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疾与恩典》编外假面愚者

2、第 2 章 商场的中庭

　　商场的中庭，钢琴自动演奏着舒缓的曲调。瓦妮莎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冰美式，百无聊赖地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她今天没带相机，单纯是想出来透透气，结果系统那个该死的声音却突然在脑海里炸响。
　　【系统提示：目标已锁定。距离五米。基础好感度：0。攻略时限：不限。】
　　【系统提示：目标身份信息为空白，请宿主谨慎接触。】
　　本世界攻略者编号 No.1 姓名：Vanessa。
　　她微微皱眉，顺着系统指示的方向抬起眼皮。
　　在这人来人往、充斥着快时尚和现代极简风的商场里，那身影确实不同。丝缎的光泽，胸前繁复却不杂乱的褶皱设计，还有那层叠的长珍珠项链——简直像从某部被遗忘的老电影里径直走了出来。最重要的是：脱离了精心设计的硬光，在平淡的漫射光下，那种高级的光泽感确实打折了，但衣服也从呈现的主体而变得甘愿做陪衬了。
　　那个女人正步伐从容地穿过商场中庭，
　　「……品味不错嘛。」
　　【系统：宿主，冲啊！这波颜值绝对能打！】
　　「诶，不对啊，系统，你们这难度还包括掰弯啊？」
　　【系统：哎哟咋可能呢，这个目标包双或者同的，攻略局标配！我们可好了。】

　　她没有立刻冲上去搭讪，那太轻浮了，也放低自己。
　　她放下交叠的双腿，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装作刚好休息完起身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向目标的行走路径靠近。
　　就在目标再次驻足——或许是在看某个橱窗——的时候，瓦妮莎刚好走到她的侧后方。
　　“抱歉，打扰一下。” 瓦妮莎的声音干涩中透着一种沉闷而温暖的底色。
　　女人回头时，瓦妮莎停在她两步远的距离，目光落在对方裙子胸前的设计上。
　　【系统提示：外貌第一印象加成计算中……】
　　【系统：叮！宿主，好感现在竟然已经有 5 了！原来是颜控，这不专业对口了吗？】
　　「太感动了，从来没见过因为我精心打扮就给我好感的攻略对象，我以为你们攻略局都是阅人无数不屑美貌的铁石心肠呢。」
　　“我发誓，我不是推销员，” 瓦妮莎露出一个很淡的、带着歉意的笑容，指了指那女人胸前的项链和褶皱细节，“只是实在忍不住了——这条裙子的剪裁和这两串项链的搭配太绝了。这样的搭配简直是视觉霸凌啊，要把我这个路人的目光钉死在这儿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好奇：“这是 Vintage 吗？还是定制的？这种丝绸的垂坠感现在很少见了。”
　　那女人闻言，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西北方向，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无辜的笑意——
　　〔白裙女人〕“就是那里的成衣呀，最近的早春系列。”
　　【系统：好感度不仅没涨反而倒扣了 1 点！笨蛋宿主！谁让你乱猜是古着的！你到底行不行啊，你的时尚摄影师人设要崩了啊喂！】
　　「……吵死了。」

　　瓦妮莎微微一愣，手里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她顺着那女人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是重奢区。
　　「你怎么都不提醒我一下，你是我用过最差的系统！」
　　【系统：你也没问一嘴啊！但凡你问了，这不豆包都能识别——（嗑瓜子）那不就是Chanel吗？话说你不是富家女吗？真不知道啊？】
　　「闭嘴。」
　　瓦妮莎只是在短暂的错愕后，随即低低笑出声。那种笑更像一种经受过更难堪局面的人才有的松弛。
　　“喔……看来我最近确实是把自己关在暗房里太久了，连这一季的早春画册都没翻过。”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尴尬，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真丢人，我前两天还跟助理抱怨现在的成衣越来越无趣了，结果打脸来得这么快。”
　　她稍微站直了些，重新打量了一下对方，眼神变得更加纯粹和专注。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得坚持。这件衣服在秀场模特身上时，我可能一眼都不会多看。它的剪裁极其挑人，尤其是那层褶皱，穿不好就像是围了一层餐巾纸。但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那种丝绸流动的频率……让我产生了某种怀旧的错觉。”

　　她耸了耸肩，不再试图用那种“专业术语”套近乎。
　　“我是瓦妮莎。为了弥补我刚才有眼无珠的冒犯，” 她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评价不错、但并不属于这个奢侈品区的独立咖啡店，“我可以请你喝一杯那个吗？那里有一种很神奇的苦橙特调。当然，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太冒失，也可以直接拒绝，我保证不会纠缠。”
　　【系统：宿主！你在说什么！哪有请名牌女郎喝平民咖啡的！你那是省钱还是抠门啊！快回去买个包送给她啊！】
　　「不懂气氛，送包那叫砸钱，不叫邂逅。」
　　白裙女人看了她一会儿，神情依旧平静。
　　那女人摇了摇头。
　　〔白裙女人〕“抱歉，我没有尝试咖啡的想法，从来都没喝过。”
　　【系统：等等！从未喝过？在这个时代竟然还有穿得起早春系列、却连一杯咖啡都没尝过的人吗？难道她是外星人？还是那种被养在深闺里的……喔，闭嘴，那是邻居剧本。】
　　瓦妮莎举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秒，随即将那点微小的惊讶转化成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从来没喝过？”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某种极具艺术感的宣言，“在这个连空气都恨不得掺点咖啡因的城市里，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个奇迹。不过我得承认，这非常……酷。”
　　“并且，在我的视角里，如果你拿个咖啡杯，确实破坏了衣服的氛围，很多打扮精致的人却不考虑完整的呈现。”
　　她收回了那只邀请的手，主动后退了半步。
　　“看来我不仅弄错了你的裙子，还弄错了你的生活方式。” 瓦妮莎笑着耸了耸肩，就近将那杯半满的冰美式放到了旁边的垃圾桶台面上，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既然咖啡是误区，那我也不强求了。” 她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语气变得像是在和老友闲聊，“不过既然缘分让我们在这里撞上，不如换个建议？三楼尽头有个露天的空中花园，现在这个点没人，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顶层种的那几株晚香玉的味道。”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然后抬头看向对方，神色坦荡松弛。
　　“我打算去那儿坐一刻钟。如果你愿意赏脸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段；如果你有别的安排，我就在此祝你今天逛得愉快，不再被我这种没眼力见的人打扰。”
　　【系统：宿主，你这个以退为进玩得溜啊！但是……万一人家真的走了，咱们这进度条可就卡死在 -1 了喂！你倒是搞点刺激的，比如不小心摔一跤什么的？——（系统开始在后台搜索‘平地摔’插件）】
　　那女人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扬起。
　　〔白衣女人〕“好呀。”

　　【系统：宿主宿主！她答应了！虽然好感度还是死气沉沉的 -1，但这是一个伟大的进步！快，整理一下你的领口，收起你那副‘我看透了世界’的丧脸，展现出你价值五百万的侧颜！加油啊瓦妮莎，你是最胖……最棒的！】
　　瓦妮莎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只是微微扬了扬眉，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喜。
　　“那真是我的荣幸。”
　　瓦妮莎没有像急于表现的导游那样走在前面。
　　她稍稍侧身，落后对方半个身位，伸手虚虚示意了电梯方向，把节奏的主动权让给了对方。
　　两人并肩走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瓦妮莎没有急着说话，她很享受这一刻的取景框的视界。商场穹顶的暖调漫反射光斜斜地扫射过来，配合着大理石大地的天然底光反补，这简直是个毫不费力的千万级好莱坞打光。她的目光锁在裙摆上——伴随步伐间几不可闻的微弱摩挲，布料的褶皱吃住光线，又极尽柔滑地将高光推演出来。那根本不是裙子，是被剪裁妥当、松弛地披挂在身上的流动月色。
　　「系统，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带相机出门啊。」
　　【系统：宿主，我不是顶级摄影师养成系统啊（挠头）】
　　「……我对牛弹琴来的。」
　　“说真的，” 在上行电梯缓缓启动时，瓦妮莎侧过头，目光落在电梯外不断下降的繁杂景观上，“我很佩服从不喝咖啡的人。在这个人人都在透支精力的时代，能完全不依赖那种合法兴奋剂活得这么从容，听起来像是一种……很珍贵的自律。”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诚恳：“像我这种一天要灌三杯浓缩的人，大概早就失去这种清醒的权利了。”

　　走出电梯，穿过长廊，空气中的气味瞬间变了。商场里那股散乱的、各品牌相互竞争的香氛和中央空调的干燥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傍晚微凉的自然风，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晚香玉的略有些甜腻的味道。
　　空中花园的设计很巧妙，木质的地板踩上去声音闷闷的，很有实质感。夕阳压得很低，橘红色的光线把整个露台割裂成明暗两部分。
　　瓦妮莎没有去欣赏身后这每天都会如期上演的日落，而是转身对上了那个女人的视线。她感受着后脑勺上夕阳残存的温度，知道自己正站在最完美的发丝光里。在这被暮色割裂的露台上，夕阳完美地给她勾勒出一圈极具电影感的金色轮廓光。
　　“这里的风确实比楼下舒服多了，对吧？” 她微微眯起眼，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虽然我刚才错认了你的裙子，但现在这种光线下……我觉得我没认错这种感觉。就像这时候的夕阳，有些美是不需要被定义和品牌加持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银盒，原本想拿出一根烟，但动作做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又礼貌地把盒子收了回去。
　　“你对气味敏感吗？如果觉得晚香玉的味道太冲——这个时候的气味确实不如白天好闻——我们可以换个下风口坐会儿。”
　　【系统：宿主，你在干什么！这是多么完美的‘借打火机’场景啊！啊不对，她不喝咖啡可能也讨厌香烟味……干得漂亮！你终于长脑子了！但是好感度还没动！快，再卖力点！】

　　那女人看着瓦妮莎收烟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冷静的审视——那是一种“我看见你在演了”的笃定。她现在完全确定这人是个老成的渣女：故意让她看到拿烟又收回去，是为了展示绅士风度。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如常。
　　〔白衣女人〕“嗯，我确实不喜欢咖啡，因为那并非让人不困，只是让人睡不着而已。咖啡，酒精和烟草，都是非常不令人满意的欣快剂、伪兴奋剂和镇静剂，感觉不如□□酰二乙胺。不过，我对这个没什么意见，毕竟生命本来就是一场恶疾。”
　　【系统：警报！红色警报！好感度掉到 -2 了！宿主，对方不仅看穿了你的‘绅士假动作’，还反手甩了一套硬核生化哲学！□□酰二乙胺（LSD）？生活是恶疾？救命，这届攻略目标好高级，我们得站起来打！快，收起你那套‘海王’剧本，她免疫这个！】
　　「系统！不对！你算数对吗！我初始的 5 好感呢？！」
　　【系统：啊……你以后以我报的当前值为准！】
　　瓦妮莎握着烟盒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才慢慢收回去。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愕然。
　　这时候再演风度掉进自证陷阱，姿态就难看了。
　　“好吧，我承认，刚才那个动作确实带了点习惯性的……虚伪。” 瓦妮莎说。
　　她不再维持侧脸角度，而是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倚着栏杆，直视对方的眼睛。
　　“被你说得我都有点羞愧了。我原本以为我只是在展示礼貌，但在你这种透彻的人眼里，那可能确实像是在表演。”

　　瓦妮莎沉默了片刻，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随手往后撩了一下，神色比之前坦诚得多：“不过，你那句‘不令人满意的欣快剂’，这点我倒是没办法反驳。比起那种能致幻的化学试剂，这些生活附庸确实显得平庸。”
　　“有人拿它们续命，有人拿意向不明的寒暄缓解阵痛。说到底，大家都只是带着并发症活着。” 瓦妮莎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但我没在那家成衣店的画册里看到过这种厌世感。这件裙子穿在你身上，倒更像是某种……给这场恶疾准备的、华丽的临终关怀。”
　　她没再试图推销任何饮料，只是安静地陪那女人站了一会儿。夕阳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影，一道笔直，另一道微微倾斜。

　　过了些时间，瓦妮莎才低声问出一句：
　　“既然你觉得这些都是伪兴奋剂，那你站在这里看落日，又是为了缓解哪种并发症呢？”
　　【系统：宿主，你这个‘病友交流’的角度绝了！加把劲！既然她觉得世界无聊，你就让她觉得你稍微有点意思，哪怕是‘有点意思的坏人’也行啊！】
　　白裙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白衣女人〕“因为是你拉我上来的呀。”
　　【系统：叮！好感度……诶？居然没变？但是她笑了！宿主，她笑了！这比刚才那副看透红尘的样子好多了！虽然你现在的形象在她眼里可能已经从‘神秘摄影师’变成了‘逻辑混乱的绑匪’，但起码绑匪也是有互动的嘛！冲鸭！】
　　瓦妮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身形都不再那么稳。
　　“你说得对，逻辑完全错误。” 她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刚才在那儿装模作样地共情半天，结果忘了是我把你强行拽离了原本的逛街路线。这位绑匪不仅是迟钝，就是没带脑子。”
　　她靠在护栏上，放松了绷着的肩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温被地平线彻底吞没，天空切入了蓝调时刻。那是一种极其浓郁、带着丝绒质感的深紫色。
　　那件原本温软的象牙白丝绸长裙，在冷光源的漫反射下，蜕变出了一种极度克制的冷冽感。真丝绝佳的垂坠感在暗部压出了极深的阴影，而迎光面则泛着润泽的微光。它看起来不再是柔软的布料，反倒像极了卢浮宫里那些被大师精心雕琢过的古希腊大理石雕塑，带着一种脆弱、肃穆又不可亵玩的窒息美……

　　【系统：啊啊啊啊啊，宿主！把你的摄影师脑给我收一收！】
　　「你真的好煞风景。」
　　“那我们就把刚才那个‘自以为是’的摄影师瓦妮莎给埋了吧。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你的审美——以及你的理智——彻底击败的普通人。既然我不小心剥夺了你的闲逛权，作为赔罪，我决定——”
　　说完，她像是终于懒得维持人设了，索性从那个手包里翻出一小管泡泡胶。
　　【系统：宿主……你在干什么啊！你在偶像剧里玩这个？泡泡胶？你是想让她觉得你不仅渣，还降智了吗？快停下，这跟她的画风严重不符啊喂！】
　　“既然生命是场恶疾，咖啡是伪欣快剂，晚香玉又太冲，” 她拆开包装，熟练地在吸管头上挤了一个黏煳煳的胶团。
　　她晃了晃手里的泡泡胶。
　　“那我们要不要试试无用无害的‘止痛药’？”

　　那女人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温度。
　　〔白衣女人〕“好呀，至少你很诚实。比那些总想立于不败之地的、被拆穿之后脸红的，好多了。不过看他们脸红也挺好玩的。”
　　【系统：叮咚！好感度归 0！什么，我竟然用这么开心的语气说好感度归 0。宿主！虽然这只是回到了起跑线，但你成功避免了被当成‘红脸猴子’观赏的命运！目标好像有点恶趣味，她喜欢看别人尴尬诶……斯国一，这就是所谓的‘女王行为’吗？】
　　“看来我今天最大的运气，就是脸皮厚度刚好通过了你的初步审核。”
　　瓦妮莎吹出一个透明的胶泡，直到它大得接近西瓜，才小心捏住。
　　夜风吹过来，那只泡泡在她指尖轻轻晃荡，映出一点碎光，也映出那袭白裙模糊的轮廓。
　　“为了不成为你收藏夹里又一个脸红的标本，我决定把‘诚实’贯彻到底。” 瓦妮莎侧过头，在微弱的月光和商场溢出的灯火中看着那女人，“其实哪怕是现在，我脑子里也还在转着几套如何让你印象深刻的方案。但既然你连‘生命是场恶疾’都说出来了，那些招数大概就跟这泡泡胶一样，一戳就破。”
　　她把剩余的泡泡胶和吸管递过去，姿态随意，并不强求。
　　“要试试吗？这种胶的好处是，它破掉的时候不会像咖啡洒了那样难收拾，也不会像烟草那样留下洗不掉的味道。它只会缩成皱塑料皮。”

　　瓦妮莎看着那个透明球体，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肃静：“你刚说看别人脸红好玩，那这种……看着一个毫无意义的、廉价的存在瞬间消失的过程，会对你的病情有缓解作用吗？”
　　没有回应。
　　她顿了顿，话头一转，终于在这一刻，问出了相遇以来的第一个关于对方的问题。
　　“既然我已经坦白了我的厚脸皮，能有幸知道这位一眼看穿所有伪装的……毒舌小姐的名字吗？如果你觉得名字也是一种伪欣快剂，那我就姑且叫你丝绸女士？毕竟它真的很衬你。”
　　【系统：宿主，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是懂撩的！‘丝绸女士’，啧啧，听听这老土又恰到好处的称呼。如果她接了，我就在后台给你放礼炮——虽然只有你能听见！】
　　那女人闻言，很轻地“噫”了一声。
　　〔丝绸女士〕“丝绸女士也太难听了，就像那些乙女游戏给玩家起的特殊称呼一样……嗯，我叫，Champignon。”
　　她给出了一个极标准的法语发音，然后歪头看着瓦妮莎。
　　〔Champignon〕“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系统：Champignon？等等，我的在线词典翻译是……‘蘑菇’？宿主！这位开口就是 LSD 和生命恶疾的优雅女士，居然管自己叫‘小蘑菇’？这种反差萌……不对，这一定是某种高深的暗号！快，展现你留法摄影师（假）的语言天赋，别把那个鼻音发成‘项平浓’啊！】

　　瓦妮莎微微歪过头，舌尖在齿间轻轻抵了一下，像是在仔细回味这个单词的结构。她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发出了一个轻微的、带有磁性的鼻音，然后才试探着模仿那个发音：
　　“Champignon... [?ɑ?pi???]”
　　虽然带着一点点属于外行人的生涩，但她努力抓住了那个法语鼻音和收尾处的软腭音。她重复了两遍，随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
　　“蘑菇。” 她接住了考题，看着对方那袭发亮的白色丝绸，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莫名贴切。
　　“很有趣。” 瓦妮莎放下了手中的吹管，指尖那个透明的胶球因为风的扰动而微微晃动，“在法语里，它听起来像是一个华丽的装饰音，但本质上却是大自然里最彻底的分解者。”
　　她转过身，这次没有再看落日，而是学着那女人刚才的样子，微微仰起头，看着露台上已经开始运作的景观灯光。
　　“既然你讨厌虚伪的客套，我就不叫你什么女士了。不介意的话，我就叫你 Champignon这个代号了。”

　　她突然把那个吹好了的、圆滚滚的泡泡球轻轻往对方面前一推。气球在空中半漂浮着，透明的壁带出一点微弱的虹光，正好映照出 Champignon此刻略带嘲弄的笑意。
　　“大地的分解者，只在阴湿与腐败中汲取养分。那，这颗廉价的虚无，也在你的食谱上吧？” 瓦妮莎笑得有些狡黠，“要亲手戳破它吗？就当完成一次分解仪式。”
　　【系统：哦哦哦哦！快看，她会戳破它还是会把它弹走？这决定了我们今晚是能一起吃晚餐，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啊！建议此时播放 BGM：《Estrada Branca》】
　　那女人笑了——是那种真的开心的笑，眼睛弯成了小小的弧度。

　　〔Champignon〕“很有语言天赋嘛，要是正经学法语一定很快。竟然没偷偷用翻译就知道意思啦，你是在哪记住这个词的？”
　　她顿了顿，歪着头打量瓦妮莎，双手接着了那个泡泡球。
　　〔Champignon〕“就是有点像被阅读理解题荼毒过的样子，还有点像……AI？哼哼。”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系统：+8！+8 分啊宿主！天呐，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们了！从 -2 一跃飞升到 6 分，你简直是逆风翻盘的战神！不过……她说你像 AI？（狂汗）挺住，千万别露出马脚，不然我要被格式化啦！】
　　瓦妮莎愣了半秒，随后像听见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扶着栏杆笑出了声。
　　“AI？老天，如果我真的是 AI，刚才被你那套提示词输入，我的主板应该已经烧路并冒出蓝烟了。”
　　她一边笑，一边学着机器人的样子僵硬地转了下脖子：“指令接收中……正在搜索‘如何讨好毒舌蘑菇小姐’的最佳方案……搜索失败，系统由于对方美貌过盛已发生逻辑死锁。”
　　玩了一秒钟梗，她才恢复正经，但眉梢眼角那股被逗乐的劲儿还没散去。

　　“被你说中了，那种‘阅读理解’的毛病确实是职业病。摄影师总想给每一个画面找意义，哪怕只是个长在泥里的菌类。不过你问我怎么记住这个词的……”
　　瓦妮莎收敛了一点笑意。
　　“那是我还在法国给一本独立期刊打工的时候。有个深秋，我去南部的勃艮第拍一组关于‘腐朽美学’的照片。当地的一个老农带我去林子里挖松露，但那天运气极差，什么值钱的都没找到。结果在一棵烂掉的橡木桩下，我们发现了一簇洁白得近乎透明的野蘑菇。老头当时就指着它们说：‘看啊，这就是你刚才指着菜单的Champignon。”
　　她转头看向 Champignon，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在她的瞳孔里跳动。
　　“那时候我觉得，比起昂贵的松露，这种长在腐坏里的东西反而更有生命感。所以刚才你一开口，这个沉睡在我脑子里的单词就‘蹦’地一下跳了出来。”她同时还做着手语。
　　瓦妮莎看着那个被她托在指尖、还没破掉的泡泡球，语气变得有些软：
　　“能让你笑出来，看来我的努力总算没白费。这比得到一个正经法语生的评价还要让我开心一点点。”
　　晚风把夜色一点点吹浓。
　　她轻轻地把那颗流光溢彩的泡泡球递向 Champignon的指间，眼神带着一种期待的宁静。
　　“所以，这位蘑菇小姐。既然你已经看穿了我的AI 本质。能不能再诚实地告诉我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如果我们现在从这个商场露台离开，你是想继续去拆穿下一个不自量力的路人，还是愿意给这个快逻辑死锁的摄影师一个补救的机会？”

　　Champignon的眼神转了一圈，双手环胸——刚要开头，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Champignon〕“……稍等。”
　　【系统：不——！！她那个口型明明就是‘好的’的意思啊！为什么会有电话！难道是传说中的‘正宫’？还是那种‘如果不回家就要继承千亿家产’的狗血催促？宿主！】
　　瓦妮莎没有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窥探的好奇。
　　她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身体很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走到了护栏的另一侧，甚至还贴心地侧过身去，看向远方已经亮起的城市霓虹。
　　指间翻着一枚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硬币。银色的边沿在灯影里一闪一闪，像极规律的白噪音。
　　「别吵，系统。」瓦妮莎在脑海里冷淡地回应。
　　「成年人的社交礼仪第一条：永远不要对对方的私人电话表现出好奇，哪怕那是她的未婚夫或者绑架犯。」
　　尽管她表现得如此大度，但职业摄影师那种对细节的病态捕捉力，还是让她在转身的一瞬间，用余光扫到了 Champignon屏幕亮起时映在脸上的微光。
　　她安静地站在晚风里，衣襟被吹得微微作响。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偷听，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这个意外的转折点过去。这种沉默的等待反而比某种热情的追求更有一种沉稳的压迫感——就像是在说，无论这个电话带来了什么，她都有足够的耐心在这里耗到结尾。

　　【系统：宿主，你好冷静，冷静得有点吓人啊……但我刚才好像扫描到你的心跳快了 0.564拍！承认吧，你其实也在好奇对面是谁对不对？嘿嘿，如果这个电话是让她走，我们的攻略是不是就宣告失败啦？——（系统开始在后台播放‘一剪梅’背景音）】
　　「蠢货，你当人的心跳是基本物理常数啊。」
　　Champignon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语气和缓但干脆。
　　〔Champignon〕“我 Mommy 叫我去陪她，先走啦，拜拜。”
　　说完，她抬手轻轻挥了挥，像是当真只是一次心情不错的偶遇。
　　【系统：等等！不能被“Mommy”一个电话就截胡了啊宿主！快发挥你海王的本领啊！撒个娇！或者装作心脏病发！千万别让她就这么消失在电梯口，万一她是那种出门就注销账号的神秘大佬怎么办！】
　　瓦妮莎站直身体，神情变得疏朗妥帖。
　　“没问题，‘听妈妈的话’可是一项非常优良的传统。” 瓦妮莎说。
　　她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快和遗憾，像是在欢送一份即将飞走的珍贵礼物。
　　“去吧，既然我们的‘分解仪式’被迫中断了，” 瓦妮莎扬了扬另一只手里剩下的那根吹管，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明亮，“这个未完成的虚无泡泡，我就留着慢慢‘消化’了。”

　　在 Champignon转身即将迈入室内灯影的一刻，瓦妮莎站在晚风的阴影里，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进对方耳中：
　　“Champignon，如果是你这种级别的‘真菌’，这城市里任何一个潮湿、阴暗、又自命不凡的地方，应该都能让你再次钻出地面。”
　　她甚至没说“再见”，只是潇洒地抬起手晃了晃。
　　“今晚愉快，摄影师的‘AI 逻辑’会在这里继续死锁五分钟，替你送行。”
　　【系统：宿主……你竟然真的让她走了？！联系方式呢？约好了下次在哪长出来了吗？你这种放长线钓大鱼的行为，万一鱼渴死了怎么办？我现在除了心疼我们的进度条，就只能祝那个“Mommy”今晚心情愉快了……哎，等等，这好感度居然没降？不仅没降，还稳得一批？难道这就是……高级玩家的博弈？】

　　等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系统才后知后觉地炸开。
　　【系统：诶不对，为啥是 Mommy，是亲生 Mommy 吗？】
　　【系统：等等等等！慢着！宿主，我刚才 CPU 好像过载了一下！由于我没扫描到目标的家庭背景，这个“Mommy”到底是哪种 Mommy 啊？！是那种真的需要回家陪妈妈喝茶的乖乖女，还是那种……咳咳，那种会穿这种裙子去见的“金主姐姐”？虽然攻略手册上写着是百合番，但这种称呼在成年人的社交辞令里，含糖量或者含权量都很可疑啊！】
　　瓦妮莎望着空荡下来的电梯口，听到系统的嚎叫，眯了眯眼。
　　她回忆 Champignon 走入电灯暖影里的背影，在听到电话那一刻似乎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不像紧张也不像甜蜜。
　　「不管是哪种。」
　　「能让这只骄傲、厌世、又满口化学名词的‘蘑菇’立刻乖乖听话离开，这位 Mommy 大概是个很有趣的角色。」
　　她没有追上去，只是靠在露台的阴影处，看着 Champignon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Mommy？” 瓦妮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晚风中，这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多了一丝玩味的、富有侵略性的探究欲。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破掉的那个泡泡，那是她今晚留下的唯一一点关于 Champignon的痕迹。

　　「既然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没觉得尴尬，说明这对她来说是一个不需要向我这种路人解释的日常习惯。」
　　瓦妮莎随手戳破了那个泡泡。胶皮瞬间塌陷，黏在了她的指尖上，像是一层干枯的皮肤。
　　「如果只是个单纯的妈宝女，她不会知道□□酰二乙胺；如果是被豢养的金丝雀，她的眼神不会那么冷，更不会觉得看穿别人好玩。」
　　她转过身，重新走入商场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中，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了一点。
　　【系统：宿主，你这个推理逻辑……虽然很有道理，但我还是想说，如果你刚才趁机摸一下她的手，我肯定能扫描到更多信息的！既然她去陪 Mommy 了，那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哎呀，由于目标离开了扫射范围，我只能等她再次“从地里钻出来”了！宿主，你刚才那 +8 分拿得很关键，至少说明她并不讨厌你这种‘像 AI 一样的阅读理解家’！】
　　瓦妮莎重新转身走回灯火明亮的商场里，步伐比来时更稳了些。
　　「去查查这个品牌的 VIC名单。」
　　【系统：宿主，你要干嘛？】
　　她看着远处那一片奢侈品橱窗，唇角慢慢挑起。
　　「既然蘑菇自己不肯告诉她坐标，那她就亲手把她从土里挖出来。」

　　商场顶层的日料店。
　　瓦妮莎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手肘撑在哑光黑色的岩板台面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主厨在她面前展开一方桧木砧板。
　　【系统：宿主，你就不能刚才死缠烂打一下吗？一个人坐板前，看着多孤单。】
　　「孤单？」瓦妮莎在心里嗤了一声，「你懂什么。不用看菜单，一个人坐在这儿，像买了张独角戏的VIP专场票。」
　　主厨正在处理一块金枪鱼大腹，刀锋切入脂肪层的瞬间，那细腻的霜降纹路在暖黄灯光下微微颤动。瓦妮莎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那是她职业病发作的前兆。不过没带相机也让鱼生没有过完美的食用时间。
　　趁着海胆还带着冰凉的海水咸鲜、和牛还温润得能在舌尖化开，她直接一口吞下。
　　「还是比原来的魂穿爽多了，以前我还要演原主，现在有点像，旅居？除了有新的人际关系。」
　　瓦妮莎又喝了一口温水，再吃了一口萝卜过渡一下，最后含了一小口冰镇柚子酒，让酒液流过舌面和上颚，感受酸度带走油腻，然后咽下。和牛的余味变成淡淡的甜，海胆的鲜也更干净。
　　「我能不能不攻略在这儿待到老死啊。」
　　【系统：不行哦，前人把路走窄了，攻略局出补丁好久了哦。】