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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迟来的雨 他记不清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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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夜灯,许飞回家拿衣服时顺带带回去了,把它放在床前。
东西都收拾好了,许飞注视着它,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开关,昏黄的光照亮了逼仄的房间,让人感到安心与平静。
只是许飞大多时间都在医院睡,只能留小夜灯自己看家,难免可惜。
“不可惜啊,”贺笙笑着跟他说:“你不在家里住,你去医院的时候也可以带着用啊。”
许飞摇了摇头:“不方便啊。”
“其实我觉得请个护工会好一点,你现在这样太累了。平时上课,晚上去医院,最近我感觉你整个人都憔悴了。”
“请护工很贵的,而且选护工也很麻烦,你也不知道人家照顾病人会不会尽心尽力,最后还是得自己亲力亲为。”许飞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其实我还好,我就这一年了嘛,熬过去就好了。我妈呢,她的状态其实比别人要好得多,所以也挺让我们省心的。”
贺笙没说话,他知道许飞自己也觉得累,他这些话不仅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许飞这种为了家人透支自己的行为。许飞白天上课,晚上照顾母亲,24小时连轴转的确很辛苦,但是为了自己的母亲,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不能理解,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那已经是太多年前的事情了,以至于他都快忘了母亲的模样。只依稀记得她最后按着他的手,然后坚决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只为了他可以通过父亲的考验。
但其实这件事他自己都不在乎,为什么要一厢情愿地为了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屑一顾呢,他不明白。
为什么人能为了别人就可以全然不顾自己,哪怕伤害自己透支自己都无所谓呢,难道一个人活着,不应该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明白。
许飞注意到贺笙的沉默,默契的换了一个台词问他:“老师今天说校庆那天,高三也会参加,往年都有些什么活动啊?”
“下午会有一些表演,晚上就是自由活动了。”
“这样啊,自由活动你一般做什么?”许飞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在之前的学校大家都是争分夺秒闷头学习,从来没有过这种活动,他也有些好奇。
贺笙却顿了顿,才开口:“也没干什么,就可能大家一起玩点小游戏之类的,其实挺无聊的。”
许飞了然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我还是去医院看看我妈妈吧。毕竟我在这个学校好像就跟你比较熟,跟别人又不熟。”
“要不要到时候我带你出去玩?”贺笙笑着问他。
许飞有些心动,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太放心医院的母亲。而且贺笙除了他还有很多好朋友,他们也高三了,这是最后一次校庆,他不能让贺笙因为他错过了和朋友玩的机会吧。
“算了吧,我还是想去照顾我妈。”许飞拒绝了:“自从我妈妈转到新病房里,状态也好很多了,听医生说这次化疗结束就可以回家休息两天了。”
贺笙点点头:“挺好的,刚好你也不用在医院睡硬板床了。”
“而且医生说我妈危险期已经过去了,肿瘤控制的也不错,可以准备进一步缩小范围了。”
其实这些消息,医院的医生也跟贺笙汇报过一遍。但是他明明听过一遍,可听着许飞说这些事情时语气的激动,看着他眉眼间止不住的喜悦,还是会和他一起开心。
他一把搂住许飞的肩膀:“今这么开心啊,要不要我请你去吃点好的怎么样?”
“不用啦,我请你吧,我想去吃牛肉面。”
“你请客你是老大,我听你的。”
许飞顺从地被他搂着,贺笙半个身子都在他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慢慢地往食堂走。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的角落,有一个女生盯着许飞的背影,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可能是快要下雨,湿黏的空气附着在贺笙的皮肤,让他有些烦躁。
也许是他不太记得母亲的样子了吧,也许是很久没看母亲,所以专程来墓前,看着母亲的照片复习复习。
照片中的母亲很漂亮,精致的容貌,恰到好处的弧度,公式化的笑容。记忆中母亲好像总是这样,保持着这样优雅的微笑,然后果断地做出决定,坚决地执行,从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那天是父亲最后一次带他进实验室,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父亲对他的教导了,他总是记性不好。
父亲把母亲带到他的面前,然后让他一点点举起手枪瞄准她的眉心。而母亲,只是很平静地坐在位置上,等待他开枪,等待着这一颗命运的子弹。
父亲低头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开枪吧。这是贺家人的最后一课,舍弃无用的感情,哪怕是你的母亲。”父亲就像往常的每一次实验一样,细心地教导他怎么做如何做,怎么克服内心的情感,精确地出击。
贺笙的手止不住地抖,连枪都举不稳。他感觉到额头上有大滴大滴的汗落下来,有一滴滴进他眼睛里,疼的睁不开眼。母亲好像在和他说什么,他也听不太清,像是和母亲隔着一层厚厚的膜,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而打破这一切的,是父亲劈面而来的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划破了一切,让贺笙瞬间恢复清明。最后留在记忆里的,是父亲失望的眼神。
第二天,母亲自杀了。
黑暗中,母亲按着他的手用力扣下了扳机,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贺笙头一回意识到,原来看起来柔弱的母亲,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贺笙离得太近,热腾腾的血溅到他的脸上,有些还崩到了他的嘴里,铁锈味一点点漫开到四肢百骸。这让他意识到,原来母亲真的死了,是他杀死了母亲。
最后,他终于通过了考验。
而那一年,贺笙十二岁。
雨终于落下来了,一滴滴打在贺笙身上,将他的衣服染成深色。陈叔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想给他撑一把伞,被他拜手拒绝了。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母亲,很久很久,旧到陈叔腿都站麻了。他才弯下腰,把怀里的那一捧花放在了墓前,和旁边的一捧花隔了些距离。雨滴落在花上,将它们打得东倒西歪的。
雨滴落在花上,将他们打得东倒西歪的。但贺笙没有看见,花放下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只留下那一捧花静静地留在风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