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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三个人住在一起之后,日子就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细水长流的、像冬天的炭火一样慢慢热起来的变。

      早上李昭起来的时候,灶台上有热粥。不是沈知意煮的,是秦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粥已经熬好了,米粒开花,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铁棍横在膝上,看着巷子里的猫打架。李昭端着一碗粥蹲在她旁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你几点起来的?”李昭问。

      秦霜看了她一眼。“几点?”

      “……什么时辰。”

      “卯时。”

      “你每天都卯时起?”

      “嗯。”

      “不困?”

      “不困。”

      李昭没再问。她喝完了粥,站起来,去和面。沈知意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李昭没有叫她。这孩子昨晚看书看到很晚,油灯都烧干了,她往里添了两次油。让她睡。面和好了,馅剁好了,李昭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开始包饺子。秦霜收完粥碗,走过来,站在桌边,看着李昭的手指在面皮和馅料之间翻飞。

      “你包得慢。”秦霜说。

      “你会你包。”

      秦霜洗了手,拿起一张面皮。她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腹上全是老茧。她舀了一勺馅料,放在面皮中间,对折,捏。捏出来的饺子像一只扁了的鸭子,趴在桌上,站都站不起来。李昭看了一眼,没说话。秦霜又包了一个,比第一个好一点,从扁鸭子变成了瘸腿的鸭子。她看着那两个饺子,沉默了片刻。

      “我杀猪。”她说。

      “嗯。”

      “不包饺子。”

      “看出来了。”

      秦霜把擀面杖推过来,自己去劈柴了。斧头落在木柴上,咔嚓一声,木柴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浅黄色的、带着木香的截面。她劈柴的动作很快,很准,每一斧头下去,木柴都裂成两半,不多不少刚刚好。

      沈知意是被劈柴声吵醒的。她披着外衫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先动了。“姐姐,今天包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多加点姜。”

      “已经加了。”

      沈知意去洗漱了,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梳好了,扎了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系着红布条——是李昭上次在集市上买的,一捆红布条,三文钱,她给自己扎了一根,给沈知意扎了两根。

      沈知意觉得好看,舍不得摘,睡觉都戴着。她坐在桌边,开始包饺子。她的手一碰到面团就变了,不再是那个刚睡醒的、迷迷糊糊的小姑娘,而是一个手艺精湛的、对自己的活计充满自信的匠人。

      面团在她手心里转着,擀面杖在她指尖滚着,面皮薄了,更薄了,透光了。她舀馅,对折,捏褶子,手指一捏一收,褶子像扇子一样展开,又密又匀。一个饺子包好了,白白胖胖的,站在桌上,像一个小元宝。

      秦霜劈完柴,走过来看。她看着沈知意包了几个饺子,然后说了一句:“你手巧。”沈知意抬起头,嘿嘿傻笑了两声。

      三个人在院子里包饺子。李昭擀皮,沈知意包,秦霜负责把包好的饺子摆到木板上。她摆得很整齐,一排十个,横平竖直,像在排兵布阵。沈知意说:“秦霜姐,你不用摆那么齐。”秦霜说:“不齐看着难受。”沈知意偷偷笑了一下,继续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三个人身上。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落在桌上,落在饺子上,落在沈知意的头发上。秦霜伸手把她头发上的叶子拿掉。

      饺子包完了,李昭去摆摊。秦霜说:“我陪你去。”

      李昭说:“那你帮我搬桌子。”

      秦霜把桌子扛在肩上,铁棍提在手里,走在前面。她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李昭跟在她后面,几乎要小跑。到了城隍庙,秦霜把桌子放下,把锅架好,把幌子挂好,然后站在旁边,铁棍杵在地上,像一个不会动的门神。

      “你可以回去了。”李昭说。

      “不回去。”

      “你站这儿没人敢来买饺子。”

      秦霜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三步。还是杵着铁棍,还是面无表情杀气十足,但离摊子远了,像一棵被移栽到路边的树。李昭没有再赶她。她开始烧水,摆碗,等客人。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大爷,走到摊子前,看了看秦霜,又看了看李昭,小声问:“小兄弟,那个人是谁?”

      “我妹妹。”

      “你妹妹……手里怎么拿着铁棍?”

      “她喜欢。”李昭面不改色。

      老大爷买了十个饺子,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秦霜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的目光不凶,但很沉,像一潭深水。

      有人在摊子前多站了一会儿,她看一眼。有人说话声音大了,她看一眼。有人往李昭的方向多走了两步,她看一眼。被她看过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都觉得应该快点走。

      李昭的饺子卖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她收摊的时候,秦霜帮她把桌子扛回去,铁棍杵在地上。李昭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帮我卖了至少五十个饺子。”

      秦霜没有回头。“他们怕我。”

      “他们怕你,所以买我的饺子?”

      “嗯。”

      李昭沉默了片刻。“那你明天还来。”

      秦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上午,三个人在院子里包饺子。沈知意包得最快,李昭擀皮跟不上她,秦霜就帮着擀。秦霜擀的皮不圆,有的方,有的三角,有的像地图。

      沈知意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面皮,叹了一口气,然后默默地把它们都包成了饺子。包出来的饺子什么样的都有——长的,扁的,站不住的,一捏就开口的。沈知意把它们单独放在一块木板上,对秦霜说:“这些是你包的。”

      秦霜看了一眼,说:“能吃就行。”

      沈知意说:“能吃的。”秦霜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暖暖的水光。

      李昭看到了。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擀皮。

      下午,李昭去摆摊,秦霜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不跟的时候,她在家劈柴、修桌子、补屋顶。屋顶漏了一个洞,下雨天沈知意要用盆接水,水滴在盆里,叮叮当当的,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秦霜爬上去,用茅草和泥巴把洞补了,又用脚踩了踩,确认不会再漏。沈知意在下面仰着头看她,说:“秦霜姐,你下来,别摔了。”秦霜没说话,踩着屋檐跳下来,落地没声音,像一只猫。

      傍晚,李昭收摊回来,有时候会带三串糖葫芦。卖糖葫芦的老头每天傍晚在城隍庙门口出现,扛着稻草扎的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山楂裹着糖浆,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灯笼。李昭第一次买的时候,沈知意正在院子里收草药,看见糖葫芦,愣了一下。

      “姐姐,你买的?”

      “嗯。”

      “给谁的?”

      “给你的。”

      沈知意接过去,咬了一口,糖浆碎了,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她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李昭把另一串递给秦霜。秦霜看着那串糖葫芦,没有接。

      “我不吃甜的。”她说。

      “尝一个。”

      秦霜沉默了片刻,接过去,咬了一个。山楂酸,糖浆甜,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她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咬了一个。又咬了一个。她没有说好吃,但她把整串都吃完了。

      第三串是李昭自己的。她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她在现代的时候就爱吃糖葫芦,来了古代,没有其他的零食小吃,糖葫芦成了为数不多的选择。

      她们坐在院子里吃糖葫芦。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枣树的枝头,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沈知意靠在秦霜肩膀上,秦霜坐得笔直,没有躲,也没有动。李昭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她一个人租房子住,晚上回到出租屋,开灯,没有人。她点外卖,吃完了,洗碗,洗澡,睡觉。第二天,重复。第三天,再重复。她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了。

      不是的。生活不是这样的。生活是你包饺子,她劈柴,她看书。生活是你买三串糖葫芦,她吃一串,她吃一串,你也吃一串。生活是三个人坐在枣树下,月亮照着你们,风吹着你们,谁也不用说话。

      李昭把竹签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烧水,洗脚。明天还要早起。”

      沈知意说:“姐姐,你今天还没看我的医书呢。”

      “明天看。”

      “你昨天也说明天看。”

      “今天累了。”

      沈知意从秦霜肩膀上直起身,看着李昭。李昭被她看得心虚,走进去烧水了。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姐姐又瘦了。”

      秦霜没有说话。她看着李昭的背影,看着她被门槛绊了一下、稳住了、走进去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昭在灯下算账。沈知意已经睡了,秦霜坐在门口,铁棍横在膝上。李昭算完了账,吹灭了灯,躺下来。她没有睡着。她听见秦霜的呼吸声。

      “秦霜。”她小声叫了一句。

      “嗯。”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秦霜没有问“看出什么”。她沉默了片刻。

      “第一天。”

      李昭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第一天?你昏迷的那天?”

      “嗯。你蹲下来,把我的头发拨开。你的手太小了,骨节太细。男人的手不是那样的。”

      李昭没有说话。她看着墙,墙是土夯的,裂缝像一张老人的脸。

      “还有呢?”她问。

      “你身上有脂粉味。很淡,洗了很多遍,但还是有。”秦霜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穿男装走路,肩膀绷得太紧。男人走路不绷肩膀,女人怕露馅才绷。”

      “你为什么不拆穿?”

      秦霜沉默了一会儿。李昭听见她把铁棍从膝上拿下来,靠在墙边。

      “你也不问我的来历。”秦霜说,“你知道我杀过人。你知道那根铁棍上刻着名字。你知道我不是普通人。你不问。”

      李昭没有说话。

      “你不问我的过去,”秦霜说,“我也不问你的。你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对我好,就够了。”

      李昭的鼻子酸了一下。只酸了一下。她把那一下压下去了,压到胃里,和今天吃的糖葫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酸,哪个是甜。

      她翻过身,面朝外。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秦霜的脸上。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白得像玉,轮廓硬朗,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裁的。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灶台上又有热粥。秦霜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铁棍横在膝上,看着巷子里的猫打架。沈知意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李昭端着一碗粥蹲在秦霜旁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秦霜。”

      “嗯。”

      “谢谢你。”

      秦霜看了她一眼。“粥不是我煮的。是知意煮的。她昨晚把米淘好了,放在锅里,早上起来添了水就烧。”

      “我不是说粥。”

      秦霜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继续看猫打架。那两只猫,一只黄的,一只花的,在巷口对峙,弓着背,毛炸着,尾巴竖得像旗杆。秦霜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场很重要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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