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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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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遍野的田埂上,黄灿灿的野花开得正盛。
李乐安一朵一朵轻轻摘着,不多时便攒了满满一把。她静静坐在田埂上,将花枝细细编织,编成一只小小的花环,轻轻戴在了头上。
花环很好看,明黄的花,嫩绿的茎,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苍白。
“看!灾星在戴花环!“
尖利的声音像石子砸进水里,惊得李乐安一颤。她还没来得及抬头,那笑声就炸开了,一串接一串,刺得人耳朵疼。
她抬头,不远处站着几个孩子,正指着她笑。
有的捂着嘴笑,有的直接弯下了腰。
然后他们开始捡石头。
一个,两个,三个。
“灾星也配戴花环?”一人嗤笑,“真可笑。”
“戴了也改不了,照样是灾星。”
“我爷爷说了,灾星就是灾星,”第三个孩子拔高声音,“永远都是!”
石块呼啸着飞过来。李乐安慌忙偏头,堪堪躲过第一下。
第二颗砸在肩头,她疼得猛地一缩。
接着石头接二连三地砸过来。
咚。肩膀。
嗡。肚子。
啪。腿。
一下,又一下。
很疼,又钝钝的,像有人在用锤子锤她的肉。
“砰——”
一块硬币大小的石头狠狠砸在她的额头上。
花环被打得歪歪斜斜。
李乐安感觉被砸到的地方除了疼还有温温的痒痒的感觉,她伸出手摸了摸,一阵刺痛传来,然后就看见手指上粘上了血色。
可那些孩子还不肯停。
“砸死灾星!”
“砸死她!”
“让她滚出村子!”
李乐安蜷缩着身子,死死抱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不哭,不喊,也不躲。
因为她早就懂了,那些孩子根本不会靠近自己的,只要等他们闹上一阵便会觉得无趣,自然就会散开。若是自己哭了、躲了、反抗了,只会招来更凶的欺负。
直到温热的血混着眼泪流进眼睛里,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一片猩红,她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擦了擦眼角。
“完了完了,出血了!”
“怕什么?”
“就是就是,反正我爸妈也不会说什么。”
那些孩子依旧在笑,在指指点点,叫嚷了半晌,终于渐渐没了兴致,三三两两地散开,跑向了别处。
她从来都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只知道,自打记事起,村里人就没有喜欢过她。
更确切地说——她是被整个村明里暗里一起避开的人。
李家村的孩子,从刚攥着草棍学会跌撞走路起,耳朵里就被刻进了一句死死的叮嘱:离那个灾星远一点!
她叫李乐安。
听奶奶说这名儿是她早早定下的,奶奶说不管生儿生女,都盼着孩子这一辈子能快乐平安。
可世事偏就爱与人反着来。
她的人生,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注定与“乐”与“安”都沾不上边。
这一切的根源,藏在她右手的掌心里。
她刚出生,父母就发现了她右手的异样。
她的掌心没有常人那样细密交错的纹路,没有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缠缠绕绕,只一片浅淡细碎的肌理,覆着一大片鲜红的胎记。那红从掌心一直漫到指根,像未干的血,又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在苍白的皮肤上烧出一道刺眼又诡异的印子。
奶奶总说,那不是血,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福气印。
那会儿,李乐安的父母虽觉得这掌心怪异,心里却满是初为人父母的欢喜。
父亲常常抱着襁褓里的她,用粗糙的指尖轻轻碰一碰那片红,笑着念叨:“咱们乐安这手是红火掌,将来一定有福气。”母亲性子温柔,爱笑,总给她做绣着小粉花的衣裳。
那些日子,村里槐花香飘,她家的小院里,也总裹着温温柔柔的笑声。
打破这份平静的,是一个游荡进村的算命先生。
一个外乡人,背着破旧布包,头发花白,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蹲在村头给人看相算命。
不知从哪儿听说李家新生的女娃掌心有异,他特意找上门,一把扯过刚满月的李乐安的小手,盯着那片红,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半晌才摇头念念有词:“红掌无纹,是血煞之相。此女天生克亲,是灾星降世,留在哪家,哪家遭祸,身边人都要被她牵连。”
母亲的脸瞬间白了,抱着孩子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胡说!”
奶奶从人群里挤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又急又厉。
算命先生缓缓站起身,收拾起家什:“老人家,我照实说而已。这孩子,你们自己多当心。”
说完,他拎起布包转身就走。
妈妈一把将乐安塞进奶奶怀里,和爸爸抄起门边的扁担就追了出去。
“我叫你胡说!我叫你乱嚼舌根!”
扁担在风里挥得呼呼作响,算命先生吓得拼命往前跑,连路边的狗都被惊得四散。
村民们纷纷让开道,有人看热闹,有人摇头叹息,眼睁睁看着夫妻俩追出好几里地。
后来奶奶常跟李乐安说,平日里那么温柔的妈妈,那天把这辈子最难听的话都骂尽了。
可上天偏爱跟一心盼着幸福的人开玩笑。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李家村,把光秃秃的树枝削得“呜呜”响。
一场大火,毫无征兆地窜了起来,从她家的柴房开始,借着呼啸的北风,像条疯狂的火龙,瞬间席卷了整间屋子。
梁木在烈火中噼啪坍塌,泥墙被烧得剥落倾颓,砖瓦木梁最终都化为一片焦黑灰烬。
滚滚热浪与浓烟里,那场大火吞噬了屋顶,吞噬了墙面,吞噬了院里那棵正结着果子的果树,也永远带走了那个温柔的妈妈。
那时,李乐安还不满周岁。
母亲的骤然离去,像一座轰然砸下的大山,彻底压垮了她的父亲。
那个从前总笑着、走路都带着劲儿的男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整日守在烧成废墟的家里,坐在妻子最后离去的那片焦土旁,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不言不语,连眼泪都像是被大火一并烧干了。
有人来劝,他不应。
有人来帮,他不理。
他隔绝了所有人的好意,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把自己死死困在那片死寂的废墟里。
而最伤人的是——
他把妻子的死,全都怪在了尚在襁褓的女儿身上。
无数个日夜,他盯着奶奶怀里的李乐安,眼神复杂又冰冷,喃喃自语:“都是你……是你克死了你娘……你就是个灾星……你才是该死的那......”
“李杰,你闭嘴!”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奶奶抱着乐安,眼泪掉在孩子的脸上,她看着儿子,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乐安妈妈走了,孩子已经很可怜了,我不能允许你这个亲爹也跟其他人一样诋毁自己的亲生女儿!”
父亲还是不说话。
“她是你的女儿!”
奶奶提高声音。
“不是什么灾星!”
她伸出手,指着那个父亲。
手指在发抖。
“你要是不认她,我就带她走!“
父亲没说话。
那天奶奶抱着乐安转身离开,留下父亲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终于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呜咽。
自此之后,父亲不再看她,不再抱她,不再叫她的名字。
奶奶抱着乐安靠近,他就起身躲开。
李乐安哭了,父亲只是皱眉,转身背对着她。
仿佛她不是他的女儿。
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
陌生人路过,他尚且会点头,会客气一笑。
可对李乐安,他只剩彻底的漠然。
好像她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灾星。”村里人私下议论。
“你看,她娘这不就没了?”
“好好一条人命,全怪那孩子。”
这些话像带刺的藤蔓,在李家村的田埂上、屋檐下、山林间疯长,把李乐安的名字和“灾星”二字紧紧缠住,勒出一道道血痕。
自此,“李乐安是灾星”这句话,在李家村彻底坐实,比村里墙上的标语还醒目。
只有奶奶,始终守着她长大。
奶奶把她带在身边,一老一小住在已经破败的老房子里。
教她说话时,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乐安含糊地喊“奶奶”,她就笑着答应,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教她走路时,弯着腰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挪,乐安摔了跤,她从不骂,只是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土,说“咱乐安不怕,摔了再爬起来。”
奶奶教她说话,教她走路,教她一点点认识这个对她并不友善的世界。
时间在流,人在变。
但有些话,还在。
离那个灾星远一点。
灾星克亲,灾星带来灾祸,灾星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