。
“像个竹子。”一水说。
林简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福建会馆的院子里吃了一顿饭。陈圆让会馆的厨子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腿,还有一壶酒。陈圆喝了两杯就脸红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林简喝了三杯,面不改色,但耳朵尖红了一点;一水喝了半杯,觉得不好喝,把剩下的半杯倒给了陈圆。
喝到最后,陈圆趴在桌子上,圆圆的脸上带着笑,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一水凑近了听了一下,好像是“爹,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翻来覆去地说,像一张卡了针的唱片。
林简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陈圆。
一水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以后还回福建吗?”她问。
林简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回去。”
“什么时候?”
“等假批下来。”
一水点了点头。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是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木雕小马。
“帮我把这个带给张大爷。”她说。
林简低头看了看那只木雕小马。小马很旧了,表面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少了一只耳朵,断口处已经磨圆了,大概是被人摸了太多次。
“这是什么?”林简问。
“告诉张大爷,”一水说,“他儿子的那道题,有人替他答了。答得很好。”
林简把木雕小马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木雕小马在他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石子。
“你呢?”他问,“你不回去看他?”
一水沉默了一会儿。
“我回去过,”她说,“但我不进去了。我把木雕小马交给你,你帮我去看他。他的身体不好,看到当官的去他家,大概会觉得——他儿子的那件事,终于有了一个说法。”
林简看着她,褐色的眼睛——不,林简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在那两口井里看了一水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一水在京城又住了几天。
她把东西收拾好——两件换洗衣服、一小袋铜板、半包过期的止血散、十几页皱巴巴的《麻衣相法》、一面背面刻着兰花的铜镜,以及龟壳和铜钱。
龟壳还是那个龟壳。铜钱还是那三枚铜钱。
她背着包袱走出福建会馆的时候,陈圆和林简送她到门口。陈圆的眼睛又红了,但没有哭。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一水手里。
“路上吃。”他说。
一水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六只卤鸡腿,码得整整齐齐,油亮亮的。
“六只,”她说,“你买六只干什么?”
“一天一只,吃六天。六天之后你大概就到县城了。”陈圆吸了吸鼻子,“到了县城,替我给张大爷磕个头。”
一水看着那六只鸡腿,把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
“不磕。”她说,“我跟他非亲非故,磕什么头。”
陈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水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圆和林简还站在福建会馆的门口,一个圆,一个瘦,一个穿着青色的官袍,一个也穿着青色的官袍。头顶的匾额上写着“闽海同乡”四个字,被秋日的阳光照得金灿灿的。
一水转过头,走了。
这一次,她走得慢了一些。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包袱里多了六只鸡腿,有点沉。
但她没有回头。
手札是在路上写的。她找了一个茶棚,要了一碗热茶,把笔墨摆出来,在油腻腻的桌子上铺开纸,一笔一划地写。
“京城事毕。陈圆、林简皆中进士,授官七品,一在礼部,一在刑部。余观二人著官袍立于枣树下,一似西瓜,一似青竹,甚是有趣。”
“张大爷之木雕小马,已交林简带回。林简寡言,然言出必行,此马当能送至张大爷手中。余不亲往,非不敢,乃不忍。张大爷若见余,必问石头。余不知如何答。”
“周明远之状元被革,其父周德茂流放。张石头之死,未得昭雪,然仇人已败。余不知此算不算公道。大概算一半。另一半,等张大爷百年之后,地下与石头相见,父子自去评说。”
“陈圆赠余六只鸡腿,嘱余一日一只。余思之,鸡腿凉了亦好吃,不必一日一只。可两日一只,吃十二日。”
“此去何方?未知。卦象未卜,方向未定。然天下之大,总有去处。”
“手札至此,已九卷。余从血月城来,经过望归镇,经过柳沟村,经过京城。遇见剑客,遇见状元,遇见张大爷,遇见陈圆和林简。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了,有些人中了进士,有些人流放边疆。余皆旁观,偶有插手,插完即走。”
“余不喜离别。然余这一生,似乎总在离别。”
“习惯了。”
——摘自《一水游历手札·第九卷》
(此页写完后,一水将纸页晾干,折好,塞进包袱最底层。她想了想,又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
“鸡腿很好吃。谢谢陈圆。”
——一水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