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漂租房指南》发呆ing

1、第 1 章 通勤陆家嘴

　　【求助：通勤陆家嘴在哪里租房？】

　　周日凌晨一点，商祁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个帖子。

　　【预算4500以内，通勤时间半小时内，整租一居室。想找个合适的房子怎么比登天还难？】

　　按灭手机屏幕，商祁倒在床上，将手指插进微湿的刘海里。老破小里五级能耗的空调不堪重负地运行着，嗡嗡的声音让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湿热。

　　在这个年代，能找到五级能耗空调的房东绝非俗人，商祁早就该认识到这一点。可惜他太年轻，端着从象牙塔里带出来的那点生活经验，在房东和中介这些老油条眼里连战五渣都算不上，自然是被狠狠吃干抹净。

　　“我的房子要卖出去。周末中介带人来看房，你准备一下。”三天前，出差坐了五个小时高铁的商祁刚一到家，就被房东的一条微信留言劈得外焦里嫩。

　　“为什么要带人来看房？我签了一年的合同，才住了一个多月！”商祁据理力争，“买卖不破租赁，您不能把房子卖出去。”

　　“我要出国了，着急卖了房子拿钱走。这样吧，看一次房我给你100块钱。”房东说。

　　商祁回复：“不好意思，我不同意中介带人上门看房。我上班已经很累了，周末不想被打扰。您在签租房合同时没有说明这是边租边卖的房子，如果事先说明了，我不会租。我的租期是一年，期间房子的使用权归我，您无权进入我的私人空间。所以于情于理，我没有要配合买家看房的义务。就算是您给钱我也不会让步，我只是在行使我的正当权益。”

　　商祁本以为说完这些房东就会放弃，结果第二天他好不容易按时下班，却在家门口把鬼鬼祟祟的中介逮了个正着。

　　“你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商祁真的生气了。

　　中介又是求饶又是装作不知情，还搬出“都是打工人不容易”的感情牌，硬是把商祁整得没招了。

　　小发雷霆未果，商祁只好和房东谈判：“如果非要卖房子的话，我可以解约退租，但是要按照合同把违约金赔偿给我，还要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找房搬家。”

　　房东很大方地表示会赔付违约金，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老子不缺你这点押金和租金，赶紧拿了钱滚蛋，别耽误我卖房。解约的第二天，中介就大摇大摆地带着人上门看房了。

　　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商祁不堪其扰：等不了一个月了，现在立刻马上搬家！

　　于是这周六，商祁便约了新的房产中介带自己去看房。

　　这一趟下来，商祁觉得自己后半辈子的罪孽可以全部抵消了。

　　第一套房子，中介号称是“龙阳路地铁站独居一室户”，到现场一看，所谓的一室户原来是串串房AB套，二房东大概是个天才建筑师，能让厨房和厕所同时在阳台上相安无恙。

　　马桶还是传说中的电马桶——超级粑粑粉碎机。

　　商祁一脸便秘表情地问：“真的不会堵吗？”

　　中介贴心地向他展示了旁边附赠的马桶搋子和塑料袋。

　　于是第一套pass。

　　第二套房子，中介号称是“步行通勤陆家嘴的绝佳位置好房”。商祁跟着中介左转右转，穿过潍坊N村、崂山N村，乳山N村，知道的是来到了上海陆家嘴，不知道的还以为去了山东农村，终于曲径通幽，抵达了出租的房子。

　　昏暗的楼道里，一左一右两道门。中介自豪地介绍，一门两户分户型，租下这套房，左右加楼道都是你的。

　　商祁头疼道：“那我要是出门上厕所忘带钥匙怎么办？”

　　中介指了指墙上贴的开锁小广告。

　　商祁：“……”那要是连手机也没带呢？

　　第二套pass。

　　第三套房子，中介号称是“底蕴深厚学区房健身楼层”，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老破小的顶楼。商祁本就不抱什么希望，到现场一看，果然，风声锅碗声吵架声，声声入耳，家事育儿事夫妻事，事事能闻。

　　虽然邻居们气氛和睦，但商祁作为一个朝九晚十还经常出差的命苦社畜，在家里待的时间并不多，应该并没有多少机会和邻居们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反正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这个房子还算合格。

　　商祁心力交瘁。再看下去不知道还要见识到什么房屋的物种多样性，不如就这一间吧。

　　中介爽快地两手一拍：“您赶得时候正好，我们现在有优惠价，签约一年，房租只要五千五一个月~”

　　商祁难以置信：“这房子要五千五一个月？”

　　不如去抢钱呐。

　　“哎呦呦，现在是租房旺季，六七月份学生党毕业，房子抢手的很！”中介摆出一副为顾客分忧的真挚表情，“您要是现在不定下来，说不定第二天就被别人租了！”

　　谁愿租谁租去吧。商祁心里说道。

　　第三套也pass。

　　顶着烈阳跑了大半天，没有一套能入眼的房子，在地铁上还收到了上司的消息，得马上回家加班。

　　回家的路上，看到自己纳的税在路边绽放得正盛，自己交的社保在广场上舞得正欢，商祁想，这个周六简直不能更美好了。

　　夜里十二点，商祁上下眼皮的咬合力已经堪比一头成年鳄鱼了。他强撑着把新鲜出炉的研报给老板发过去，进卫生间冲了个潦草的凉水澡，稍微精神了一会儿。

　　打开手机微信，商祁看到了老妈祁婉扬晚上八点钟发来的未读消息：“实在不行就找合租，还能跟室友交交朋友，拓展人脉。”

　　商祁：“……”

　　母上大人对于“合租”的理解，还停留在《爱情公寓》和《欢乐颂》阶段。

　　他不是没有合租过。之前实习的时候，他和一个男生合租，双方约定好了，不带异性回家过夜。

　　事实证明，室友确实遵守了约定——他没有带异性回家过夜，而是带了同性回家过夜。

　　给商祁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有些事情跟家里人说也说不明白，商祁也不打算解释什么，简单地回复了一句“没事，找到房子了，你不用担心”。

　　他知道，这个时间祁婉扬早就把手机静音睡觉了，现在回消息不会打扰到她。

　　实在不行就租公寓吧。虽然面积小、水电费贵、服务费高，但起码住着省心，短租作为过渡还是可以的。

　　这样想着，商祁打开手机社交软件，决定在上面搜索一下附近公寓的风评。大数据早就把他看透了，一打开软件，迎面便弹出了许多房产中介发布的帖子。

　　今天目睹了这么多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反差，商祁再也不相信这些房产中介发布的内容了。他随手刷过这些帖子，忽然看到有人发布了求租的文案，底下一堆人打着房东直租的旗号要加楼主的联系方式。还有人发布转租的内容，说是工作变动，要把自己现在住的房子赔钱转租出去。

　　信这些不如信自己是秦始皇。商祁撇撇嘴。但是转念一想，就算99%的虚假信息，起码一百条信息里还能有一条是真实的。不如自己也发布一条帖子试一试，万一就能捡漏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输入了一条文字，点击发布。

　　周日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商祁醒来第一时间打开手机。他的私信气泡已经达到了99+。

　　商祁飞速地掠了一眼，果然全都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本来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商祁面无表情地点击一键清除未读消息，退出了社交软件。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望向窗外沉得发黑的天。

　　突然，他的手机提示音叮咚响了一下。

　　商祁一个激灵：又是老板或同事发来的消息。

　　他揉揉眉心，提线木偶似的抻着胳膊拾起手机。

　　然而发消息的并不是商祁意料之中的人。

　　那是一个陌生的头像，商祁给对方的备注是程鉴。

　　【商祁，你是不是在找房子啊？我刚好在上海有闲置的房子。你要不要过来住？】

　　商祁：？？？

　　程鉴，这是谁？

　　工作以后他加了太多微信好友，年龄从十七岁到七十岁，IP从阿根廷到俄罗斯，认识的不认识的全放到一个分组里，他一时甚至记不起自己加过这个名叫“程鉴”的人。

　　难道是之前约过coffee chat的领英网友？

　　商祁点开那人的头像，又打开朋友圈。

　　朋友圈被设置了仅三天可见，只有置顶的几条朋友圈透露出一点主人的信息。商祁点进去，往下翻，滑到最后，手突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旧照片——是他们的初中毕业照。

　　褪色的照片里，少年们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个站在最后一排正中间个子最高最耀眼的男生，正是商祁本人。

　　天边泛起隆隆雷鸣，单薄的云再也兜不住沉重的水汽，将倾泻的雨点砸向城市锯齿状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