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七五至

2、静 静，极

　　静，极静，一如千百年来的每一天。
　　驭风坐在地上，看着山谷四处不生不灭的树木、花草，叹了今日第一口气：“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呢？”

　　“什么样也轮不到你知道！”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驭风的沉思，驭风十分不满：“小黑你太坏了！”
　　“我坏？若不是有我这样一个坏人来陪你，你早疯了！”

　　“可是你也不能这么坏啊！”
　　“怎么了吧？我说的是实话，是你连真话都承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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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久的沉默，“你怎么不说话？”
　　驭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用小黑的口吻应该怎么继续编对话。”

　　“你可真可怜啊！”这声嘲讽是小黑说的。
　　驭风看向眼前小石子堆积起的歪歪扭扭的身体，目光在自己刻写的“小黑”两个字上久久停留……

　　半晌，他苦笑一声：“是啊，我真可怜。”
　　他从出生就在这片土地上，春去冬来、日升暮落，千百年来的每一天，他就一直坐在这片地上，不能动弹半分。

　　他眼前的风景，只有那几棵树、几丛花草，它们早就不灭，一直鲜妍、却无生无死……

　　草永远那个样，连叶片都不会少一根，就一直绿着……树也那个样，叶子一直在九百七十九片，不多长一分、不落少一片……

　　山谷因为灵气覆盖，晴雨、簌雪都落不下来，就连太阳的光，都照不过山谷的顶峰……
　　无论外面什么样、怎么变化都不能影响这里半分……

　　就连他坐着的这块地，也清冷的一丝温度变化都没有，依旧那么平坦、依旧那么寒凉……万物都在这方山谷中静止了，活的如同死了般……

　　偏偏他能看到花在红、能意识到花在开……
　　他从自己每天体会的细微不同来体验活着，可面对的确是一群毫无变化来反证的存活……

　　却这完全是一种折磨……

　　他走不出这副活着却死寂的画、他逃不掉自己的感受和期待……
　　清醒的看着自己的思维从好奇到腻味再到厌烦……深刻的体会到身体的接受到反抗到厌倦……

　　可他动不了……无论他怎么认真的修行打坐，这双腿还是被束缚在地上，没有半分起色……

　　他对着一模一样的景致看了几千亿个日日夜夜……
　　他早就倦了、倦的快疯了、倦的想死……

　　但奈何他是一介灵物，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此身永恒不灭……

　　他操控花草刺进自己的心脏、头脑，刺进身体的任何一处……他能想到的办法他都试过了，但伤口总会极速愈合，恢复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就连他自己所属的这个身体，都会恢复成他第一眼看到的样子，如同一块完美的不朽齿轮……
　　他根本死不掉……

　　他用最锋利的石片不停的划拨自己的身体，看完好的皮肤被分开，呈现出里面淡白色的灵气流动轨迹，但这样的变化最多不过一刻钟，那些伤口就会在灵气的填充下快速闭合，愈合成原样……

　　他哭着、笑着，承受着几百年的孤寂。
　　就这一天吧，他要再试一次，再试着杀死自己一次。他用灵力操控着周围的石头化成尖锐的石钉，全部刺向自己……

　　就在这万箭穿心的一刻，她出现了，她站在谷口，一脸诧异的看向驭风，不自觉惊呼了一声：“你在干什么？”

　　驭风的视线穿过重重的树木花影，看向那个一身破烂白衣的女子，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那位女子扶着自己的腿，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蹲到了他面前：“我是被人打下来的，在山谷外面躺了好久才能动弹，是想来进来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

　　在这一刻，驭风才清晰的认识到，这个人不是自己的臆想，不是自己在假扮他人说话，她是一个完完整整、实实在在的另一个人。
　　他赶紧伸手指向右手边的树，着急的舌头打结：“那……那里，那边，那棵树，上面、上面有果子！”

　　“哦，”女子点头：“多谢。”
　　然后她挪着自己不听话的腿想过去，他一把抓住女子，但因为用力过猛，反而把女子拉倒到地上，让女子吃痛的抽了口气……

　　他慌忙解释：“不好……不好意思……我是，是想说我可以……可以帮你疗伤……”
　　女子温柔笑了笑：“多谢，不过这是我自己应该经历的事情，就不麻烦你了……”

　　然后女子将他的手推开，深呼吸了几口气，又扶着自己的腿缓缓站了起来，继续一瘸一拐的走向那棵果树……

　　驭风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帮女子，但刚刚却不小心让女子更难受，他此刻一点都不敢乱动……怕自己又弄巧成拙，只能着急道：“我可以的……我可以帮你的！我虽然动不了，但我可以……可以用灵力把果子摘过来……”

　　女子刚刚走了一半的路程，转头对着他笑了笑：“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想自己来，多谢。”
　　驭风手指都紧张的扣了起来，那句我想帮你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

　　女子深吸了口气，继续一点点靠近果树，在三刻钟后，她终于挪到了果树前，但因为身高问题，就是够不到树枝最低处的果子……

　　驭风的手无意识动了动，那棵最大的桃红色果子就准确无误的落到了女子怀中，女子转头冲他嫣然一笑：“多谢。”
　　然后又一点点拖着腿挪了回来。

　　等她再次坐到他对面，已经脸色惨白，头上、身上全是冷汗，闻起来有些黏腻，他不解：“你腿受伤了，走路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要我帮你？”

　　女子将桃子扳开，递了一半给驭风，口气轻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就算这里靠你帮忙过去了，后面在某些时刻还是会卷土重来，人生这个课题，从没有捷径可走。”

　　驭风愣愣的咬了一口果子，抿了抿唇半天只憋出个：“好甜啊！”
　　女子粲然一笑：“是吧？这桃子一看就是灵果，甜是应该的。”

　　“不是，”驭风否认：“我以前也吃过的，没有这个甜。”
　　“好，”女子的口气很认真：“那肯定是这颗果子不同，所以才格外甜。”

　　驭风觉得女子说的很有道理，便重重点了点头：“对！”
　　“哈哈，”没想到却把女子逗笑了，她偏头看他，笑的很明朗：“你好可爱啊……”

　　“可爱？”驭风不解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哦，”女子笑了笑：“就是夸你很不错的意思。”

　　“哦。”驭风边吃边看女子，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要怎么做女子才愿意留下陪他，他看着女子手上那个叫桃子的果子越来越小，马上就要吃完了，不仅有些着急，便开口：“你……你慢点……”

　　“嗯？”女子停下偏头看他：“慢点……吃吗？”
　　“嗯。”他愣愣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没想到女子又笑了起来：“你应该是灵物吧？被困在山谷里很久了？”
　　“是，我动不了，只能在这里坐着……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都看不到？”女子环顾了四周一圈，轻蹙了眉头：“可这里树木、花草茂盛，景色十分不错，怎么叫看不到呢？”

　　“可它们千万年来都是那个样子，从不会变化，就算再美，也枯燥。”
　　“哦，我懂了，它们与你一般都有灵，自然不会凋谢、不会枯萎，在你眼中成了万年不变更的样貌，所以你腻了是吗？”

　　“是！”驭风重重点了点头：“就是！”
　　“所以你刚刚才自残，想自杀？”

　　女子毫无预兆的将话题拉回到最初见面的那一刻，驭风不会撒谎，便点头：“我实在不知道这样存活着有什么意义，我眼里看到的、嘴里尝到的、耳中听到的，从没有变过……”

　　女子点点头，将还剩一小块的桃子放到地上：“我懂你说的那种感觉，如果我是你的话，可能也会觉得没有意思，也许早很多年都会想死。”

　　“是啊，我也是！”驭风将手臂伸到女子面前：“我在手臂上划了好多口子，但那些伤口就是疼一疼，没多久就全部复原了……我已经试过很多办法了，但没一个成功的！”

　　女子看着他越说越兴奋的神色，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抚过他手上那些看不出痕迹的伤口，淡淡的叹了口气：“你是此地之灵，只是还没有找到摆脱束地的法门，不必这样伤害自己，你迟早有一天会自己悟到的。”

　　她抬头，看他的眼神中全是怜悯：“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会疼。”
　　驭风感觉手臂被握住的地方有些热，那些温温的特意又通过手臂一点点传进了他的心脏，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有些不可思议：“我心……我的心……跳了……”
　　女子看着他惊诧的眼神，淡淡笑了笑：“你的心一直在跳，我在山谷外面都听到了，你只是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心跳。”

　　“哦……是这样吗？”驭风抬头看向女子：“你……你听到我的心跳了吗？”
　　“嗯，我在外面躺着不能动弹的时候，就听到你的心跳了，我知道这里有人。”

　　“那我怎么……怎么没有察觉到你呢？”
　　女子笑了笑：“可能是你全身心都在烦闷中、在不想存活中，所以留意不到除自身之外的所有东西。”

　　“是……是这样吗？”
　　“嗯！”女子点头，手腕翻转，手中就多了一片树叶，她将树叶放进他的手掌：“这是一片很普通的树叶，它没有灵，所以会根据天地节气而产生变化，它会黄、会枯、树梗会发黑，你拿着它就可以感知到事物的变化。”

　　“真的吗？”驭风十分惊喜：“所以……以后它就可以一直陪我了？”
　　“呃……它只是一片普通叶子，可能陪不了你太久……”

　　他喃喃重复：“不能陪我太久？”
　　女子安慰道：“不过它陪你这段时间都能让你感受到天地变化，你手中有了会变化的参照物，景色也不算千篇一律，也许能让你坐的更安心些？”

　　“好啊！”他将叶子拿过来，细细的抚摸叶脉，每一寸的树叶的触感都有细微角度不同，还能摸到上面的潮气……

　　女子没有打扰他，只在他细细看完叶子之后，才轻柔开口：“这些……应该很痛吧？我帮你拔了好不好？”
　　“啊？什么？”

　　女子指了指驭风身上被钉上的石钉：“这些……我帮你拔了吧，以后也不要再自残了，你生而为灵，是自然的馈赠，不要因为一时的迷惘而自弃。”

　　女子的眼神中全是心疼，她再替他疼，希望他以后能善待自己。
　　但他全身心都在手中的叶子上，久久没有回答。

　　女子见驭风注意只在叶子上，便又点了点那片毫不起眼的树叶：“如果你在叶子上摸到了潮气，那可能不久会下雨，如果它枯黄了，说明季节已经到了秋天，万物萧瑟；如果它越来越青、越来越绿，说明春天已经来了，万物复苏……”

　　女子讲了很多，细细教了他该怎么通过这片普通的叶子来感受……他学的很认真……在确保驭风已经清楚该怎么使用这片叶子了，她再次提议：“我帮你把石钉拔了吧，你以后有叶子可以陪伴，不会再无聊了……”

　　他终于点头：“好。”
　　石钉一颗颗被拔下，落在地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等女子将石钉全部拔完，已经累的手脚颤抖、全身是汗了，她用湿润的袖子再次抹了抹自己额头的汗，声音却轻快：“好了，全部拔完了。”随即抬头看向他：“你已经答应我以后不再自残，要记得，这是诺言。”

　　驭风不清楚诺言的意思，但却不想在那双帮他疼的眼中看到失望，便重重点了点头：“好，我会记得。”
　　女子笑了笑：“那就好，那我走了。”

　　驭风的口气有些着急：“你要走？”
　　“嗯，”女子点点头：“我还有自己的课题需要去过，你也要过你自己的课题不是吗？”

　　“我的课题？”
　　“是啊！”女子点头：“你也应该想想怎样才能让自己站起来，脱离这片地的束缚，走向山谷外，这就是你现目前的课题啊！”

　　“站起来……脱离束缚……走向外面……”驭风喃喃重复了一遍，又重新抬头看向女子确认道：“我的课题？”
　　“是啊！所以我们都加油吧。”

　　“好，”驭风点头：“我们都加油。”
　　他看着她一点点离开了他的世界，只在最后才知晓了她的名字：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